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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顾远从监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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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从监狱的单人床上撑起身,窗户外的阳光被栏杆切割,一格一格地落下来。
他恍惚了一瞬间,恍若回到了他还是孩童的时候,因为考了不及格被关在隔间。
那时候通风扇上透过来的光和现在一模一样。
顾远坐在床边,酒精早就冲坏了他的大脑,现实和幻境他有时分不清。
“顾远!”
他好像听见父亲病死那天干瘦如柴的手死死拽着他的衣领,“孽种!”
他的脸色带着将死之人的灰败,眼珠子似乎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顾远吓得抱着自己脑袋,他爹气管里发出赫赫的声响,像是溺水了一般,很快不动了。
“顾远!”
他的栏杆被警棍敲响,狱警带着名单进来,“你就是顾远吧。”
顾远把眼睛睁大,像是个孩子般地点了点头。
“今天开庭。”
开庭?为什么要开庭,他爹死了他贷款还没还。
不,不对,他还完了,他已经有工作了。
工作在车间。
车间有铸铁炉,温度能到几千度,夏天人靠到近前,不出一会儿,全身都能湿透。
“你不是挺能装?啊?怎么不装了?不回去找你爹哭唧唧地要糖吃了?”
周围全是人,往他身上踹,一阵天旋地转,他惊恐地抱住自己的头。
领头的是大麻子,长了一脸麻,初中时候没长开,顾远仗着自己爹,天天领着人欺负他,给他取外号。
大麻子这称号就是他给取的。
顾远那时候刚还完债,他也想好好开始的。
他本来想好好开始的。
后来他开始喝酒,究竟是好东西,喝了酒仿佛自己就在变强壮,又仿佛自己还是个小婴儿,躺下来就有人给自己撑腰。
牢房里进来了两个狱警,把他手铐上,带了出去。
他惊恐地看着他们,然后缓缓想起来,他是要去开庭。
他一瘸一拐地跟在警察后边,脚下不稳,差点摔个狗吃屎。
对,他瘸了。
那时候搬了新厂址,大麻子去了别的车间。
他因为宿醉从机器上脚一滑,整个腿都绞了进去。
顾远透过手铐看自己的腿,上边隐隐约约地露出一个狰狞的疤。
厂里赔了点钱,把他辞了。
恢复的整整半年里,他躺在床上,又看见了隔间的那点光。
他行动不便,吴春梅很忙,照顾不及的时候,他几乎像是睡在了自己的排泄物上。
顾泽野每天放学给他送饭。
他脾气逐渐变得阴晴不定,他把餐盘摔在地上,顾泽野看着他没说一句话。
“滚。”他声嘶力竭地喊。
顾泽野把餐盘收拾好出去了。
后来他发现喝酒也没用了,去酒馆里,周围的人都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他。
“少爷,走快点啊,都堵住路了。”旁边的人伸出脚把他绊倒。
吴春梅每天早出晚归,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
更重要的他发现自己也打不过她了。
他从掌控自己的妻子身上找到一种诡异的成就感,如今就算是这种成就感也没有了。
这个家里只有他自己在腐烂。
万一,万一有一天他们都抛弃他了怎么办?
他恨死了。
手铐冲击在一起发出叮呤哐啷的声响,他为什么被关起来了?
对了,他杀了人,他杀了个王八蛋。
街上的人都开始说闲话,他走到哪里都感觉人群在讨论他。
他们都恨他,就因为吴春梅搞破鞋。
吴春梅第一次反击就因为他,都是他,连吴春梅都不要他了。
他摇摇晃晃地回家,看见桌子上的那封信。
顾远怒气冲的自己不清醒。
他朦朦胧胧地起了意,既然这样,把陈申杀了就好了,杀了他,一切都会好。
吴春梅把他约在原来的老屋里。
陈申一点没有设防,他从背后敲晕了他。
但他把他绑起来的时候,陈申醒了,他惊恐地挣扎起来,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
嘴里因为咬着布条发出不清楚的呜咽。
屋子里竟开始有尿骚味儿,陈申吓尿了,因为他。
顾远似乎为自己的这个发现,得到了一种心理满足。
他把布条移开,陈申开始求饶,说他一点也不喜欢吴春梅,都是那个贱人勾引的他。
然后似乎是绝望了,他开始生气起来,嘶吼着说都是顾远把吴春梅害了,他们俩都不是好人。
太吵了,顾远开始掐他的脖子。
来让他安静下来。
陈申气管里也开始发出赫赫声,顾远瞳孔放大,一刹那手下的人不是陈申,而是他病房里的爹。
顾远全身肌肉抖动起来,他哭了,他害怕,怕他爹打他,于是只好把他爹也杀了。
最后他在那里茫然地等着吴春梅过来。
谁知却等来了拆迁的工人。
顾远从车里下来,到了法院门口。
法院的大门很高,他显得很渺小,他应该活不下去了。
狱警把他领到被告席,他茫然地扫了一眼旁听席的顾泽野和顾谨行。
顾泽野依旧面无表情。
顾远突然想起来顾泽野刚出生的那一天,他突然觉得自己扬眉吐气了的那一天。
顾泽野和他对视,他愣了一下,突然对那双眼睛感到恐惧。
然后顾泽野微微地笑了一下,除了他谁也没看见。
顾远坐下来,急促地呼吸起来,突然想到一件事,谁把信放到了桌子上。
