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顾谨行把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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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谨行把头天上课的笔记摊到桌子上，小孩儿笔记做的潦草的和他便宜弟弟有得一拼。
他一边头疼一边从里边辨认字迹，王哥正结束演奏回来，正好看见这份旷世绝俗的笔记。
“没想到小顾对现代抽象作品也有涉猎。”
顾谨行脑子转了半天，才缓缓意识到桌子上这份作业正是那份艺术品。
正要发作，顾谨行突然想到什么，贼兮兮地走到王哥桌子旁边。
于是一个星期后，张昭就收到一份装订整齐的学习笔记，语文占了一大部分。
顾泽野打开那个包裹，笔记后边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摞各种知识体系和错题的集合。
顾泽野盯着那个笔记看的入迷，屋外猛地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他的肌肉猛地一缩。
然后厌恶地斜了一眼客厅，起身关上了门。
到了大三的末尾，未来路径的选择开始摊开在各个校园的角落。
迷茫，惊慌，无助拉扯着每个人的情绪神经。
寝室里除了王哥打算继续读研，其他人都选择要直接工作。
顾谨行因为经常和教授一起跑项目，教授就把他拉进了设计院做实习，算是一份稳定的工作了，将来也能留在北京。
刚入职的新人，难免受到打压，大项目都在前辈手里，顾谨行除了帮教授干活，就只有打杂的命了。
同事几乎都算是体制内的老油条，本地人居多，于是势力也就错综复杂。
顾谨行不是灵活变通的人，只靠自己那点年轻气盛的真诚打动人。
他最后一段时间几乎忙的见不着人，从早到晚地写项目书和改图。
就在这十分焦头烂额的空档里，他接到了张昭的电话。
电话里，张昭告诉他顾远杀了人。
“谁？”
“顾远。”
顾谨行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意识到谁是顾远，仿佛他的人生至今为止的前一半，早已经如同梦境一般离他远去了。
心跳快了起来，“小野呢？”
张昭压低声音，“不太好，旁人可能看不出来，我却觉得他受打击挺大的。”
接着张昭顿了顿，“顾啊，我一直不希望你回来，不过小野应该需要你。”
顾谨行疲惫地捏了捏眉毛，当天买了车票，跟老板请了个假。
坐在火车上，渐渐地窗外开始显出大片大片的荒野，又是一年冬天，带着说不上来的寂寥。
这片土地他已经离开整整快七年。
顾谨行把羊毛围巾往上拉了拉，以抵御横冲直撞地寒风。
坐大巴又颠簸了一路，大巴空间狭小逼仄，各种各样的味道混着二氧化碳弥漫了整个车厢。
顾谨行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走到了住宅区旁边的槐树旁。
现在那里是一片空地。
原本住宅区再往前就是车间，但这座山头的煤炭几乎空了，留下空空荡荡的高楼，阳光透过藏蓝色的玻璃照在积了一层灰的地上，如同死去的静脉。
顾谨行似乎在这冷热交替中间，脑子不停地感受着眩晕，如果他能照镜子，那么他会发现自己脸颊上正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顾谨行静静地吐出一口气，看着他们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水雾。
忍住腹部的不适感，想靠在旁边的大树上，却没靠稳，眼看要倒在地上。
得护着头，他想，想象当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他摔进一个人的怀里。
顾谨行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干干净净的皂香充斥着他的周遭，他没睁眼，但在脑子还没思考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谁。
发热让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感，他挣扎着想起来，却没直起身。
迷迷糊糊之间，来人的呼吸热气全部扑在他的耳边，他右耳朵几乎麻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只听见一声低低的带着些颤抖的“哥。”
再睁开眼，顾谨行就看见泛黄的天花板，和窗外扯得歪七扭八的几根电线。
屋外传来交谈声。
“也不跟我说一声，就回来了。”声音里压着怒气。
是张昭。
顾谨行坐起身，掀开棉被，刚站起身，瞬间全身充斥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虚脱感。
他撑着床，摸到了门把手又愣在那里，冲动地回来了，可有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情形见到顾泽野。
反正绝不是现在这样。
