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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打顾谨行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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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顾谨行记事起,故园的冬天就是灰蒙蒙的雾。
顾谨行趴在暖气片上,一边捂着被冻僵的从露指手套里伸出的手指。
透过灰蓝色的玻璃片向外看,纷纷扬扬的大雪正落在这片大地上。
小县城因挖出煤矿而兴建,或者说县城因煤炭而存在。
矿山围绕着这座小城,城市的中央分布着星星散散的铁厂和水泥厂。
铁厂和水泥厂在时代的变迁当中逐渐被一家家吞并,后来都变成了国有企业。
那时候县城里最好的差事就是在厂里做工,工人们吃穿住行都在厂里,还附带幼儿园和小学,孩子从一出生就有着落。
顾谨行就是其中一个,在他看来,童年就像是机器轮轴之间洗不掉的黑黢黢的润滑油,烧红的滚烫的煤炉,或是一群孩子哄抢的煤块儿。
顾谨行又不像是其中一个,例如其实他觉得其他孩子都像傻冒,例如他觉得矿山之外有更好的世界,例如他不是他爸妈亲生孩子。
这件事儿他早就知道,他妈吴春梅是个生不出孩子的赔钱货,而他爸顾远是个浪荡子。
顾远年轻的时候仗着顾谨行他爷爷在厂里做书记,在县城里恨不得生出八条腿横着走。
每天穿得像花孔雀似的,进出县城里唯一一家歌舞厅,租来每一张新出的碟片,招蜂引蝶,和一群厂里的骨干子弟满县城地跑,摩托车震天响。
谁承想,花螃蟹一失足踩粪坑里,做生意欠下一屁股债,拆了东墙补西墙,最终也没堵上墙上的窟窿眼。
这事儿最终还是被捅到顾老爷子眼跟前,把老爷子气的一口气没上来,住进了ICU,临终前把他塞进了车间做工。
遗产一部分拿给老爷子治病,另一部分被他用来补窟窿,最后剩的还不够他娶媳妇。
老爷子去世后,顾远成功从螃蟹变成屎壳郎,谁家的好姑娘也不想嫁给他。
于是顾远打光棍到三十好几,他大娘从外边牵回来一个大姑娘,正是吴春梅。
吴春梅小时候一生下来就被扔到了垃圾桶,谁也不知道她爸妈是谁。
最后被送进镇子上的福利院,也许是小时候的经历伤到了她脑子,吴春梅从小就发育慢,三岁才会说话走路。
福利院阿姨差点以为她是个傻的,不过其实和傻子也没啥区别,她是个实打实的傻大个。
最后嫁不出去的吴春梅被介绍给娶不来媳妇的顾远。
自从他老子死了以后,车间的人有意无意地排挤他,以前见他都是在摩托车上,现在反而落到了自己手底下。
欠下的债总要还,偷来的尊敬底下藏着不尊敬,何况顾远骨子里还带着点大少爷做派。
车间里工人没事儿就拿他打趣儿,落魄凤凰不如鸡,顾远每天上工憋一肚子气没处撒,回来再看见自己那傻子似的老婆,气不打一处来,就对吴春梅拳打脚踢。
吴春梅只好哭着,捂着头。
于是邻里间也开始传闲话,“呦,顾大少爷,你们家昨天真热闹,是不是造小孩儿呢?”
