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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没事, ...

  •   许稚意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那种寒意不是天气带来的,而是从她身体内部渗出来的,像是有一根冰针顺着经脉游走,每到一个穴位就狠狠地扎一下。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滚到了地上,四肢蜷缩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窗外天还没亮,屋子里黑沉沉的,只有一缕惨淡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青白的手指上。

      “小师姑!”阿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门被推开,一盏油灯晃了进来,“你怎么了?我听见你屋里——”

      阿苓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了蜷缩在地上的许稚意。

      “小师姑!”阿苓把油灯往桌上一搁,冲过来扶她,手刚碰到许稚意的胳膊就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怎么这么冰?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许稚意说不出话来。那股寒意正在她体内疯狂地乱窜,像是要把她的经脉一根一根地冻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拼命抵抗,但她的灵力太弱了,在那股寒潮面前就像螳臂当车,一触即溃。

      是神识创伤的后遗症。

      她早该想到的。系统用神识修复液把她的创伤修补到了百分之七十八,但剩下的那百分之二十二还在。原主被上古剑痕的杀意冲撞神识,那种程度的伤害不可能三天就彻底痊愈。

      “去……去找……”她咬着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找……丹堂……”

      阿苓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被子从床上扯下来裹在许稚意身上,然后才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许稚意裹着被子蜷在地上,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那股寒意吞噬。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冻死在地上的时候,系统响了。

      “叮——检测到宿主神识创伤复发,触发紧急保护机制。消耗十点逆袭值,兑换临时镇痛效果。镇痛时长:两个时辰。请宿主在两个时辰内接受有效治疗。”

      一股微弱的暖流注入她的意识海,像是往冰水里倒了一小杯温水,虽然不足以驱散全部寒意,但至少让她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四肢。

      许稚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撑着从地上坐起来,靠在床边。

      逆袭值。

      系统面板上多了一个新的数值——逆袭值。她记得之前没有这个东西,大概是因为她这几天炼丹赚了钱,在某种程度上算是“逆袭”了原主沦为废人的命运,所以系统奖励了一些。

      现在为了保命,十点逆袭值没了。

      许稚意苦笑了一声,却也顾不得心疼了。她闭上眼睛,尝试着调动体内残余的灵力去对抗那股寒意。这一次比之前好了不少,系统的镇痛效果虽然不能根治问题,但至少让她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阿苓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只药箱。

      “小师姑,药师来了!”阿苓冲进来,看见许稚意已经坐起来了,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你怎么坐起来了?你快躺着啊!”

      “没事,好一些了。”许稚意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比起刚才已经好了太多。

      那中年药师快步走进来,也不多话,直接蹲下来搭上许稚意的脉。他的手指温热干燥,指尖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闭眼探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神识……”药师欲言又止,转头看了阿苓一眼,“你先出去。”

      阿苓愣了一下,看看药师又看看许稚意,不放心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药师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师姑,你的神识创伤并未痊愈,而且伤处有一股极烈的杀意残留。若是寻常修士,受了这等伤早就神识破碎了,你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许稚意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但你这伤,我治不了。”药师直截了当地说,“神识之伤最是棘手,丹堂的寻常丹药只能温养,无法根除。你若想彻底痊愈,要么请掌门出手替你疏通神识,要么……”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要么什么?”许稚意追问。

      “要么去求一枚凝神丹,”药师低声说,“凝神丹是三品丹药,专门修复神识创伤。丹堂的药库里应当有,但你如今正受禁足之罚,掌门未必肯批给你。”

      许稚意的心沉了一下。

      三品丹药,在这个世界已经算是珍贵的东西了。培元丹只是一品,她炼得再好也卖十五块灵石一枚。而三品丹药,哪怕最普通的,市价也在五百块灵石以上。更重要的是,凝神丹这种专门修复神识的丹药,往往有价无市,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

      “多谢药师指点,”许稚意垂下眼睛,“今夜有劳你了。”

      “分内之事,”药师站起身来,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我随身带的养神散,虽不能根治,但能暂且稳固你的神识,让你少受些苦楚。用法是每日睡前取一勺,温水化开服下。”

      许稚意点了点头,让阿苓送药师出去。

      门重新关上之后,她拿起那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味扑鼻而来,带着几分薄荷的凉意。她倒出一小勺在掌心里,粉末细腻均匀,色泽淡黄,品质倒是不错。

      她没有急着吃,而是把粉末倒回瓶子里,塞好瓶塞放在枕头边。

      药师说的话她信,但不能全信。她现在谁都不完全信任,在搞清楚这个宗门里谁对她有几分真心之前,任何送到她嘴边的东西她都要留个心眼。

      阿苓送完药师回来,眼睛还红着,给她倒了杯热水,又去厨房煮姜汤。许稚意靠在床头,喝着热水,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股杀意残留。

      刚才药师说她的神识创伤里有一股极烈的杀意残留,这话让她想到了禁地里的那道上古剑痕。原主是被剑痕里的上古杀意冲撞神识才出的事,那也就是说,那股杀意现在还在她的神识里。

      她的灵植亲和技能能跟植物交流,那她能不能也用类似的方式,去“感知”自己神识里的那股杀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许稚意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尝试着将意识沉入自己的神识海中。这是她穿过来之后第一次主动探索神识,之前要么是被疼痛折磨得没心思,要么是不敢轻举妄动。

      神识海的感觉很奇怪,像是置身于一片灰蒙蒙的雾海中,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下踩着的一小片实地。实地的边缘有些模糊,大概是系统修复液修补过的地方。而更远处,则是一片支离破碎的虚空,偶尔闪过一两道暗红色的光,像是雾海中潜伏的闪电。

      那道暗红色的光,大概就是上古杀意了。

      许稚意小心翼翼地朝那个方向靠近了一步。只是靠近了一步而已,一股排山倒海的杀意就从那暗红色的光芒中爆发出来,像是千万把利剑同时朝她刺来。

      她猛地把意识抽回来,睁开眼睛,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太强了。

      那股杀意的强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别说她现在只是个筑基中期的小修士,就算她到了金丹期,也未必能正面抗衡。原主许稚意被这股杀意冲撞了神识还能活着被抬回来,已经算是命大了。

      但这也让许稚意意识到了一件事——这股杀意虽然恐怖,但它并没有主动扩散。它安静地待在她神识海的某个角落里,像一颗没有引爆的炸弹。只要她不主动去招惹,它似乎也不会主动攻击。

      也就是说,她暂时是安全的。

      问题是,这颗炸弹什么时候会爆炸?

      许稚意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按照原主记忆里的方式运转灵力。她需要尽快提升修为,而修炼的第一步,就是把体内那些紊乱的灵力理顺。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许稚意醒来的时候,那股寒意已经退去了大半。系统的临时镇痛效果早就过了,但她的身体似乎自己恢复了一些,至少不再像半夜那样抖得像个筛子。

      阿苓端了早饭进来,一碗小米粥配两个素包子,还有一小碟酱菜。许稚意慢慢吃着,一边吃一边对阿苓说:“今天你去丹堂的时候,帮我打听一下凝神丹的消息。”

      “凝神丹?”阿苓愣了一下,“小师姑你要凝神丹?那个很贵的……”

      “打听一下就行,不用急着买。”许稚意放下筷子,“另外,再帮我问问有没有关于神识修复方面的功法或者秘籍,品阶不用太高,基础的就够。”

      阿苓把这两件事记在心里,收拾了碗筷就出门了。

      许稚意则开始了她今天的修炼。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在晨光中舒展着枝叶,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许稚意在枣树下盘膝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感受着从树身上传来的那股沉稳而安宁的生命力。

      灵植亲和技能让她能感受到枣树的“情绪”——如果植物也有情绪的话。枣树对她是一种温和的接纳,像是长辈对待晚辈的慈爱,不热烈但持久。这让许稚意觉得很舒服,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陌生世界里,至少还有一棵树是真心对她好的。

      她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灵力。

      筑基期的修炼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简单是因为这个阶段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积累灵力,淬炼肉身,为结丹做准备。难是因为这个过程极其漫长,天赋好的修士三五年就能摸到金丹的门槛,天赋差的可能一辈子都卡在筑基期寸步难行。

      原主许稚意就属于后者。她的根骨普通,经脉狭窄,吸收灵气的速度比寻常修士慢了不止一筹。掌门沈元修当年收她为徒的时候大概也没指望她能在修炼上有什么大成就,只是可怜她孤苦无依罢了。

      但许稚意发现了一个原主没有发现的事情——枣树。

      当她背靠着枣树修炼的时候,灵气的运转速度明显比平时要快上一截。枣树扎根大地,根系深入地下,无时无刻不在吸收着大地中的灵气。而这些灵气中的一部分,会通过树干传递到她的身上,像是一个天然的灵气增幅器。

      虽然增幅的幅度不大,大概只有百分之十左右,但对于许稚意这种天赋平平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处了。

      她闭着眼睛运转了三个周天,感觉体内的灵力比之前顺畅了不少。虽然距离筑基后期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她看到了希望。

      修炼结束之后,许稚意没有急着起身,而是继续靠在枣树上,开始了另一项尝试——嫁接灵植。

      这几天她一直在用枣树来滋养凝露草,效果显著。但她在想,既然枣树能滋养凝露草,那反过来,凝露草能不能给枣树带来什么好处?

