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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矿场几乎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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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场几乎终年烟尘弥漫,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冬天时候因为燃炉烧煤,雾霾大的没法在室外呼吸,只是那时候人们还不知道什么叫雾霾。
室外的草木都蔫蔫的长不好,十九世纪的伦敦也未必有县城忧郁。
只有赵小惠奶奶的老槐树静静地矗立在居民楼的中央,春天到了,开出满树的花。
菜市场在老槐树的对面,每天一大早就听见车来车往的喇叭声和一群公鸡挤在笼子里发出的咯咯声。
当地人没有菜市场的概念,都叫他集市。
每年会有特定的几天,四面八方的小摊贩都会来这里叫卖,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
菜市场没有特定的大门,夹在两栋私人住宅之间,直直的一条道,卖肉的和卖菜的分的很开。
若是过了巷子口往左拐,上了条更窄的小道,就能看见两家破旧的店铺。
一家是间修车行,另外一间像是个收藏破铜烂铁的。
门口叮呤哐啷地挂了一墙的废铁片,门一开,路就被堵得死死的。
“权卫国,把你烂水桶拿走,你这么一挡修车的长翅膀也进不来!”修车铺传来一声怒吼。
一剔牙大汉从垃圾堆里慢悠悠地走出来,“说的跟有人来似的。”
带了个玉镯子的女人从门里露出个头来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那男人这才满意似的又剔着牙回去了。
叫权卫国的男人趴在柜台上清点昨天的商品。
权卫国三十八岁了,初中学历,自从他妈死后就没再上学,跟着他爸在他家不知道哪辈传下来的杂货铺里帮忙。
后来港风和摇滚盛行,权卫国也当了一把摇滚少年,留了个长头发,穿着破洞牛仔裤。
结果,由于体型较为饱满,长发盖不住额头,皮衣盖不住屁股,群众认不出天才,只好作罢,从此变成了一个摇滚杂货铺店长。
门口风铃晃了晃,权卫国还没抬头,就听见张昭大嗓门的声音,“权哥,生意好吗?”
权卫国对这小胖子见怪不怪了,头也没抬,“让你爸多来我这进货,我就开心了。”
厂里逢年过节发礼品,大部分会去县城批发。
“权哥,”张昭走到他面前,神神秘秘地说,“你看谁来了。”
权卫国猛地抬起来头,看见顾谨行站在店门口,一巴掌呼张昭屁股上,“小兔崽子,我以为你爸来了。”
当领导面蛐蛐领导真够有种的。
“嘿嘿,那不得,是小顾,记得吗你经常给他糖,小时候。”
权卫国狐疑地盯着顾谨行,“你说长得像你对立面的那个?”
“我有丑成那样吗!”张昭跳脚。
“不赖,好歹还聪明,知道自己是丑的那个。”
张昭深呼吸,“不跟你开玩笑了,权哥,我们今天来有事儿呢。”
“什么事?美国打过来了?还是苏联解体了?”天可怜见,那时候苏联还是完整一个。
权卫国依旧不抬头,顾谨行他有印象,一个自尊心拉爆的涉世未深的小屁孩。
“我们想跟你进点货。”
“怎么着,你们要把奶粉卖给光屁股小孩儿啊?垄断奶粉行业,成为企业寡头?”权卫国自己给自己说笑了。
“权哥,我认真的,是说专辑的事儿。”
这事儿是顾谨行先跟他提的,那时候流行乐刚开始在大陆兴起,这风虽然没刮到小县城。
但余波也足够让年轻人们蠢蠢欲动了。
正版专辑卖的很贵,于是市面上就存在很多盗录的磁带,在法律还未健全的年代,知识产权还存在于美国电影当中。
灰色地带就意味着还没禁止干的时候,就可以干。
附中的名声很大,毕竟算是国有老厂的附属中学,外地来上学的住宿生家境都很殷实。
学校不让带这些东西进学校,那他们也能发展个灰色产业链,就是得搞来专辑。
于是张昭大手一挥,不用发愁,他知道谁那里有专辑。
“权哥,你觉得怎么样?”
