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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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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吴春梅早起煮了粥,顾谨行现在要上早自习,顾泽野就和他哥一块儿起床。
两个人就这么顶着鸡窝头坐上了餐桌。
吴春梅现在在镇子上的早餐店给人帮忙,每月得来的钱也勉强够维持家用。
她早上走的早,没工夫送顾泽野上学,顾谨行就顺路送他到学校。
“谨行啊,这是你俩中午的午饭钱,我搁在钱包里了,小野老师让穿校服,别忘记提醒他。”
吴春梅把钱放在玄关就匆匆出了门。
顾谨行挠了挠头,一言不发地低头吃起饭,吴春梅对他们俩都不错,但顾谨行知道吴春梅总跟他之间有隔阂,也许原因是他自己。
一旁的顾泽野吃的像头小猪,顾谨行笑了笑,“顾泽野,吃饭能不能讲点礼仪。”
顾泽野从嘴里哼哼唧唧,小孩子最懂看大人脸色,他知道他哥喜欢看他大口吃饭。
隔间里,顾远睡的呼噜震天响,他昨天上的夜班,清晨刚回来。
顾谨行在这呼噜声里,悲凉地盯着顾泽野的后脑勺,突然发现这个家从那时候开始最能留住他的就只剩下弟弟了。
他不是个喜欢多愁善感的人,也许是到了青春期,也许是读的书太杂。
那时候,班里最流行的是武侠小说,只要有一个人买了全班都能看,传到顾谨行这儿的时候通常已经是缺个开头,缺个结尾的程度了。
他最喜欢的还是古龙的小说,金庸的看的并不多,顾谨行很热爱想象,把自己带进每一个角色里,于是梦想就从小时候当兵变成了现在的当个大侠。
也许是,顾谨行仔细一想,发现这个家里没人需要他拯救,离了他这里依旧可以运行下去。
厂里经常有运煤的大车呼啸而过,大路却是通往学校最快的路线,于是像顾谨行这样的小人儿就混迹在一片运送车队中间。
间或躲避着车轮扬起的灰尘,为了不吃到嘴里。
但哪里都是灰,空气中,衣服上,甚至是课桌里。
“哥,你周末陪我去镇子上溜冰吧。”顾泽野仰起头,他们刚被一辆大车挤到路边。
“溜冰?”顾谨行从神游中回过神。
“对啊,梁硕哥哥开了个溜冰场,我们班上好多同学都去了。”顾泽野从他哥手里结果书包,他已经走到校门了,初中部只要再往前走一个路口就到了。
顾谨行答应下来,“行,你们老师估计都在操场上,晚上还在老戏台那儿等我。”
废戏台是小学门口的一个破旧的戏台子,之前厂里每年都会请人来慰问演出,后来换了书记,厂里财政紧缩,戏台也就逐渐废弃了下来。
顾谨行看着他走进校门才转头离开了。
顾泽野扭过身看他哥的背影,嘴角弯了弯,他就知道他哥会同意。
他才不在乎班里同学去不去溜冰场,他就想跟他哥一块儿呆着。
上学他也不喜欢,每天老师都指着黑板上的一二三四教个四十分钟,无聊的要命。
讲台下还坐着一堆拖着鼻涕的小鬼喝墨水,想想都没趣。
老师在台上讲课,他就在下边儿给教科书上的人画花脸,数着表他哥什么时候能来接他。
比起来他弟,顾谨行算是个很老实本分的乖学生。
不论是他的长相,性格还是排名,都属于你看看人家那一类的,实在是遵规守纪,压抑自我的典范人物。
顾谨行五官都很柔和,眼睛颇有几分桃花眼的意味,总是带着笑,只有嘴唇很薄,抿起来就有几分不近人情的氛围。
在一众男生还在爬树玩的年纪,顾谨行率先完成了进化,居然能在地上行走,可谓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于是这种疏离又正好给了大家想象的空间。
所以又成为了年级里八卦起哄的热点人物。
课间,顾谨行正对着英语阅读抓耳挠腮,可惜了虽然能直立行走,但语言模块还没发育完全,英语对他来说完全就是鸟语。
正踌躇杰克是怎么拿着他妹妹去赶集的时候,张昭一屁股坐到了他前边的位置。
旁边同学早见怪不怪了,“昭哥,又来看我们小顾了?”一群男生哄笑着。
张昭在年级中人缘极好,实在是上至八十岁老人,下至八岁小孩,他都要招惹。
“去去,一边去,别添乱。”
“昭哥,不是我说你,你来也不得空着手啊,你看最新专辑这事儿?”