      灵植之间的关系不是单向的,而是一种复杂的共生关系。凝露草虽然弱小,但它有一个独特的能力——凝聚露水。每天清晨,凝露草的叶片上都会凝结出大量的灵露,这些灵露蕴含着微弱的灵气,是炼制许多丹药的重要辅料。

      许稚意试着将一株凝露草固定在枣树的枝干上,然后用自己的灵力作为媒介,让二者的灵气互相流通。

      一开始并不顺利。枣树的灵气太强,凝露草承受不住,差点被冲垮。许稚意调整了好几次才找到平衡点,让枣树分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气滋养凝露草,而凝露草则将清晨凝结的灵露反哺给枣树。

      当二者的灵气开始循环流动的时候,许稚意明显感觉到枣树的树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一股比平时更加浓郁的灵气从树干中涌了出来。

      “有效果。”她睁开眼睛,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这个小小的实验成功了,意味着她可以把更多的灵植嫁接到枣树上,形成一个互相滋养的小型灵植生态。假以时日,这棵枣树说不定能变成一棵灵树,而她院子里的灵气浓度也会随之提升,形成良性循环。

      不过这些都是长远的计划,眼下她需要解决的还是神识的问题。

      中午的时候阿苓回来了,带回了一大包药材和两个消息。

      “凝神丹的事我打听了,”阿苓一边整理药材一边说,“丹堂确实有,但数量很少,总共就三枚,都是掌门亲自管的。丹堂的药师说,凝神丹的炼制难度很高,宗门里的炼丹师也没几个人能炼,所以用一枚少一枚,一般只给立了大功的弟子用。”

      许稚意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之中。

      “另外,关于神识修复的功法,”阿苓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我在藏经阁找到的,叫《养神诀》,品阶不高,只是黄级上品。藏经阁的执事说,这本功法虽然简单,但胜在稳扎稳打,适合神识受创的人慢慢调养。”

      许稚意接过册子翻了翻。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破损,看起来年头不小了。里面的内容确实很简单,总共也就十来页,讲的是一些最基本的神识温养法门,没有什么高深的东西。

      但越是简单的东西,越不容易出错。她现在这种情况,最怕的就是贪功冒进。

      “很好,”许稚意把册子收起来,“阿苓,辛苦你了。”

      “不辛苦,”阿苓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小师姑,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剑坪,看见荆师兄了。”

      许稚意的心微微提了一下:“然后呢?”

      “他没在指导弟子,就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你上回站过的那个位置,看了好一会儿,”阿苓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也不知道他是在看什么,但总觉得……怪怪的。”

      许稚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摆摆手:“也许只是碰巧。”

      “可是——”

      “阿苓,”许稚意打断她,“荆师兄的事,以后我们少议论。他是什么人,跟我们没关系。”

      阿苓点了点头,不再说了。

      但许稚意心里清楚,阿苓的直觉可能是对的。

      荆不妄为什么会站在她那天站过的位置?是在回想他们的对话吗?还是说,他察觉到了她在试探他?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荆不妄已经注意到她了。对于许稚意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许稚意过得很规律。

      每天早晨起来,先在枣树下修炼一个时辰,然后花半个时辰用灵植亲和技能打理枣树和那些嫁接的凝露草。上午剩下的时间用来炼丹,下午继续修炼《养神诀》温养神识,傍晚再炼一次丹,晚上则翻看原主留下的那些修炼笔记,补充对这个世界的了解。

      日子过得枯燥而充实。

      到第五天的时候,她的神识创伤已经稳固了不少。《养神诀》虽然品阶不高,但确实有效果,那股时有时无的寒意出现的频率明显降低了。系统面板上显示,她的神识创伤修复度已经从百分之七十八提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二。

      而炼丹那边,她的效率也越来越高。用嫁接后的凝露草炼制的培元丹,品质稳定在“优秀”级别,丹堂的收购价提到了十八块灵石一枚。她一天能炼四枚,除去药材成本,净赚六十多块灵石。

      短短五天,她已经攒了将近四百块灵石。

      这笔钱对于筑基期修士来说不算少了,但距离凝神丹还差一截。而且许稚意知道,就算她攒够了钱,丹堂也不一定会卖给她,因为那三枚凝神丹是宗门的重要储备,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她需要想别的办法。

      第六天上午,许稚意正在枣树下修炼,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阿苓跑出去看了看,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小师姑,是青云峰那边的人,说是来‘探望’你的。”

      许稚意皱了皱眉。

      青云峰是沧澜宗年轻一辈中实力最强的一支,峰主是宗门的执法长老,门下弟子个个眼高于顶,平日里跟后山这边几乎没什么来往。原主的记忆里对青云峰的人也没什么好印象,那些人看她这个掌门弟子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不屑和怜悯。

      这个时候来探望她?怕不是来看笑话的。

      许稚意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院门口。

      门外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青云峰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品阶不低的法器。为首的那个男弟子长得倒是人模人样,但眉眼间那股倨傲劲儿藏都藏不住,一看就是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类型。

      “小师姑,”那男弟子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倒是客气,但眼睛里的打量一点都不客气,“听闻小师姑在禁地受了伤,我们几个做晚辈的特来探望。小师姑身体可好些了?”

      晚辈。

      许稚意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论辈分,她是掌门弟子,确实是这些人的师姑。但修仙界实力为尊,她一个筑基中期的掌门弟子,在这些天赋出众的青云峰弟子面前,哪有什么真正的话语权?这声“小师姑”,叫得客气,实则是提醒她——你是长辈,但你也仅仅是辈分高而已。

      “有劳挂念,已经好多了。”许稚意站在院门口,没有请他们进来的意思,“几位师兄师姐专程过来,不知有何见教?”

      那女弟子笑了起来,笑声清脆,说的话却不太中听:“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小师姑这几日在炼丹,还炼出了不错的培元丹,我们觉得挺稀罕的。小师姑之前可是炸了三回丹炉的,怎么忽然就会炼丹了?”

      来了。

      许稚意就知道他们不是单纯来探望的。

      她炼丹的事情这几天在宗门里传开了,毕竟一个曾经炸过三次丹炉的人忽然能稳定产出高品质培元丹,这件事本身就够引人注目的。丹堂那边虽然替她保了密,但药材的进出和丹药的买卖总有人看在眼里,传出去是迟早的事。

      “受了伤,闲着也是闲着,就重新试了试,”许稚意语气平淡,“运气好,成了几回。”

      “运气好?”另一个男弟子挑了挑眉,“小师姑过谦了。丹堂的药师都说,你炼的培元丹品质比市面上常见的高出一大截。这可不是运气两个字能解释的。小师姑,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炼丹秘法?大家都是同门,有好东西可别藏着掖着啊。”

      这话说得看似玩笑,实则咄咄逼人。

      许稚意心里明白,这些人今天来,就是想探她的底。她一个天赋平平的掌门弟子,忽然掌握了超出常人的炼丹技术,这在任何人看来都值得怀疑。而在这个修仙世界里,“怀疑”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哪有什么秘法,”许稚意笑了一下,那笑容温顺得毫无攻击性,“就是用的丹堂的公开药方,可能是我闲着没事,火候控制得比别人仔细一些。几位师兄师姐若是有兴趣,不如一起探讨探讨?”

      她说着,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一让,反倒让那三个人犹豫了。

      许稚意的院子在后山,偏僻简陋,里面除了一棵歪脖子枣树和几张石凳,什么都没有。她这么大大方方地请人进去,要么是真的坦荡,要么就是藏得够深。

      为首的那个男弟子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小师姑客气了,我们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不打扰小师姑静养了。”

      说完拱手告辞,带着另外两个人转身走了。

      许稚意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青石板小路的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阿苓凑过来,小声说:“小师姑,他们是不是来找麻烦的?”