权卫国倒抽了口凉气,“我说,你们俩很缺钱吗?闲着没事干,不如跑村头和稀泥。”
“但是—”张昭有点急。
“很缺。”
权卫国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很缺钱。”顾谨行说。
权卫国看向顾谨行,他逆着光站在门口。
顾谨行瞳色不深,但总让人感觉很锐利,尤其是背着光的时候。
权卫国把嘴里的牙签往垃圾桶里一吐,“小兔崽子们,当你权哥做慈善了。”
张昭兴奋起来。
“诶,让你爸多从我这儿进货啊。”
张昭立马答应,“必须的,回去我就批评他。”
顾谨行朝他点了点头,张昭一把拉住他,“愣着干嘛,顾儿快谢谢权哥。”
“谢谢权哥。”顾谨行道。
权卫国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小男孩。
权卫国不知道顾谨行家的情况,那时候他只是看顾谨行可怜,一群孩子中间,只有他眼巴巴地看着散装的糖。
他发善心要给他,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死活不要。
像现在一样。
他进专辑本来就不为了利益,成本更少,就算是拍一拍书记孩子的马屁算了。
“诶,这个月营收得好啊,不好我可不卖了。”
“当然了,必须的哥,我都懂。”
权卫国扑哧笑了,张昭这小孩忒精,比他爸爸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知道长大会成什么样。
张昭和顾谨行出了小超市,旁边修车店铺的老板娘探出头,探究地看着他们。
张昭压低声音问顾谨行,“顾儿,你怎么想的?你爹真一分钱不给你出?”
顾谨行往巷子口走,摇了摇头,“我不愿意花他的钱。”
张昭觉得顾谨行这人,人品好是好,只是不知道变通。
“顾儿啊,有奶便是娘的道理你懂不懂啊,他给你钱,你在他跟前说两句好话不就得了,还要求别的什么呢?”
“昭啊,有奶便是娘那是褒义词吗?物理不行,咱语文也不学了。”
“滚滚滚,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啊,你就上你的大学,我就哄着我的爹,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顾谨行顿了顿,“谢谢。”
张昭搂着他的肩膀,“嗨,多大点事,权哥那人就是嘴损,我太清楚他了。都是小事儿。”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到居民楼,迎面碰上了赵小惠。
赵小惠微微一愣,走上前来。
张昭立马殷勤地凑上去,“这么巧啊,小惠,你说咱俩是不是太有缘分了。”
别说赵小惠了,顾谨行都翻了个大白眼。
“那天—”
“那天很开心,谢谢你邀请。”
张昭心下了然,赵小惠这是跟顾谨行道歉呢,顾谨行这么一说,也就揭过去了。
“你看,没事多和我们聚一聚,一个院儿里的,总不能生分了。”
顾谨行点了点头。三人又说了几句,分开了。
“小惠啊,你在跟谁说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从一楼的窗户边探出头来。
“顾谨行和张昭,奶奶。”
赵小惠一家四口,他爸爸妈妈还有奶奶赵雪,她奶奶年轻时候也是厂里的风云人物,干活的气派丝毫不输给男人。
当年她奶奶和渣男丈夫离了婚,一个人把他爸爸抚养长大。
在那个年代,女人离婚是个实打实让人嚼舌根的事,赵雪凭她在厂里的威望硬生生没传出来一点闲话,还把儿子的姓改成了她的。
顾谨行小时候常见她,每次赵奶奶总要送他个苹果或梨什么的。
“那小子不容易啊,他爷爷以前总是逼他爸太紧,都是作孽啊。”
顾远从小到大都活在他爸的阴影里,顾老爷子又是典型的一言堂,对他儿子的要求接近和尚。
于是强压之下,顾远变异了,他变成了暗戳戳地杀马特,把自己错误强加到外界的懦夫,因为不愿承认自己是懦夫而疯狂展示雄性体征的精神病。
精神病在外不能遇到一点和他爸像的人,否则他立马就像没骨头的蚯蚓,任别人把他踩成烂泥。
“对了小吴呢?今天来吃饭吗?”
吴冰仪自小和赵小惠一起长大,她和赵小惠相处多长时间,也就和赵奶奶相处多长时间,赵奶奶表面上看和吴冰仪截然相反。
其实骨子里,他们完全相同。
赵小惠眼神闪躲,“不吃了,她在家自己吃。”
赵奶奶抿了口茶,“有矛盾就要说开啊。”然后慢悠悠地关了窗户走进去了。
顾远是什么样,顾谨行不知道也没功夫知道,让受害者理解施暴者,也是挺荒诞的。
顾谨行到家的时候,顾泽野正啃着笔头写作文。
顾谨行轻轻走到他身后蒙住他的眼睛。
“哥!”
顾泽野扒拉开他哥的手,转过头,“你回来了!冰箱里有赵婶送的烙饼。”
顾泽野跑到厨房要给顾谨行拿。
顾谨行看着他的后脑勺,默默想,“什么时候,小野已经长这么高了。”
“你就不好奇我干什么去了?”
顾泽野没说话,笑了笑,把盘子端到桌子上,然后抬头看他哥,“没关系啊,哥你在这就好了。”
顾谨行心颤了颤,不禁悲凉地想,“如果我走了呢?”
将近黄昏,金灿灿的日光照射进来,给顾泽野头发镶了个金边。
很多年以后,也许他们都会忘记当年究竟说了什么,但永远会记得那些阳光灿烂,而金光闪闪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