嫁过来快两年了,吴春梅肚子还没有动静,嚼舌根的老太婆专往他伤口上戳。
后来他大娘过意不去了,介绍个不会生娃的,她面子往哪搁。
于是他大娘跟顾远说,让他抱养个孩子,不用买,谁家养活不起了借一个就行。
孩子在那个年代像物品。
顾远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给他大娘点了头,这才有了顾谨行。
吴春梅宝贝的不行,她只是憨厚,又不是个脑子傻的,当然知道隔壁家的婶子们都说的什么。
顾远就不一样了,孩子抱回来他就愈发沉默了,以前只是家暴,现在还染上了酗酒。
工资一拿到手全花酒上,有钱就去喝,没钱就赊账喝。
吴春梅眼泪汪汪地跟他屁股后边儿还债。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顾谨行一天天长大起来,到了五岁多他就开始帮吴春梅在县城里摆摊卖鞋垫儿,个子小小的还没桌子高就开始帮忙拉客,收钱。
他一天天大起来,顾远也就一天天看他不顺眼,于是顾谨行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家暴对象。
抱来的总不如亲生的。
在这种情况下,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缘故,顾谨行愣是没长歪,孩子堆里就属他最有主意。
顾谨行就在这样的生活里盼着长大,长大了他就要当兵,把他妈接走,至于他爸嘛,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过去了,谁知天遂人意,吴春梅竟然又怀上了孩子。
这可把顾远高兴坏了,连带着他那被酒精糟蹋坏的大脑都清醒了不少,连带着他看顾谨行都眉清目秀了不少。
于是全家都在高兴着这个小生命的到来,现在顾远也不打吴春梅了,他宝贝都来不及。
顾远也不打顾谨行了,生怕吴春梅动了胎气。
顾谨行就一天天看着妈妈肚子大起来,弟弟马上就能出来和他作伴了,他期望是弟弟因为顾远期望是男孩。
仿佛是男孩就能给他烂透的生活镶金戴银似的。
暖气片渗出来的热气很快就烫的他指头疼,透过灰蓝色的玻璃他远远地看见一辆小面包车停在了楼下。
顾谨行噔噔噔跑下楼,心脏狂跳着,他本身皮肤就白,一激动连耳朵尖儿都泛着红,顾谨行心里痒痒的。
跑到一楼楼道里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小孩儿,这是顾谨行和顾泽野的第一次见面,刚出生的小婴儿皱皱巴巴的像个丑猴子,大人们倒稀奇的不行。
顾远和吴春梅从没有这么开心过,开心到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走廊的阴影当中站着另外一个小孩,顾谨行鼻子一酸,眼泪竟然要落下来,一种新的被他遗忘的恐惧又涌了上来。
新的小孩来了,他就不一定能留下了。
就像隔壁那个五大三粗的李婶儿吓唬他的那样,本来他在哪都像是多余的。
顾谨行没时间难过,他擦干泪,冷静下来之后,他想这个家让他留恋的只有吴春梅,他相信他妈不会把他赶出去的。
我得让自己变得有用,于是,顾谨行一个五岁的小屁孩儿开始忙前忙后地干家务。
可惜,多个人就多张嘴吃饭,顾远不止一次跟吴春梅提起来要把顾谨行送到他大娘的福利院。
隔着薄薄的门板,顾谨行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吴春梅支支吾吾的叹气声,她吞吞吐吐地说,“等开春吧,那时候地里的活谨行还能帮忙。”
厂后边挨着居民楼是片荒地,一直没人开垦,最近妇女主席号召大家分了地,种下去花生一类的作物。
夕阳从煤炭厂常年累积的黑色灰尘中间透过来,被蓝色玻璃一遮,黯淡地投射到婴儿床上那张涨红的小脸上。
当地有个说法,月子里的孩子越红,长大越白,至今不知道有没有科学依据。
顾谨行把自己的手指伸到小婴儿的脸前,小孩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咧开嘴,竟是笑了。
笑得也很丑,顾谨行想,露出下压床两颗刚长出来的新牙,口水站在前衣襟上。
谁知事情的转机也在顾泽野身上,这个出生就胎位不正,死活不肯掉头的小屁孩,果然性格也如同一头倔驴,除了吴春梅和顾谨行他谁也不让抱。
谁抱他,他都哭,顾远更是不能站他身边。