那时候流行乐刚在大陆盛行,张昭几乎每张碟片都买,实在是万恶的官僚主义。
“小意思,明天给你小子拿来,别来打扰我俩的双人时光。”
一群人嬉笑着走了,顾谨行汗颜。
张昭敲了敲桌子,“小顾同学周六有空不?袁冰仪生日,准备到镇上的滑雪场庆祝。”
还不等顾谨行回答,张昭紧接着做了个stop的手势,“别,顾公子,这次你说啥都要来,小惠说你去我才能跟着,所以为了你兄弟的幸福,你必须到场。”
张昭正在追他们班的赵小惠,赵小惠恰巧是袁冰仪的闺蜜,而袁冰仪喜欢顾谨行,于是为了闺蜜的幸福,张昭反而成了关键人物。
顾谨行想了想,“行啊。”
张昭正欲再说,没想到一脚踩了坑,“啊?你不是向来不会参加聚会的吗?”
每次顾谨行回家就像是断联了一样,偶尔在楼下喊他踢球,他才屈尊出来一趟。
“顾泽野那小子想去滑冰,正好一块儿带上他。”顾谨行想了想,如果去两次有点浪费钱,他心疼。
“哎呦,原来是这样,那我还真是沾你弟的光了,”张昭起身,“说实在的,你太惯他了,就是他亲爸亲妈也没这么对他。”
说完张昭愣了愣,这话说的正戳顾谨行的痛点,邻里之间都知道顾谨行不是亲生的,顾谨行不提,但张昭知道这话不该当面说。
幸好顾谨行有点心不在焉,摆摆手,“下次见面你别给他带零食就好了,还说我惯他。”
上课铃响了,顾谨行盯着书上的方程式发呆,“顾泽野应该也能跟其他人玩的来吧。”
他拍了拍脸,继续看他那残疾的英语。
那个年代,上高中并不是人生的必备选项,班里的大多数都会去读职校,然后在厂里工作。
对顾谨行来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他即没爸爸也没工作。
下课之后,张昭被他爸接了回去,于是顾谨行紧赶慢赶跑到小学门口,远远地看见某个圆圆的后脑勺,学校门口的人群已经稀稀拉拉的了。
顾泽野一拍他肩膀,顾泽野欣喜地转过头,“哥,今天不用值日吗?”
顾泽野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算出来的,你搁两周就要轮一次,每次轮一星期,每次值日就要到五点半才过来了。”顾泽野掰着指头给他算。
“嘿,你人小鬼大的。”顾谨行从他肩膀上接过书包。
顾泽野兴奋地继续说,“哥,今天中午发糖。”
说着从口袋里捞出一把过年时候才会有的奶糖玉米糖一类的,顾泽野中午午饭后会有加餐,就像是给他哥留的烤鸭烧鹅一样,只要能带出来的他都给他哥留着。
“不是跟你说以后不要给我留吗?”顾谨行一愣。
“嘿嘿,我不爱吃甜的,咱们俩一人一半啊。”顾泽野说着把糖塞他哥口袋里,他知道他哥最爱吃奶糖,过年时候瓜果篮里他只挑奶糖吃。
顾谨行笑着摇了摇头,太阳开始缓缓西沉,深红的一轮落日正挂在天边,把他们的背影拉的很长,两个人就这样结伴着走了很多路。
入了夏,天气逐渐炎热起来,他们住的楼层低,纱窗外蚊虫的叫声很清晰。
电风扇摇着头发出嗡嗡的机器震动声,昏黄的灯光有时候还会招来飞舞的蛾子。
顾谨行切了西瓜,一半留给吴春梅,另一半和他弟分了,顾泽野吃的满身都是。
他倚在卫生间门框上,看着跑水龙头下冲脚的顾泽野,突然又觉得没法开口,他总是这样,想的太多,最后两头不讨好。
“小野跟你说件事。”
顾泽野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流,“你不去滑冰了?”这是他最关心的。
“不是,”顾谨行忙道,“是要和同学一块儿,你愿意吗?”