      “暂时还不是,”许稚意转身回了院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但他们回去之后,消息就会传开。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人好奇,我一个炸过三次丹炉的人,怎么忽然就开了窍。”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许稚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他们猜去。”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心里已经在盘算另外一件事了。

      她现在的情况很微妙。掌门弟子的身份给了她一定的保护,但也让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她的炼丹技术确实超出了常理,而这个“常理”迟早会引来有心人的觊觎。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而这个解释,她已经想到了——禁地。

      禁地里的上古剑痕能冲撞人的神识,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但很少人知道的是,上古剑痕中也蕴含着上古修士的修炼感悟。原主许稚意就是因为想参悟这些感悟才进的禁地,只是她修为不够,没能承受住那股杀意。

      如果她对别人说,她在禁地里得到了某种炼丹方面的感悟,这个理由听起来就合理多了。

      毕竟,因祸得福这种事在修仙界并不少见。

      许稚意在心底把这个说辞推演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然后就把这件事暂时放下了。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天下午,她让阿苓去了趟丹堂,把她这几天攒的灵石全部换成了药材。不只是凝露草和赤阳花,还有几种她之前没试过的新药材——清心莲的莲子、地脉草的根茎、以及一小块拳头大小的灵玉髓。

      这几种药材的价格比基础药材贵了不少,尤其是灵玉髓,小小一块就花了一百五十块灵石。但许稚意觉得值,因为她要尝试炼制一种新的丹药——清心丹。

      清心丹是一种辅助修炼的丹药,能够帮助修士在修炼时保持心绪清明,减少走火入魔的风险。品阶上属于准二品丹药,比培元丹高了半级,炼制难度也大了不少。

      许稚意选择清心丹,是因为她在《养神诀》里看到了一句话——“神识之伤,根源在心。心若不静,神何以安?”这句话的意思是,神识创伤的恢复,不仅仅是灵力层面的问题,更是一个心境层面的问题。如果心境不稳,再多的灵药也无济于事。

      而清心丹,正是帮助修士稳定心境的丹药。如果她能炼出来,对她自己的神识恢复也有帮助。

      但准二品丹药和培元丹完全是两个概念。培元丹只需要三种基础药材,萃取融合即可。而清心丹需要五种药材,而且其中有几味药性相冲,需要在融合的时候格外小心。

      许稚意的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

      当清心莲的莲子和地脉草的根茎混合在一起的时候,两者药性剧烈冲突,直接在她掌心里炸开了。要不是她反应快,及时用灵力护住了手掌,恐怕手指头都要被炸断。

      第二次尝试,她调整了药材的投放顺序,先用地脉草和灵玉髓融合,制造出一个相对稳定的药液基底,然后再慢慢加入清心莲。这次比第一次好了不少,但在最后加入赤阳花的时候,火候没控制好,药液焦了。

      第三次,火候对了,但灵力的输出不够均匀,药液在凝固的瞬间碎裂成了好几块。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许稚意足足尝试了十一次,前前后后花了三天时间,浪费的药材价值超过三百块灵石,才终于在一个傍晚炼出了第一枚完整的清心丹。

      那枚丹药只有黄豆大小,通体碧绿,表面隐隐有流光转动,散发着一股清冽的幽香,像是雨后的竹林,又像是深山的冷泉。

      许稚意把这枚丹药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

      虽然品质只是“合格”,距离“优秀”还有一段距离,但她确实炼出来了。这意味着她的炼丹水平已经摸到了准二品的门槛,对于一个几天前还在炸炉的“炼丹废柴”来说,这个进步速度堪称恐怖。

      系统在她的脑海中弹出了一条提示。

      “叮——恭喜宿主完成隐藏成就:首次炼制准二品丹药。奖励:炼丹技能熟练度提升百分之二十,逆袭值加五十点。”

      许稚意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炼丹基础的熟练度条已经涨到了百分之八十七,距离升级不远了。而逆袭值从之前的零又涨回了五十点,算是小有积蓄。

      “阿苓,”她把那枚清心丹递给阿苓,“拿去丹堂估价。”

      阿苓小心翼翼地接过丹药,左看右看,脸上全是惊讶:“小师姑,这个是什么丹?我怎么没见过?”

      “清心丹,准二品。”

      阿苓倒吸了一口凉气。

      准二品丹药和培元丹完全是两个概念。培元丹是给筑基期修士用的基础丹药,而清心丹即使是金丹期修士也会用到。两者的价值不可同日而语。

      阿苓拿着丹药出了门,许稚意则把那枚清心丹的炼制过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把每一个步骤的细节都记下来。她没有纸笔,只能靠脑子记,但她发现自从穿过来之后,记忆力似乎比前世好了不少,大概是这具身体被灵气滋养过的缘故。

      半个时辰后,阿苓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小师姑!丹堂的药师说了,这枚清心丹品质合格,而且是宗门里紧缺的丹药,他们愿意出三百块灵石收!”

      三百块灵石。

      许稚意在心底快速算了一笔账。炼制这枚清心丹用了五种药材,总成本大约一百二十块灵石。也就是说,一枚净赚一百八十块。虽然她失败了十一次才成功,浪费了不少药材,但一旦她能稳定炼出清心丹,利润空间比培元丹大了数倍。

      更重要的是,清心丹是宗门紧缺的丹药。这意味着她不愁销路,甚至有可能凭借这个在宗门里站稳脚跟。

      “跟丹堂说,这枚不卖了,”许稚意从阿苓手里把清心丹拿回来,“我要用。”

      阿苓愣了一下:“不卖了?”

      “嗯,”许稚意把丹药收好,“明天开始,我白天继续炼培元丹,晚上用这枚清心丹辅助修炼。阿苓,你这几天帮我留意外面的人怎么议论我的,尤其是青云峰那边。”

      阿苓点了点头,虽然不明白许稚意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已经习惯了不问为什么。

      当天晚上,许稚意没有急着用那枚清心丹,而是先花了两个时辰运转《养神诀》,把自己的神识状态调整到最佳。

      然后她在枣树下盘膝坐下,把那枚碧绿的丹药含入口中。

      清心丹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力沿着喉咙滑下去,然后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一般,在她的体内缓缓扩散开来。那股凉意并不刺骨,而是一种很舒服的清凉,像是炎热夏日里忽然吹来的一阵晚风,把她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地抚平。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意识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明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她对自己体内的灵力流动感知得更加清晰了。她能感觉到每一丝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然后再回流到丹田,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而那些原本堵塞不畅的地方,在清心丹的辅助下也变得松动了一些。

      更重要的是,她感觉到了神识海中那股上古杀意的变化。

      那股杀意依然存在,依然危险,但在清心丹的压制下,它似乎变得安静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地躁动一下。暗红色的光芒也黯淡了少许,像是一头被暂时安抚下来的困兽。

      许稚意不敢掉以轻心。她知道这只是一个暂时的平衡,清心丹的药效终会过去,到时候那股杀意还会重新活跃起来。但只要她能不断炼出清心丹,就能一直维持这种平衡,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一夜修炼下来,许稚意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她的灵力修为虽然没有显著的突破,但根基比之前扎实了许多。系统面板上显示,她的神识创伤修复度从百分之八十二提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五,虽然只涨了三个百分点,但对于她来说已经是莫大的鼓舞。

      更重要的是,她找到了一条可行的路。

      炼丹赚钱,用丹药辅助修炼,提升修为,然后再炼制更高级的丹药。这是一个正向循环,只要她不犯错,就有可能在死亡倒计时结束之前积攒出足够的自保能力。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荆不妄不会提前动手。

      许稚意坐在枣树下,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晨光,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距离死亡倒计时,还有一百二十八天。

      时间不多了。

      上午的时候,阿苓从外面回来,带回了许稚意让她打听的消息。

      “小师姑,你猜得没错,青云峰那边确实有人在议论你,”阿苓压低了声音,“他们说你在禁地里得了什么机缘,所以炼丹水平突飞猛进。还有人说你炼的培元丹之所以品质好,是因为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许稚意闻言并不意外。她故意让阿苓放出去的消息——“在禁地因祸得福得到感悟”——已经在宗门里传开了。这个解释虽然不能让所有人都信服,但至少给了大多数人一个合理的答案。至于那些硬要往歪处想的人,她也拦不住。

      “还有别的吗?”

      “还有……”阿苓犹豫了一下,“有人说荆师兄那天在禁地救你,不是碰巧,是……是……”

      “是什么?”

      “是你们约好的。”

      许稚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谣言就有点离谱了。她和荆不妄在禁地相遇完全是意外——至少对她来说是意外。至于荆不妄为什么会出现在禁地,她到现在也没搞清楚。但宗门里的人不知道这些细节,他们只看到荆不妄把她从禁地里抱了出来,然后就开始脑补各种剧情。

      在修仙宗门这种封闭的环境里,流言传播的速度比瘟疫还快。尤其是当流言的主角一个是掌门弟子、一个是来历不明的神秘剑修的时候,更是能激发所有人的想象力。

      “不用理会,”许稚意放下茶杯,“谣言止于智者。”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这个谣言会不会传到荆不妄本人的耳朵里?如果传到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毕竟在书里,荆不妄是一个极度厌恶被人议论的人。曾经有个弟子在背后嚼了他几句舌根,第二天就莫名其妙地在练剑的时候“失手”伤了自己,差点废了一条胳膊。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荆不妄干的,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许稚意可不想成为那个嚼舌根的人。

      “阿苓,”她说,“往后荆师兄的事,我们一个字都不要提。别人提,我们也不接话。”

      阿苓用力点头。

      许稚意把清心丹的药材清单交给阿苓,让她再去丹堂买一批回来。这次她打算一次多买几份,省得阿苓天天来回跑。反正她现在手里有培元丹的收入,资金周转不成问题。

      阿苓拿着清单出门之后,许稚意正准备开始今天的炼丹,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许师妹在吗?”