顾远是不会让吴春梅当个完全的家庭主妇的,厂里在降薪,矿山总有挖空的一天。
于是,照顾顾泽野的任务又落在顾谨行的头上。
顾远自从顾泽野出生就不太喝酒,开始干起正事儿了,于是也就对顾谨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况且这孩子真没啥开销。
从此之后,煤炭厂出现了很诡异的一幕,还是小屁孩儿一个的顾谨行带着满地乱爬的他弟弟。
邻居看不下去给他们送了辆学步车,于是出现了更诡异的一幕,顾谨行把布条系在学步车上,牵狗一样牵着顾泽野去地里给他妈送饭。
“呦,那不是你家俩小人来了。”隔壁地头的老婆子打趣儿。
也有大叔逗顾泽野,“这车真气派,给我开开行不行。”
顾泽野这时还没褪去婴儿肥,他把脸一歪以示抗议,在别人看来只能看见他侧脸那道圆润的弧线。
顾泽野还是倔驴一个,但是格外听他哥的话,上一秒还在地上闹着不吃饭,下一秒他哥一个眼神过去他就服了,从地上爬起来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拍拍屁股上的灰,就当啥也没发生过。
顾谨行只好在这样的恶劣坏境中,小心翼翼地上学。
只不过小学结束,所有同学都知道了顾谨行有一个爱撕作业的弟弟。
那时候小学里的小孩儿家长之间几乎都认识,大概一半的学生放学以后都会回家属楼。
顾谨行升到厂里的附属中学之后,就常和隔壁楼的小胖子结伴儿着走。
小胖子名叫张昭,他们家不知道是遗传还是张家婶子厨艺过好,全都胖乎乎的。
张昭他爹是厂里行政部门的,于是张昭也从小跟他爹学这些人情世故,逐渐修炼成了一个人精儿。
那俩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活像是一只大肥老鼠。
顾谨行调侃他,“心眼子多的像马蜂窝。”
张昭生气反击,“我看呀你才有心机呢,隔壁班花被你迷成啥了。”
顾谨行进入了青春期,身体抽条抽的很快,脸上的婴儿肥也在消退,露出少年人青涩的骨架。
顾泽野竖起耳朵,嘴里还叼着老冰棍,含糊不清地说,“什么班花儿?”
老鼠气儿不打一出来,他觉得这家俩兄弟没一个好的,“吃你的雪糕吧,小屁孩儿,不然把雪糕钱还我。”
这一老一小坑他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幸好他张昭大度。
顾谨行背着张昭朝他弟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逗的顾泽野哈哈笑。
邻居之间谁都知道他顾家俩兄弟关系好的没边儿,顾谨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年是顾泽野把他留在了这里,所以对顾泽野格外好。
顾远倒是不常家暴了,不过晚上依旧经常喝的醉醺醺地回到家,非要数他家一共几级台阶儿。
他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给他儿子带个烤鸭,烧鹅什么的,当然,是没有顾谨行那一份的。
顾泽野打心底不喜欢他这个爸爸,不过顾远给什么他就接什么,转头就要留给他哥。
顾泽野和顾谨行住在一间屋子里,当年分房子按的人头分,那时候顾泽野还没出生。
他哥总坐在那盏昏暗的台灯下写作业,他就坐在一边儿看书,其实心早飞出三里地了。
晚上,他哥搂着他睡觉,顾泽野闻着他哥身上特有的一股清新的皂香,总能入睡的很快。
黑暗里,顾泽野睁开亮晶晶的眼,看着天花板睡不着觉,“哥,班花是什么。”
他哥已经要累瘫了,到初中课业任务开始重起来,他成绩不上不下地卡在那儿,整的他心急。
顾谨行迷迷糊糊地说,“班花?隔壁赵大娘天天干,把她那宝贝花盆搬来搬去,非说是牡丹。”
顾泽野啊了一声,“那你喜欢搬花儿呀,哥。”
“谁喜欢那玩意儿啊,快睡吧。”顾谨行把头侧了侧要翻过身,顾泽野不让,从小到大他必须要跟他哥面对面睡。
顾泽野开心起来,想了想趴到他哥耳边,“哥,那你不结婚好不好。”
他哥哼唧了一声,迷迷糊糊答他,“快睡吧,小野。”
顾谨行不常喊他小野,喊他一定是有求于他,或是事态很严重,但他哥喊得真好听。
顾泽野喜欢他哥喊他小野,于是某人心满意足地钻他哥怀里梦周公去了。
请你把这篇写完再说好吗?好的。
不让你哥结婚的话,你就当你哥男朋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