比如说他回来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撑起这个破碎不堪的家之类的。
还在思考间，门猝不及防地开了。
顾谨行正对上一双眼睛，和很多年前一样深。
顾泽野瘦了，他想，十八岁的少年早褪去婴儿肥，清晰的骨骼线条衬着他流光溢彩的五官。
眉目浓重的黑，显得他的皮肤更加的白皙。
顾谨行差点被吓得同手同脚。
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长大了。”
站在他后边的张昭也愣在原地，“你偷听我们说话啊。”
顾谨行这才活络起来，“谁偷听你说话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张昭把凳子踢过去，抬了抬下巴，“诺，赶紧坐着吧，别再晕倒了。”
“你回来都不问我一声地址，一脑门官司全是坐车啊。”张昭抿了口水，“幸好小野正好路过碰见你，不然你怎么办呢？”
顾泽野侧身让他过去，顾谨行是万万不敢往旁边看顾泽野的表情的。
只是含含糊糊地要岔开话题，“对了，那个—”
话说出口，又想起顾泽野未必想现在聊这件事。
“他被拘留了，还没判刑。”顾泽野淡淡地在沙发上坐下来，腿随意的伸在桌前。
走之前他还是到他肩膀的小屁孩，再回来个头竟比他还要高了。
顾谨行怕他难过，连忙又把话题岔开，说一些这新家可真新啊，这沙发可真沙发的话。
来之前，顾谨行早就知道了大概，顾远杀的人叫陈申。
“就是原来总在街口开三轮车那个。”
顾谨行紧紧攥着电话听筒，指关节发白，脑子里浮现出不同的可能性，再推翻重来。
“好像是，”张昭迟疑着，他弄不清顾谨行对顾远的态度，所以他不好开口，“说是怀疑阿姨出轨了，顾远本来残疾了就心里难受，总觉得阿姨会看不上他。”
吴春梅一急，出了车祸，住了院。
顾谨行脑子里第一个想的，小野怎么办？
于是他回来了。
到了傍晚，张昭厂里有事情就又风风火火地走了，屋子里又剩下顾泽野和顾谨行两个人。
顾谨行说要给他们煮两碗面，再买点东西去看吴春梅。
他在厨房里忙前忙后，顾泽野就在餐厅直勾勾地盯着他背影看。
被遗弃的动物往往都害怕再次受到伤害，但比这更害怕的是再次感受到温暖。
所以他们总是有很强的戒备心和攻击性，顾泽野身上似乎有些变化，又似乎从没改变。
顾谨行觉得顾泽野完全有理由恨他，就像张昭说的。
但他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放不下的只有顾泽野。
“也许他根本不需要我回来呢？”
顾谨行正胡思乱想着，顾泽野突然轻轻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哥。”
他低着头应了一声，“下雪了。”
顾泽野突然没来由地说这么一句，顾谨行朝窗外看去，天空中果然纷纷扬扬地落下雪花。
雪落在地面上，覆盖了薄薄一层白。
屋子里的暖气开得依旧很足，让顾谨行想起顾泽野出生那年冬天。
他眼睛一酸，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
“很漂亮。”顾泽野说。
就像是他们以前一起度过的每一个冬天。
顾谨行和顾泽野一起带饭到医院，他们走过了很多了建筑，大部分都空置了。
附中和附小现在也变成了公立的小学和初中，不再是厂里职工子女的专属了。
求职少了分配和职工子女继承，开始公平公正地对外招聘，厂里的一切都在变化。
这座城市因煤炭而生，也因煤炭而亡。
他们两个就这么沉默地走着，仿佛两个人之间竖起了厚厚的一层屏障。
医院里闹哄哄的，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
医生和护士都操持着浓厚的乡音。
顾泽野娴熟地把他领到二楼一个八人的大病房，吴春梅正靠在床头半眯着眼打瞌睡。
顾谨行看着她，她老得很快，脸颊凹陷下去。
“妈。”吴春梅睁开眼，愣在原地。
然后她缓缓地流下了泪水，“谨行，你怎么回来了，好孩子，快让我看看。”
顾谨行并不讨厌她，他坐在她床头。
吴春梅伤的并不重，有轻微脑震荡。
“小野，你去门诊把今天的药领回来。”
顾泽野眼神快速地瞥了一眼顾谨行，然后应下了，走了出去。
顾谨行很快意识到她想跟他单独说一些事情。
“谨行啊，”吴春梅轻轻地把手搭在顾谨行的手上。
顾谨行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吴春梅的手落在半空，愣了一下，又讪讪地放下了，接着她又小声抽泣起来。
“谨行，不知道你听说你爸杀的那个人了没有，”吴春梅手上还缠着医用胶带，“你记得他吗？陈申？”
顾谨行当然不会忘记，这辈子也忘不了。
吴春梅见他没说话，拿不准他的意思，于是便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和陈申早就认识，我们小时候是一家孤儿院的，小时候他长的漂亮但总因为不机灵，老被人欺负。我呢，比他大四岁，也是榆木脑袋，于是两个小孩就经常抱团取暖。”
惨败的日光灯打在病房里，旁边走廊里传来一阵阵凄凉的哭喊声，生与死的边界，真实与虚幻的距离，似乎都在被拉近。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