      许稚意皱了皱眉,这个称呼有些微妙。宗门里的人要么叫她小师姑,要么直接叫她许稚意,叫“许师妹”的,她穿过来之后还没遇到过。

      她走到院门口,看见外面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这人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长相倒是俊朗,眉目含笑,看起来人畜无害。但许稚意注意到他腰带上绣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纹章——不是沧澜宗的标记。

      “阁下是?”许稚意没有开门,隔着院门打量着他。

      “在下沈云昭,是掌门的远房侄子,”那年轻男人收了折扇,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这两日来沧澜宗探望伯父,听闻许师妹在禁地受了伤,特来问候。”

      沈云昭。

      许稚意在原书的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要么是原书里根本没出场过,要么就是她写到后面把这个角色忘了。以她当年赶稿时的混乱程度,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有劳沈公子挂念,伤势已经好多了,”许稚意客气地回应道,“沈公子远道而来,应当是我去拜访才对。”

      “许师妹客气了,”沈云昭笑吟吟地说,“我方才从剑坪那边过来,正好路过此处,便想着顺道看看。许师妹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许稚意也不好再推拒。她打开院门,把沈云昭让了进来。

      沈云昭进了院子,目光在歪脖子枣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药材和半成品丹药,笑道:“许师妹果然在用功,受了伤还不忘修炼,难怪伯父常说你勤奋。”

      掌门常说她勤奋?许稚意在心底嗤笑了一声。原主的记忆里,沈元修一年到头也跟她说不上几句话,怎么可能在外人面前夸她。

      这人是在套近乎。

      “沈公子说笑了,”许稚意给他倒了杯茶,“我这点微末本事,在宗门里垫底都嫌不够,哪里担得起勤奋二字。”

      沈云昭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忽然说道:“许师妹的培元丹,我见过。品质确实上佳,比市面上的货色好了不止一筹。我方才在丹堂跟药师聊了聊,他说许师妹炼丹从来不用丹炉,全靠灵力淬炼?”

      许稚意的心微微一沉。

      她去丹堂卖丹药的时候,确实没刻意隐瞒自己不用丹炉的事。毕竟这件事瞒不住,有心人只要查一查就能知道。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被人盯上。

      “丹炉之前炸了,一直没去领新的,”许稚意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索性就用手炼了,省事。”

      “省事?”沈云昭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许师妹可知,金丹期以下的修士,极少有人能纯靠灵力炼丹。因为灵力的掌控精度要求太高,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许师妹能以筑基期的修为做到这一点,实在令人佩服。”

      许稚意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字面上全是夸奖,但每一句都在往她的要害上戳。他不是单纯来探望的,他是来探底的。

      “沈公子过誉了,”许稚意端起自己的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表情,“培元丹不过是一品丹药,难度本来就不高。再炼不好,我这个掌门弟子也未免太丢人了。”

      沈云昭哈哈笑了两声,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而聊起了别的。他从北域的风土人情聊到中土的修仙格局,从上古遗迹聊到当今的几大势力,天南海北无所不谈,口才极好,让人不知不觉就听了进去。

      许稚意面上应着,心里却在飞速地分析这个人的来意。

      掌门的远房侄子,突然出现在宗门里,主动上门拜访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这本身就很不正常。而且他对丹药一道似乎颇为了解,刚才那句“金丹期以下的修士极少有人能纯靠灵力炼丹”,说明他自己至少对炼丹是有研究的。

      这个人,不简单。

      沈云昭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就告辞了,临走时留了一句话:“我这几日都住在青云峰的客院里,许师妹若是得空,随时可以来找我喝茶。”

      许稚意笑着应了,目送他走远之后,脸上的笑容立刻敛了去。

      “沈云昭……”她在嘴里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然后回到枣树下坐下,开始认真回忆原书的内容。

      《沧澜问道》这本书她写了三十万字,虽然大部分内容都记不清了,但主要的角色和关键剧情还是有印象的。沈云昭这个名字,她确定没有出现在主要角色里。但“掌门的远房侄子”这个身份,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在原书的设定里,掌门沈元修是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家族背景,也没有亲人。他的设定是“幼年孤苦,被前任掌门收养,一心向道,无牵无挂”。如果这个设定没有被改变的话,沈元修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远房侄子。

      那么这个沈云昭,到底是什么人?

      许稚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决定去找掌门问个清楚。但她现在还处于禁足期,不能随意离开后山,只能让阿苓去传话。

      阿苓回来的时候,带回的消息让许稚意更加困惑了。

      “掌门说了,沈公子的确是他的远房侄子,是前些日子从老家那边过来的,”阿苓一字不漏地复述着,“掌门还说,让宗门上下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掌门亲口承认了沈云昭的身份。

      许稚意坐在枣树下,陷入了沉思。

      掌门沈元修在原书里确实没有亲人,但如果这个世界的细节与她的书有所偏差,那么掌门多出一个侄子来也不是不可能。但问题是,沈云昭刚才那番话里透出来的对丹药的了解,以及他看她的眼神里那种若有若无的审视,都让许稚意觉得不舒服。

      这个人,不是单纯的来串门的亲戚。

      当天晚上,许稚意没有继续炼丹,而是花了更多的时间在修炼上。沈云昭的出现让她产生了一种紧迫感——她原本以为只要避开荆不妄就能安全度过这一百多天,但现在看来,这个世界的危险远不止荆不妄一个人。

      她需要尽快提升修为。

      夜渐渐深了,后山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许稚意盘膝坐在枣树下,闭着眼睛运转《养神诀》,感受着神识海中那股杀意随着药效的压制而渐渐平静下来。

      忽然,枣树的枝叶毫无征兆地剧烈摇动了一下。

      许稚意猛地睁开眼睛。

      有灵力波动。

      而且很近。

      她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院子里空无一人,院门紧闭,阿苓的房间也黑着灯。一切都跟平时一样,除了那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像是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注视着她。

      “谁?”她低声喝道。

      没有人回应。

      灵力波动也在她开口的瞬间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许稚意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她确定自己没有感觉错,刚才绝对有人在附近,而且那人的修为远在她之上,所以才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得这么近。

      是荆不妄?还是沈云昭?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确认那股波动没有再出现,才慢慢地坐回枣树下。

      枣树的枝叶在她的头顶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安慰她。

      许稚意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感受着从树身上传来的那股温暖而沉稳的生命力。

      “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她轻声说。

      枣树的叶子又摇了一下。

      许稚意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后背靠得更紧了些。在这个陌生的、充满危机的世界里,这棵歪脖子枣树竟然成了她唯一能够信任的依靠。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不管是谁,都说明了一件事——她已经被人盯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许稚意过得异常谨慎。她白天照常炼丹修炼,晚上则留出三分精力警戒四周。阿苓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最近睡眠不好,没有多解释。

      好在那天晚上的灵力波动没有再次出现,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但许稚意知道,那个人一定还会再来。

      第五天上午,许稚意正在枣树下嫁接新一批的凝露草,阿苓忽然从外面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小师姑,有人找你。”

      “谁?”

      阿苓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荆……荆师兄。”

      许稚意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荆不妄?

      他来干什么?

      她放下手里的凝露草,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口。

      荆不妄就站在门外,跟上次在剑坪见到时一样的装束,墨黑劲装,灰布束发,整个人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但他的脸色比上次见到时要差一些,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荆师兄,”许稚意压下心中的惊讶,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不知荆师兄来找我,有什么事?”

      荆不妄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

      “你的院子,”他说,“灵气不对。”

      许稚意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荆不妄来找她的可能——问她在禁地发生了什么,警告她不要乱说话,甚至直接威胁她。但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灵气……不对?”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荆不妄没有再说话,直接迈步走进了院子,走到枣树跟前,伸出两根手指按在树干上。

      许稚意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尖触碰到树干的瞬间,枣树的叶子猛地抖动了一下,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抗拒。

      荆不妄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她。

      “这棵树在吸取地脉的灵气,”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再过半个月,地脉受损,整座后山的灵气都会受影响。”

      许稚意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枣树下修炼了这么多天,只知道枣树能帮她增幅灵气,却从来没想过枣树的灵气是从哪里来的。如果荆不妄说的是真的,那么她嫁接凝露草的举动,是不是在无意中加速了枣树对地脉的吸收?

      “我……”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会这样。”

      荆不妄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现在知道了,”他说,“停手,还来得及。”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甚至没有等她回应。

      许稚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青石板小路的尽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荆不妄为什么要提醒她?他不是应该对她漠不关心吗?他不是一百多天后要杀了她的人吗?为什么要特意跑来告诉她这棵树有问题?