顾谨行想,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总爱和大孩子们玩儿,仿佛能获得什么特权似的,顾泽野没理由不开心啊,反正都是滑冰,这下也能跑同学面前炫耀了。
嗯,大概吧,他有时候总觉得顾泽野和别的小孩儿不太一样,说不上来。
“可以啊,哥。”顾泽野笑起来。
顾谨行放松下来,“那就行,洗完赶紧出来。”
“哥,你是和班花一块儿吗?”
顾谨行简直要一头雾水了,“什么班花?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他心想。
“不,不是吧,”他回想,“总之是你张昭哥哥强烈要求的,他明天肯定还会给你带吃的。”
“嗯。”顾泽野点点头。
将近晚上的时候吴春梅回来了,带回来一些包子油条一类的,都是今天卖剩下的。
她身体很壮实,夏天因为代谢快,体温总是很高。
“妈,还有一半西瓜在冰箱。”顾谨行从卧室走出来。
吴春梅点点头,“小野呢?”
“他睡着了。”顾谨行轻轻让开身,吴春梅走到床跟前,亲了亲一头乱毛下的额头。
两个人退了出来。
黑暗里,顾泽野又睁开了眼睛,看了看亮光的客厅。
突然一下,他害怕极了,人生中第一次,他害怕他哥不要他了怎么办。
吴春梅坐下来吃饭,把包子推到顾谨行面前,顾谨行摇了摇头,“我不饿妈。今天怎么样?”
吴春梅耸耸肩,“就那样,下午几乎就没人,不过老板不乐意我们早走。赵家那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没想到现在成个财迷。”
“听你们老师说,你成绩不错能上重高?”
顾谨行点点头。
吴春梅没说话,他俩都知道上了重高就意味着要住校,学费是一方面,住宿费和生活费就不好办了。
钱不是不能负担,只不过得看顾远愿不愿意负担了。
半响,吴春梅叹了口气,“谨行啊,你放心读。”后半句噎在了嗓子里。
顾谨行轻轻点了点头,吴春梅摸了摸他的头发,“你跟着我们受苦了,妈太没用了。”
顾谨行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只不过是被列入了可解决但不必要清单。
两人正说话间,门锁响了响,顾远回来了。
自从顾泽野出生之后,顾远行为规矩了很多,只是不喝酒了,麻将依旧戒不掉。
路口的麻将馆烟雾缭绕,顾远是常客,钱到手也算是有了节制。
顾谨行有意要避开他,于是两人生活几乎没有交集。
见状,顾谨行就要往卧室门口走,还没跨过门槛,正撞上醉醺醺的顾远推门进来。
“哎呦,怎么又喝这么多酒。”吴春梅赶紧上前扶他。
“你别管我。”顾远拍开吴春梅的手。
“我去给你盛汤。”吴春梅眼泪汪汪地说。
抬头正对上顾谨行的眼神,“小杂种你看谁呢?”
作势就要抓顾谨行的肩膀,顾谨行一把扼住了他的手腕,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顾远这一下本就没用十成力,胳膊被抓住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顾谨行长大了。
顾谨行把他手甩开,回屋关上了门。
顾远一下子怒火直往头顶上冲,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往房门上踹,吴春梅见状赶忙上前拉住他,“小野睡着了。”
顾远哼一声,“你说养这小杂种干嘛,都是你教育的。”
黑暗当中,顾谨行站在门后,脸上没有表情,“钱和命运都攥在别人手里的感觉,真他娘不好。”
正想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趴在他胸口,“哥。”
顾泽野拖长了声调。
“被吵醒了?“顾谨行捏了捏他的脸。
“没关系,哥,”顾泽野在他衣服上蹭了蹭,“我以后赚大钱好不好。”
顾谨行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两人就这样紧紧地拥抱着,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