顾远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法官在说什么他全不清楚了,周围的声音全化作嗡嗡一团。
结束的时候他突然笑了起来,整个肩膀都抖动起来,临走时朝旁听席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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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了,袁姐。”
顾谨行接过袁冰仪手里的文件。
他拜托袁冰仪找来了当地的同行为顾远跑动。
“小事儿,我老师刚好有同学在这边的律所,那老头我平时没少给他打杂。”袁冰仪一甩手,“正好我也想回来看看我妈。”
顾谨行知道这是个大人情。
顾谨行到探望的地方找顾远。
顾远眼眶凹陷下去,眼睛似乎没有聚焦,好像在看着他又好像没看着他。
顾谨行看着他,想起过去那些年无数个日日夜夜,想起那间公共厕所外边他的眼神。
他绝望地看着他,嘴里发出呜咽,顾远只是站在那里,眼神里先是嫌弃后来变成玩味。
他就那么看着他,顾谨行开始颤抖起来,嘴里因为挣扎弥漫着血腥味。
顾谨行疯狂地想让自己在这个家有价值,他想留下来,直到这一刻,他猛然觉得这个家困住了自己。
世界是孤寂的,没有人会爱他。
顾谨行恨死顾远了,可到了现在,坐在这里,他又觉得爱恨都没了意义。
“你来看我笑话吗?”顾远嘲讽地抬起头。
“不。”顾谨行冷冷地说。
他不想再恨他了,恨顾远就像是把顾远留在了自己世界。
顾远静静地看着他,“这么看你还真有点姿色,”用的是和那天一样的眼神,“怪不得招人惦记。”
“律师明天来找你,我们要上诉,通知你一声。”顾谨行拿出文件。
“如果不是小野,我根本不会管你的烂事。”
“哈。”顾远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古怪的笑,“顾泽野?”
他笑得前仰后翻,而后擦了擦眼泪,“你怕我死了他会伤心?哈哈哈哈哈”
顾远喘着粗气,然后突然狰狞地趴在玻璃墙上,“你把顾泽野害惨了,他会恨你一辈子!”
狱警大声斥责起来,一拳打在他肚子上,顾远胳膊一下垂了下去。
顾谨行盯着他看,“你是我见过最懦弱的人。”
顾谨行逆着光站,他看不清他的脸,似乎又想起小时候他爸爸跟他说的话,原来他恨的一直都是他爸爸。
顾谨行浑浑噩噩地出了监狱,脑子里混乱的要命。
各种各样的念头堆积在他的脑子里,他突然很想去旧房子里看看。
顾谨行走过那棵大槐树,废弃的大楼旁边散落着各种各样的生活垃圾。
旁边学校的学生们有时候回到这栋楼里探险,在积了厚厚灰尘的地板上留下自己的脚印。
光线照进来,灰尘在光影之间起舞,大部分的窗户都破了,碎屑散落一地,闪着光。
这里曾是他的噩梦,也曾是他的欲望,也曾是他的家。
只是到现在,这里已经空空荡荡了。
仿佛过去的一切也只是顾谨行的一场梦一样。
顾谨行爬楼梯上楼,想起自己曾经在哪一级摔过跤,想起自己曾在哪一级盼望着吴春梅回家。
旧房子的那层楼曾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现在警戒线撤掉丢在一边。
门锁已经坏掉了。
门轴推开时发出齿寒的咯吱咯吱声。
顾谨行看着屋顶的电风扇,想起无数个他和顾泽野一起度过的夜晚。
那时候他做作业到很晚,顾泽野非要陪他,自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偏要坐在那里朝他点头。
顾泽野睡觉浅,睡着前偏要和他面对面。
顾泽野会说的第一个词是哥,后来不管什么时候,那个小家伙总要跟在他后边不停地叫。
像个小鸡,顾谨行扑哧笑出了声。
他走到阳台,顾远就是在这儿掐死了陈申。
阳台的玻璃很完整,他把门关上,光线立马暗了下来,蓝色的玻璃把光线遮了个大半。
他缓缓地蹲下来,蹲在角落里,他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每次顾远要打他,他都是蹲在这里。
因为阳台的门最牢固。
陈申那时候按住他的手的时候,告诉他,自己认识他妈妈。
很奇怪的,顾谨行开始害怕,他吓得要命,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天色暗下来,顾谨行开始觉得有点冷了,他浑身颤抖起来。
太阳在天空中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冷光源。
像是那些他扒在暖气片上也捂不热身体的日子。
门突然碰地一声巨响,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张惊慌的脸,然后他整个人被抱进了怀里。
这次,破门而入的人不再带着恶意。
顾谨行浑身肌肉僵硬了一下,又放松下来,把手放在顾泽野的背上。
“吓我一跳,那什么,你怎么来了。”顾谨行尴尬地挠了挠鼻子。
顾泽野一句话也没说,把头埋进他的颈窝。
然后长久的安静之后,“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顾谨行把他推开,又全被这句话噎了个半死,就这么一动不动。
知道意识到自己衣服领口湿了一大片,才短路一般地想,“这孩子怎么长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