      她转过身,看着那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起来健康而旺盛,没有任何异样的迹象。但许稚意现在再看它,却觉得它的茂盛之中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她伸出手,用灵植亲和技能去感知枣树的状态。

      这一次,她比平时探得更深,更深地进入枣树的意识深处。灵植的意识跟人不同,它们没有语言,没有清晰的思维,只有一种混沌而原始的感受。枣树对她的感知一直是温和的、慈爱的,但现在,当她深入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她忽然触碰到了另一个东西。

      一个冰冷的、饥饿的、毫不满足的东西。

      它藏在枣树温暖的生命力之下,像是一头沉睡的怪物,正在大口大口地吞噬着从地脉中吸取来的灵气。

      许稚意猛地收回手,倒退了两步。

      她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不是枣树。

      或者说,不完全是枣树。那棵枣树的生命力只是它的伪装,在伪装的下面,藏着某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系统突然在她脑海中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

      “叮——检测到异常灵力波动。警告:宿主已触发隐藏剧情线‘后山异变’。当前任务更新:在十四天内解决地脉异常问题,否则后山灵气枯竭,将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任务奖励:未知。任务失败惩罚:死亡倒计时缩短三十天。”

      十四天。

      死亡倒计时缩短三十天。

      许稚意站在枣树下,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一股寒意裹住了。

      她本来还有一百二十多天的缓冲期,如果这个任务失败,就会直接缩短到不到一百天。而一百天的时间,对于她来说远远不够。

      她看着那棵依然在阳光下摇曳着枝叶的枣树,第一次对这个看似无害的院子产生了恐惧。

      那个在暗处注视她的人还没找到,荆不妄突然上门提醒,沈云昭的身份依然可疑,而现在,连她最信任的枣树都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小师姑?”阿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难看……”

      许稚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没事,”她说,“阿苓,你去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朱砂,符纸,还有三尺红绳。”许稚意转过身来,目光沉静,“我要在院子里布一个阵。”

      阿苓愣住了:“小师姑你会布阵?”

      许稚意没有回答。

      她不会。

      但她必须会。

      十四天的时间,她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找出枣树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并且解决掉它。否则她就算不死在荆不妄的剑下,也会死在这场连锁反应中。

      而在她身后,枣树的叶子无声地摇动了一下。

      像是一声低沉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叹息。许稚意说要布阵的时候,阿苓以为她是在说笑。

      但当她看到许稚意把那三尺红绳浸在朱砂调成的药汁里,然后用灵力一缕一缕地烘干时,她笑不出来了。许稚意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她的神情专注得吓人,像是换了个人。

      “小师姑,”阿苓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什么时候学的阵法?”

      “书上看的。”许稚意头也不抬,手指翻动着红绳,让它在朱砂汁里彻底浸透。红绳吸饱了朱砂,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味。

      书是原主留下的那堆杂物里翻出来的。一本破烂得快要散架的《基础阵道入门》,大概是原主某次心血来潮从藏经阁借来的,翻了两页就丢在角落里吃灰。许稚意昨晚把它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连蒙带猜地看懂了三成。

      三成,够用了。

      她要布的阵叫“缚灵阵”,是最低级的困锁阵法,品阶连黄级下品都算不上,连刚入门的阵修都不屑于用。但它的好处是简单——不需要阵旗,不需要阵盘,只需要浸过灵血或灵液的媒介,加上施术者的灵力引导,就能形成一个方圆数丈的困锁区域。

      原书里用的是灵血,她没有灵血,用朱砂和灵力代替,效果会打折扣,但聊胜于无。

      许稚意把浸好的红绳分成八段,然后在院子里站定,闭上眼睛,用灵植亲和技能重新感知了一遍枣树的根系分布。枣树的根系远比她想象的要深、要广,主根直直扎入地下十余丈,侧根向四面八方延伸,几乎覆盖了整个院子的地面,甚至蔓延到了院墙之外。

      而在主根最深处,那个冰冷的、饥饿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股微弱的灵气从地脉中被抽离出来,沿着根系向上输送,最终汇入树身。枣树的外表依然繁茂健康,但那只是假象。许稚意现在能感觉到,枣树自身的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那个东西吞噬,像一个被寄生的宿主,外表完好,内里正在慢慢腐烂。

      “阿苓,”她睁开眼睛,“你站到院门外去,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进来。”

      阿苓的脸色白了白,想说什么,但对上许稚意的目光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乖乖退到了院门外。

      许稚意拿起第一段红绳,走到枣树的正东方向,将红绳的一端系在枣树最低的一根枝干上,另一端则用一块石头压在地面上。然后是东南、正南、西南、正西、西北、正北、东北,八个方位各系一段,红绳在枣树的枝干和地面之间形成了一张不规则的网,像是给这棵树穿上了一件血红色的枷衣。

      每系一段,许稚意就往红绳里注入一道灵力。灵力沿着红绳蔓延,朱砂中的药性被激活,整条红绳开始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是一条条烧红的铁丝。

      八段红绳全部系好之后,许稚意退到阵法的边缘,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缚灵阵,启。

      八段红绳同时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光幕,将枣树整个笼罩在内。光幕上的光芒并不稳定,时明时暗,像是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但它在运转,这就够了。

      许稚意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从枣树的根部传来。

      那个东西醒了。

      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苏醒,而是彻底的、带着愤怒的苏醒。枣树的根系开始剧烈地震动,地面上的泥土被拱起了一道道裂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疯狂地翻搅。八段红绳被绷得笔直,暗红色的光芒剧烈地闪烁着,随时可能断裂。

      “你想困住我?”

      一道声音直接在许稚意的脑海中响起,冰冷而嘶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

      许稚意浑身一颤,差点没稳住手印。她写过的反派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各种声线各种气势她都想象过,但真正有一个声音直接灌进脑子里的时候,那种感觉是键盘敲不出来的。那是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本能恐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你是谁?”她在心底发问。

      “我是谁?”那声音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我在你神识里待了这么多天,你问我是谁?”

      许稚意的瞳孔猛地一缩。

      神识里。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那股上古杀意——神识海里那片支离破碎的虚空中闪烁着的暗红色光芒,那颗她一直以为只是“残留物”的定时炸弹。

      “不可能,”她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你在禁地的剑痕里,你只是残留的杀意,怎么可能——”

      “残留?”那声音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残留。我是被那道上古剑痕镇压的东西,你的神识冲撞剑痕的时候,把我放了出来。现在,我住在你的神识里,你的灵力养着我,你的命攥在我手里。”

      许稚意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一直以为那股上古杀意只是原主神识创伤留下的后遗症,是死的,是静态的,只要不去招惹就不会有事。但现在这个东西告诉她,它是活的,而且从一开始就藏在她体内。

      那棵枣树——

      “枣树是你的手笔?”她的声音已经稳了下来,但手心的汗水出卖了她。

      “枣树是你自己选的,”那声音说,“你每天都靠着它修炼,把灵力渡给它,你以为它在帮你?它是在替我吸取地脉的灵气。你每在树下修炼一天,我就强一分。说起来,我还要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至少还要花上百年的时间才能攒够破开地脉的力量。”

      许稚意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把所有线索在脑海中飞速地串联了一遍。原主许稚意进禁地参悟剑痕,被上古杀意冲撞神识——不,被这个东西入侵。然后她穿过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每天靠着枣树修炼,而枣树是这个东西控制下的傀儡,利用她的灵植亲和技能加速吸收地脉灵气。

      她以为自己在变强,实际上她一直在喂养一个寄生在她体内的怪物。

      “你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要躲在地下?”许稚意咬着牙,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直接把我吞了不是更省事?”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你很敏锐,”它说,“没错,我现在还不能直接对你动手。你的神识虽然弱,但有某种力量在保护你。就是那个给你镇痛的东西。”

      系统。

      许稚意一下子明白了。系统的存在不仅帮她修复神识、提供技能,还在无形中给了她一层保护,让这个东西无法直接夺取她的身体。所以它退而求其次,控制了她身边的灵植,通过吸收地脉灵气来壮大自己。

      而荆不妄之所以能察觉到异常,恐怕是因为他的修为高到足以感知地脉的变化。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提醒她——或者说,他也有自己的目的。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许稚意问。

      “我有很多名字,”那声音慢悠悠地说,“上古时期,他们叫我噬灵。我专吃灵脉,也吃那些不长眼闯进我地盘的小修士。后来被人封在剑痕里,一困就是几千年。现在托你的福,我出来了。虽然还没恢复全部力量,但要毁掉这么一小截地脉,还是绰绰有余的。”

      噬灵。

      许稚意在原书的记忆里疯狂搜索这个名字,却一无所获。这意味着它不在她写的剧情里,是这个世界的原生存在——或者说,是她当年偷懒没写的那些设定空白里,自动生成出来的东西。

      “你现在困住我的树根,不过是拖延时间,”噬灵的声音变得阴沉,“这个缚灵阵太弱了,最多撑三天。三天之后,树根冲出地面,地脉崩断,整座后山的灵气都会枯竭。而你,会因为地脉反噬,神识爆裂而死。”

      “所以我们是绑在一起的,”许稚意说,“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没错,”噬灵发出一声难听的干笑,“所以我才跟你说话,而不是直接把你弄死。小姑娘,你我都想活命,那就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把这棵树的根系延伸到地脉核心去,让我吸饱了灵气,我自然会离开你的神识。到时候天大地大,你我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

      许稚意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

      “你当我傻?”

      噬灵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吸饱了地脉灵气,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吞了,”许稚意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刚才自己说的,你专吃灵脉,也吃不长眼的小修士。现在我困着你的树根你才愿意跟我谈,一旦让你吃饱了,我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次轮到噬灵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重新开口,声音里的轻蔑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审视:“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但你又能怎样呢?以你那点修为,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拿我如何?杀了我?你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封了我?你连一个缚灵阵都布得摇摇欲坠。你的时间不多了,小姑娘,三天之后,地脉一断,你我都得完蛋。”

      许稚意没有回答。

      她撤回了灵力,缚灵阵的光芒暗了下去,但红绳依然绷在树枝上,保持着基本的困锁状态。她站起身来,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后背的道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小师姑?”阿苓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颤抖,“你还好吗?我刚才听见……”

      “我没事。”许稚意走过去打开院门。

      阿苓看到她的脸色,倒吸了一口凉气。许稚意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小师姑!”

      “别慌,”许稚意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出奇地稳,“阿苓,你现在去丹堂,帮我买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烈阳草,越多越好。还有赤焰石粉末,至少三两。另外……”她顿了顿,“帮我打听一下,荆不妄荆师兄,今天在不在灵霄峰。”

      阿苓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许稚意的眼神之后,她把所有问题都吞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许稚意靠在院门框上,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噬灵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以她现在的修为,确实拿它没办法。缚灵阵最多只能困住它三天,三天之后阵法崩溃,地脉断裂,她必死无疑。

      但它也暴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它怕系统。

      “系统,”她在脑海中呼唤,“能不能分析噬灵的特性?”

      “叮——检测到未知寄生类灵体,正在分析中……分析完成。目标特性:阴寒属性,对至阳之力敏感,对神魂类攻击具有较高抗性,物理攻击对其无效。弱点:未完全恢复,本体尚未成形,需依赖宿主或寄生物作为媒介。建议:切断媒介连接,或使用至阳之力直接攻击其核心。”

      切断媒介。

      媒介是什么?是那棵枣树。

      许稚意睁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阳光照在它的叶子上,绿得发亮,看起来健康而茂盛,跟任何一棵普通的枣树没有区别。但它的根系正在地下疯狂地吸收地脉灵气,源源不断地输送给那个寄生在她神识里的怪物。

      要切断媒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树砍了。

      但不行。缚灵阵还在运转,红绳就系在树枝上。如果现在砍树,阵法会瞬间崩溃,噬灵的根系会立刻反扑,以她现在的状态,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她需要一个能同时解决两个问题的方法——既能困住噬灵的本体,又能切断它与枣树的连接。

      而这个方法,她已经在想了。

      阿苓回来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抱着两个布包冲进了院子。一个包里是十几株烈阳草,叶片赤红如火,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气味;另一个包里是一小袋赤焰石粉末,颜色暗红,摸上去微微发热。

      “小师姑,烈阳草丹堂有的是,我买了一整捆。赤焰石粉末贵一些,三两花了九十块灵石。还有……”阿苓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条,“荆师兄今天不在灵霄峰,丹堂的人说他一大早就去后山深处的剑壁练剑了,可能要傍晚才回来。”

      不在灵霄峰。

      许稚意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原本想去找荆不妄,借他的剑意一用。那股剑意至刚至阳,正好是噬灵的克星。但他不在,她等不到傍晚了。缚灵阵随时可能崩溃,每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

      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阿苓,你帮我把烈阳草捣成汁,越浓越好,”许稚意一边说着,一边从屋里翻出原主留下的那口破丹炉——说是丹炉,其实就是一口铁锅加上一个勉强能盖上的盖子,之前原主用它炸了三回之后就再没碰过,“然后把赤焰石粉末倒一半进去,跟烈阳草汁搅在一起。”

      “小师姑,你这是要做什么?”

      “炼丹。”许稚意把破丹炉架在院子中央,又找了几块石头垫稳,“但不是一般的丹。”

      她要做的是烈阳散。严格来说那不叫丹,因为它不需要凝结成型,只需要把药性融合到最高浓度,然后在封闭环境中引爆。效果相当于一枚小型的至阳炸弹,对阴寒属性的灵体有极强的克制效果。

      这是她从系统给的炼丹基础里翻出来的偏门方子,属于“丹修都会但丹修都不屑于用”的那种野路子。正统炼丹讲究的是精准控制和稳定输出,而烈阳散恰恰相反——它要的就是失控,失控到爆炸。

      许稚意把捣好的烈阳草汁和赤焰石粉末搅在一起,又加入了几味辅助药材,然后将混合好的药浆一股脑倒进丹炉里,盖上盖子。

      她没有用灵力淬炼,而是直接在丹炉底部点燃了一块火灵石。

      火焰腾地蹿了起来,丹炉里的药浆开始剧烈翻滚,盖子被蒸汽顶得咔咔作响。许稚意退后几步,眼睛死死盯着丹炉,双手已经准备好了灵力屏障。

      她在等。

      等药浆的温度达到临界点,等烈阳草的药性和赤焰石的至阳之力彻底融合,等那一刻——

      “阿苓,退到院门外去!越远越好!”

      阿苓刚退出院门,丹炉的盖子就炸飞了。一道刺目的赤红色光芒从丹炉中冲天而起,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滚烫的赤红色药浆像岩浆一样喷涌而出,朝着四面八方飞溅。

      许稚意双手向前一推,灵力屏障在身前展开。滚烫的药浆砸在屏障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溅起一片白雾。她没有后退,而是顶着屏障向前跨了一步,用灵力将地面上流淌的药浆引导向枣树的根部。

      那些赤红色的药浆接触到树根的瞬间,枣树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不是人耳能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刺入神识的那种。许稚意被这声嘶鸣震得差点跪下去,但她咬着牙稳住了身形,继续将药浆往树根上引。

      “你在干什么!”噬灵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开,这一次不是冰冷而是暴怒,“你疯了吗!”

      许稚意没有回答。她将最后一波药浆引到树根上,然后猛地撤回灵力,整个人向后退出了七八步,后背撞上了院墙。

      枣树的根系在烈阳散的侵蚀下开始冒烟。赤红色的药浆渗入泥土,沿着根系一路向下蔓延,所过之处,那些被噬灵控制的侧根像是被火烧的蚯蚓一样剧烈抽搐起来。泥土表面鼓起了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气泡,气泡破裂后冒出一股股暗灰色的雾气,带着腐臭的气息。

      “你砍我的根也没用!”噬灵咆哮道,“我的本体在你神识里!你烧了这棵树,最多让我损失一部分力量,但你的缚灵阵也会跟着崩溃!到时候地脉反噬,你第一个死!”

      “是吗?”许稚意靠在院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那你看看,那是什么。”

      她伸出手指,指向枣树的树干。

      在烈阳散药浆的侵蚀下,树根表面的泥土已经被冲开,露出了下方纠缠交错的根系。而在那些根系的中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光团正在剧烈地闪烁着——那就是噬灵在枣树中的核心,是它用来控制灵植、吸取地脉灵气的媒介。

      而许稚意的八段红绳,并不是系在树枝上的。

      她把红绳系在树枝上只是假象。每一段红绳的末端,都藏着一根她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锁灵针——用尽了她这几天积攒的全部逆袭值,五十点,换了八根最低级的锁灵针。锁灵针的作用只有一个:锁定灵力核心,追踪灵力源头。

      也就是说,缚灵阵困住的不是枣树,而是噬灵藏在枣树根系里的那部分力量核心。无论它怎么挣扎,锁灵针都会死死咬住它的灵力波动不放。而烈阳散侵蚀树根,不是要杀死它,而是要逼迫它把自己的核心暴露出来。

      “你找不到我的本体,”噬灵的声音变得阴冷而危险,“就算你毁了这个媒介,我还可以找下一个。而你——你的缚灵阵撑不了多久了。”

      “谁说我要找你?”许稚意擦掉嘴角渗出来的一丝血迹——刚才那波灵力引导消耗太大,她体内的灵力已经快要见底了,“我只需要把你从这里赶走就够了。”

      她双手重新结印,这一次不是缚灵阵,而是另一套她从《基础阵道入门》里学来的阵法——封土诀。这个阵法的原理很简单,用灵力激活特定方位的灵石,形成一个封闭的灵力屏障,将地脉的某一截暂时封住。

      她让阿苓买的烈阳草和赤焰石粉末,除了炼制烈阳散之外,还留了一部分。这些材料被她提前埋在了院子的八个方位,就在缚灵阵红绳的外围。当烈阳散爆发的至阳之力激活这些材料时,封土诀就会启动。

      许稚意的手印结成,八道细小的火柱从院子的八个方位同时升起,然后迅速向内聚拢,在枣树根部的正上方汇集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赤红色光球。光球猛地向下一沉,没入泥土之中。

      地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狠狠撞击了一记。

      噬灵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吼——这一次不是神识传音,而是真实的、能被耳朵听到的声音。那声音从枣树的方向传来,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阿苓在院门外吓得尖叫了一声。

      然后,一切安静了。

      枣树的叶子停止了摇动,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从根系中消散,只留下一片被烈阳散烧得焦黑的泥土。八段红绳软塌塌地垂了下来,上面的朱砂光芒已经彻底熄灭。

      许稚意靠着院墙滑坐到地上,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能感觉到,神识海中那股蠢蠢欲动的杀意安静了下来。不是消失了,而是退回到了之前的角落,重新变成了那片安静的暗红色光芒。

      它还在。

      但至少,它失去了控制灵植的能力。

      “叮——恭喜宿主完成隐藏任务‘后山异变’。任务评价:B级。奖励:逆袭值加一百点,技能‘阵法基础(入门)’已解锁。额外奖励:灵植亲和技能熟练度提升百分之三十,当前等级提升至中级。”

      系统面板上的死亡倒计时停止了闪烁,重新稳定下来。

      一百二十七天。

      没有缩短,也没有增加。

      许稚意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阿苓跑了进来,跪在她身边,手忙脚乱地检查她有没有受伤。许稚意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开口:“别慌,死不了。”

      “小师姑,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太吓人了,我……”

      “一只虫子,”许稚意睁开眼睛,看着那棵依然站立在院子中央的枣树,“已经被赶跑了。”

      枣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许稚意知道,它已经不是那棵能帮她增幅灵气的树了。它的根系被烈阳散烧毁了大半,噬灵留在它体内的力量也被封土诀封在了地下一丈深处,暂时无法再吸收地脉灵气。

      但它还活着。

      只要它活着,她就还有机会从它身上研究出更多东西。

      许稚意让阿苓扶她进屋,躺在床上休息了半个时辰,恢复了一些体力。然后她重新坐起来,开始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噬灵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全信。它说自己是被上古剑痕镇压的东西,这可能是真的。它说它现在寄生在她的神识里,这也可能是真的。但它说它只是想吸饱灵气就离开,这绝对是假的。

      一个被封印了几千年的东西,一旦恢复了全部力量,第一件事就是报复。许稚意太了解这种设定了,她写的反派十个里有九个都是这个路数。

      所以她和噬灵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要么她找到办法把噬灵从神识里清除出去,要么噬灵找到机会把她吞掉,没有第三条路。

      而今天这一战,她虽然赢了,但赢得非常侥幸。噬灵低估了她的手段,她利用了这个信息差,才勉强把它从枣树里赶出去。下一次,它不会再给她这个机会了。

      她需要更强的力量。

      “阿苓,”许稚意从床上下来,“明天开始,我要去剑坪。”

      “剑坪?”阿苓一脸困惑,“小师姑你要学剑?”

      “嗯。”

      这是一个临时做出的决定,但许稚意觉得这个决定是对的。她现在的战斗手段太单一了,除了炼丹就是两个半吊子阵法,一旦遇到真正的战斗,她连自保都做不到。而剑修是所有修士中攻击力最强的一类,哪怕只学到一点皮毛,也比她现在赤手空拳强得多。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近距离接触荆不妄。

      今天的事情让她明白了一件事——荆不妄能感知到她院子里有异常,说明他对灵力的敏感度远超常人。而他能准确地判断出枣树在吸取地脉灵气,说明他对地脉和灵植也有相当的了解。这些信息,她之前完全不知道。

      她需要更多地了解这个人。不是作为反派,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个体。他为什么要提醒她?他有什么目的?他最终会不会像原书里那样杀她?

      这些问题的答案,只能由她自己去找。

      当天晚上,许稚意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枣树下修炼,而是把修炼的地点换到了屋子里。枣树虽然已经失去了噬灵的控制,但在她彻底搞清楚它的状况之前,她不敢再轻易使用它了。

      她盘膝坐在床上,运转《养神诀》,感受着神识海中那股杀意的状态。它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像是蛰伏起来的猛兽在积蓄力量。但许稚意知道,它这次受到的打击不小,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轻举妄动。

      系统面板上,逆袭值重新回到了一百点。技能栏里多了一个“阵法基础(入门)”,灵植亲和的等级也提升到了中级。

      许稚意把阵法基础点开,发现里面的内容比《基础阵道入门》那本破书要详细得多,涵盖了从黄级下品到玄级下品的数十种基础阵法,以及大量关于阵眼、阵基、灵脉走向的专业知识。这些东西,如果让她自己去学,至少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

      “系统,今天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在脑海中问道。

      “本系统仅提供辅助功能,不对宿主的行为进行预测或干预。”系统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冰冷。

      “那你至少可以在它寄生到我身上的时候提醒我一声吧?”

      “宿主当时神识受创,系统资源优先用于修复神识损伤。在神识修复完成之前,系统无法对神识内部的异常进行精确检测。”

      许稚意沉默了片刻。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她穿过来的时候,神识创伤修复度只有百分之二十几,系统把大部分资源都用在了修复上,确实没有余力去排查神识里的寄生体。

      “那现在呢?”她问,“修复度已经到百分之八十五了,你能不能检测到它的具体位置?”

      “目标处于蛰伏状态,灵力波动极低,无法精确定位。建议宿主继续修复神识创伤,当修复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时,系统可启动深度扫描。”

      百分之九十五。

      现在才百分之八十五,差了十个百分点。按照目前的修复速度,至少还要一个月。

      “有没有快一点的办法?”

      “宿主可服用凝神丹。一枚凝神丹可提升神识修复度百分之三至百分之五,具体效果因个体差异而异。”

      凝神丹。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丹堂那三枚凝神丹是掌门亲自管的,她一个被禁足的弟子,根本没有申请的资格。就算禁足期满,她也没有足够的功劳去换一枚三品丹药。

      除非她立一个大功。

      或者,她自己炼一枚凝神丹出来。

      许稚意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凝神丹是三品丹药,她现在最高能炼准二品的清心丹,而且成功率还不稳定。越级炼丹不是不可能,但难度极大,需要的药材也更加昂贵。更重要的是,凝神丹的丹方她都没有,丹堂不会把三品丹方随便给人看。

      “系统,凝神丹的丹方,能不能兑换?”

      “可兑换。凝神丹丹方需消耗逆袭值两百点。宿主当前逆袭值:一百点。不足。”

      还差一百点。

      许稚意在心里骂了一声,然后关掉了系统面板。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最要紧的事情,不是凝神丹,而是剑坪上的那个人。

      第二天一早,许稚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道袍,用一根素银簪子把头发挽起来,然后推开院门,朝着灵霄峰的方向走去。

      禁足令还在,她不能离开后山的范围。但剑坪就在后山和灵霄峰的交界处,严格来说并不算违规。就算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她也想好了说辞——她是去观摩剑法、提升修为的,掌门总不能不让她修炼吧?

      剑坪上已经有人在练剑了。几个新入门的弟子排成一排,动作整齐地练习着最基础的刺、劈、撩、扫。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剑师,正板着脸纠正一个弟子的握剑姿势。

      许稚意在剑坪边缘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目光扫过整个平台。

      荆不妄不在。

      她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那几个新弟子已经练完了一套基础剑法,换上了另一批人。剑坪上人来人往,但始终没有出现那道墨黑色的身影。

      就在许稚意犹豫要不要继续等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转过身去。

      荆不妄就站在她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柄没有出鞘的长剑,剑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剑柄末端系着一根灰色的穗子。他的气息很稳,呼吸绵长而均匀,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地方走回来,衣摆上还沾着几片草叶。

      许稚意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以她的感知力,十步之内的灵力波动应该能察觉才对,但荆不妄的灵力波动实在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裹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里。

      “荆师兄。”她行了一礼。

      荆不妄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向她身后剑坪上那些练剑的弟子。

      “你院子里的东西,解决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暂时解决了,”许稚意说,“多亏荆师兄提醒。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道谢。”

      “不必。”

      又是这两个字。

      许稚意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荆师兄,我想跟你学剑。”

      这一次,荆不妄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她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一丝情绪——不是惊讶,不是厌烦,而是一种淡淡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放在面前的物品,评估它的价值和用途。

      “你的根骨,”他说,“不适合练剑。”

      许稚意差点被他这句话噎死。

      她知道自己的根骨差,但当面被人这么说,还是有点扎心。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毕竟荆不妄说的是实话,而实话往往都不太好听。

      “我知道,”她说,“我不求学到多高深的境界,只求能有一些自保的手段。荆师兄的剑法是我见过最强的,哪怕只学到一点皮毛,对我来说也是莫大的收获。”

      荆不妄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去,朝剑坪的另一头走去。

      许稚意以为他又要像上次一样直接走掉,心里刚冒出一股失落,就听见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轻不重,刚好够她听见。

      “明天,辰时。”

      许稚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答应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墨黑色的背影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剑坪边缘的石柱后面。

      阿苓说得对,荆不妄这个人确实很怪。明明在原著里是杀人不眨眼的终极反派,可他在她面前的所作所为,却没有半点反派该有的样子。提醒她枣树有问题,答应教她剑法,这两件事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做的。

      除非——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利用价值。

      许稚意走出剑坪的时候,这个念头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荆不妄是什么人?是蛰伏在沧澜宗的魔域卧底,是未来会屠戮整个后山的冷血反派。他做任何事,都一定有目的。他帮她,绝不仅仅是出于好心。

      可她现在有什么值得他利用的?

      炼丹?她的炼丹水平虽然突飞猛进,但在金丹期修士面前还远远不够看。阵法?她昨天才刚解锁阵法基础,连入门都算不上。身份?掌门弟子这个名头在宗门里还能唬唬人,但在荆不妄这种人物面前屁都不是。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噬灵。

      荆不妄能感知到枣树的异常,那他是不是也能感知到她神识里的那个东西?如果他能感知到,那他接近她的目的,会不会就是为了噬灵?

      许稚意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噬灵这种东西,对于正派修士来说是祸害,但对于魔域的人来说,说不定是某种可以利用的资源。荆不妄是魔域安插在沧澜宗的卧底,他对噬灵感兴趣,完全说得通。

      如果是这样,那她反而安全了。

      至少在荆不妄搞清楚噬灵的全部价值之前,他不会对她动手。她可以借着学剑的机会接近他,一方面提高自己的实力,另一方面摸清他的真实意图。

      一举两得。

      当然,这个推断有一个前提——荆不妄确实是魔域的人。如果他的身份跟原著有所不同,那她的推断就要全部推倒重来。

      许稚意回到院子的时候,阿苓正在清理昨天烈阳散爆炸留下的痕迹。焦黑的泥土被铲掉了一层,露出下面正常的黄土。枣树的树干上溅了几块暗红色的药渍,擦不掉,阿苓正拿湿布蘸了水一点一点地蹭。

      “小师姑,”阿苓抬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立刻从疲惫变成了关切,“你去剑坪了?见到荆师兄了吗?”

      “见到了,”许稚意在石凳上坐下,“他答应教我剑法,从明天开始。”

      阿苓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嘴巴张成了一个圆,手里的湿布啪嗒掉在了地上。

      “荆……荆师兄答应教你剑法?”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他从来不教人的!之前掌门让他去指导新弟子,他都只是站在旁边看,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他居然答应教你?”

      许稚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所以呢?这个人对所有人都冷淡,唯独对她网开一面,这反而更说明他有目的。

      “小师姑,”阿苓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你说荆师兄是不是……”

      “不是。”许稚意果断打断她。

      “我还没说完呢!”

      “不用说完,不是。”

      阿苓瘪了瘪嘴,捡起湿布继续擦树干去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我就是随便猜猜”。

      许稚意没理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枣树的树干上。昨天烈阳散侵蚀过的地方,树皮已经变成了焦黑色,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炭化的木头。但在那些焦黑的缝隙里,她隐隐看到了一丝新生的绿色——那是一小片嫩芽,只有米粒大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枣树在自愈。

      许稚意伸出手,用灵植亲和技能去感知枣树的状态。这一次,她没有触碰到任何冰冷的、饥饿的东西。枣树的意识重新变得温暖而平和,虽然元气大伤,但那股沉稳的生命力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一棵普通的枣树了。

      许稚意收回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和这棵树,说到底都是受害者。它被她无意中当成了修炼工具,又被噬灵当成吸取地脉的媒介,最后还被她用烈阳散烧掉了大半根系。

      “好好养着,”她对阿苓说,“每天浇一次水,别施肥。”

      “啊?不施肥它能长好吗?”

      “它现在需要的不是肥,是静养。”许稚意站起身来,朝屋里走去,“对了,明天辰时之前叫我起来,别让我睡过头。”

      “辰时?”阿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么早?”

      许稚意没有回答。

      荆不妄说辰时,那她就必须在辰时之前到。她不知道荆不妄对迟到是什么态度,但她不打算冒这个险。

      当天晚上,许稚意花了一个时辰运转《养神诀》,又花了半个时辰研究系统新解锁的阵法基础。她发现阵法基础和灵植亲和之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联动——某些阵法可以通过灵植来布置,用活着的植物代替死物作为阵基,不仅布阵速度更快,而且阵法的稳定性和持续时间都会大幅提升。

      比如她昨天用的封土诀,如果用灵植作为阵基,效果至少能提升三成。

      许稚意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然后又在系统里翻找跟剑法有关的内容。遗憾的是,系统目前给她的技能全是辅助类的——灵植、炼丹、阵法,没有一个跟战斗直接相关。她要想学剑,只能靠自己。

      靠荆不妄。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灰扑扑的帐顶,忽然想起了一个原书里的细节。

      在《沧澜问道》里,荆不妄的剑法叫什么来着?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自己三年前写过的那些文字。那些情节像被水泡过的书页一样模糊不清,但有一个词慢慢浮现了出来——

      断念。

      荆不妄的剑法叫断念剑诀,品阶不详,来历不详,在原书里只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他叛出宗门时斩杀后山数人,第二次是他与男主陆渊的首次交锋,第三次是最终决战时他刺向女主沈若棠的那一剑。

      三次出剑,三次都是杀招。

      许稚意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她一个网文作者,如今要跟书中最大的反派学剑,而她要学的这门剑法,在原书里是用来杀她的。

      命运这东西,果然比小说还要荒诞。

      第二天,卯时三刻,天色刚蒙蒙亮,许稚意就醒了过来。她没有叫阿苓,自己洗了把脸,把头发束好,换上一身最轻便的道袍,然后推门走进了晨雾里。

      后山的清晨很安静,空气里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山水画。许稚意沿着青石板路往灵霄峰的方向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到剑坪的时候,辰时还没到。

      但荆不妄已经到了。

      他站在剑坪中央,手里握着那柄黑色剑鞘的长剑,整个人像一尊石雕,纹丝不动。晨雾在他身边缭绕,打湿了他的衣角和发梢,看起来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许稚意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行了一礼:“荆师兄。”

      荆不妄看了她一眼,然后做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把手里的剑抛了过来。

      许稚意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剑柄入手的一瞬间,一股沉重的力道直接把她整个人往下一带。她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低头看着手里这柄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剑起码有三十斤重。

      不是寻常钢铁的重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像是剑身里封印了什么东西,压得她的手腕直发酸。

      “用这把剑,”荆不妄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把昨天那些人练的基础剑法,从头到尾练一遍。”

      “现在?”

      “现在。”

      许稚意低头看了看手里沉得像根铁棍的剑,又抬头看了看荆不妄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柄,把剑举了起来。

      三十斤的重量全部压在她的手腕上,剑尖直发抖,别说练剑法了,光是保持剑身平稳就已经让她额头冒汗。

      荆不妄站在一旁看着她,一言不发。

      许稚意咬着牙,回忆着昨天那些新弟子练剑的动作,缓缓地将剑向前刺出。剑尖晃得厉害,完全没有准头,她的手腕酸得像灌了醋,小臂上的肌肉在突突地跳。

      一剑刺完,她收回剑,又刺出第二剑。

      第二剑比第一剑稳了一点,但依然晃得不行。手腕上的酸胀感已经蔓延到了整条手臂,肩关节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当她刺到第十剑的时候,汗水已经顺着额角流进了眼睛里,视线模糊了一片。她的手臂在发抖,双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但荆不妄没有说停。

      许稚意也没有停。

      她咬着牙,一剑一剑地刺下去。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稳一点,虽然依然没有什么准头可言,但至少剑尖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乱晃了。

      当她刺到第三十六剑的时候,荆不妄终于开口了。

      “停。”

      许稚意把剑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条右臂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

      荆不妄走过来,从她手里把剑拿回去,动作随意得像拎一根稻草。

      “明天继续,”他说,“比今天多十剑。”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留下许稚意一个人在剑坪上弯着腰喘气。

      许稚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骂人,但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拖着酸软的双腿往回走。

      当她走到剑坪边缘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石柱旁边。

      沈云昭。

      他依然穿着那身月白色长衫,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许师妹,”他收了折扇,朝她走过来,“早啊。”

      许稚意停下脚步,面上不动声色地行了一礼:“沈公子早。”

      “我刚才在那边看了好一会儿,”沈云昭朝剑坪努了努嘴,“荆不妄那个人,在宗门里可是出了名的不好相处。他居然肯教你剑法,许师妹的面子真不小。”

      许稚意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沈公子今天怎么有空来剑坪?”

      “闲着也是闲着,到处转转,”沈云昭走到她身边,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许师妹看起来累得不轻,不如我送师妹回去?”

      “不必劳烦沈公子,”许稚意客气地拒绝,“后山的路我熟,自己走就行。”

      沈云昭也没有坚持,只是笑吟吟地说了一句让许稚意心头一紧的话。

      “许师妹,”他摇了摇折扇,语气轻描淡写,“你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什么时候砍了种新的,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对灵植一道也颇有兴趣,说不定能帮上忙。”

      许稚意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脑子里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他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她在院子里用烈阳散对付噬灵的事,除了阿苓之外没有别人在场。阿苓不可能往外说,那沈云昭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

      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只是在试探她?

      “一棵枣树而已,”许稚意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沈公子要是有兴趣,随时可以来看。”

      沈云昭哈哈笑了两声,朝她拱了拱手,转身朝青云峰的方向走去。

      许稚意目送他走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这个人,一定要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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