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巨像》铃栀录

6、第 6 章 周一早

　　周一早上，谢槿顶着黑眼圈走进公司。整个周末，他都在等翟凌的消息，手机拿起放下几百次，对话框点开又关上，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晚安，记得想我”。

　　“哟，这是被谁榨干了？”同事小林打趣道。

　　“被爱情。”谢槿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小林，你说，一个人亲了你，又让你给他时间，是什么意思？”

　　小林眼睛一亮：“有情况？谁啊谁啊？上次你说的那个闷骚男？”

　　“嗯。”谢槿把脸埋进臂弯，“周五晚上我们一起过的，他生日，我做了饭，喝了酒，然后……反正亲了。但他突然刹车，说需要时间，就送我回家了。”

　　“然后周末两天没联系你？”

　　谢槿摇头。

　　“啧，典型渣男行为，睡完就跑。”小林愤愤。

　　“没睡。”谢槿闷声道，“就亲了。而且是我先亲的，但他回应了，特别热情那种，不像是没感觉。”

　　小林摸着下巴：“那他可能是真有顾虑。这种事业有成的男人，考虑得多，怕担责任，也怕影响事业。你得给他下剂猛药。”

　　“什么猛药？”

　　“欲擒故纵啊！他不联系你，你也别联系他。让他也尝尝等消息的滋味。”

　　谢槿想了想，觉得有理。他打开手机，最后看了眼和翟凌的对话框，然后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行，听你的。工作工作！”

　　而同一时间，凌云科技CEO办公室里，翟凌正对着电脑屏幕出神。屏幕上是一份市场报告，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敲门声响起，助理小张探头进来：“翟总，十分钟后和迅科的电话会议。”

　　“知道了。”

　　小张没走，小心翼翼地问：“翟总，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没睡好。”翟凌揉了揉太阳穴，“谢槿那边方案执行得怎么样？”

　　“正要跟您汇报，谢先生上午会过来跟设计部对接细节。需要安排他跟您汇报吗？”

　　翟凌手指顿了一下：“不用，按流程走。”

　　“好的。”

　　小张离开后，翟凌打开手机，点开谢槿的对话框。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任何消息。

　　那天晚上他确实冲动了。酒精是一部分原因，但更多是谢槿本人——那么鲜活，那么明亮，像一束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他灰暗规律的生活。他几乎要抓住那束光了，却在最后一刻退缩了。

　　不是不喜欢。正相反，是太喜欢了，才害怕。

　　害怕这束光只是短暂地停留，害怕自己抓不住，更害怕抓不住后，连现有的平静都会失去。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周末必须回家吃饭，你王阿姨和女儿也来，别找借口。”

　　翟凌闭了闭眼，回复：“知道了。”

　　上午十点，谢槿准时出现在凌云科技。他今天穿了件亮黄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在一群穿正装的员工中格外扎眼。

　　“谢先生，这边请。”小张引他去会议室。

　　“翟总在吗？”谢槿状似随意地问。

　　“翟总在开会，他交代了，您直接跟设计部对接就行。”

　　“哦。”谢槿点头，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沉了沉。

　　对接会开了两小时，谢槿全程专业高效，讲解清晰，回答耐心。只是全程没提翟凌，也没像以前那样找借口往CEO办公室跑。

　　会议结束，设计部总监送他出门：“谢老师辛苦了，方案执行得很顺利，多亏您前期工作扎实。”

　　“应该的。”谢槿笑笑，“那我先走了，有问题随时联系。”

　　他往电梯间走，经过翟凌办公室时，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办公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电梯门开，谢槿走进去，按下1楼。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他看见翟凌办公室的门开了，翟凌和一个客户模样的人走出来，两人握手告别。

　　翟凌的视线扫过电梯方向，似乎看到了他，脚步微顿。

　　谢槿别开脸，盯着电梯楼层数字，直到门完全关闭。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回到公司，谢槿把包扔在桌上，发了会儿呆。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

　　翟凌：“今天来公司了？”

　　谢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没回。五分钟后，又一条：“方案还顺利？”

　　谢槿依然没回。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开始工作。

　　直到下班，他都没再看手机。林琛打来电话：“晚上老地方，喝一杯？”

　　“不去，回家睡觉。”

　　“失恋了？”

　　“没恋，哪来的失。”谢槿苦笑，“就是有点累。”

　　“行吧，那你好好休息。记住哥的话，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森林大着呢。”

　　挂了电话，谢槿打开抽屉，拿出手机。翟凌又发了两条消息。

　　“在忙？”

　　“看到回我。”

　　谢槿咬了咬唇，打字：“刚看到，顺利。翟总还有事？”

　　发送后，他盯着屏幕。对话框上方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但最后只发来两个字：“没事。”

　　谢槿盯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很没意思。他把手机扔回抽屉，收拾东西下班。

　　接下来一周，两人没再联系。谢槿全身心投入新项目，加班到深夜，用工作麻痹自己。只是每天睡前，他还是会忍不住看手机，然后失望地放下。

　　周五晚上，林琛强行把他拖去酒吧。

　　“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林琛递给他一杯酒，“赶紧喝了，今晚好好放松。”

　　酒吧里音乐震耳欲聋，灯光迷离。谢槿坐在吧台边，一杯接一杯地喝。他不是喜欢买醉的人，但今晚特别想醉。

　　“哟，这不是谢大设计师吗？”一个油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槿转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有点面熟，但想不起是谁。

　　“不记得我了？上次时尚周的酒会，我们还聊过。”男人凑近，一身酒气，“一个人？我陪你喝。”

　　谢槿往旁边挪了挪：“不用，有朋友。”

　　“朋友在哪呢？”男人环顾四周，林琛去洗手间了，“别装了，一个人多寂寞，哥哥陪你。”

　　他伸手想搭谢槿的肩，谢槿侧身躲开：“请你自重。”

　　“装什么清高。”男人冷笑，“谁不知道你谢槿什么人，换男友比换衣服还快。怎么，这次想立牌坊了？”

　　谢槿脸色沉下来：“滚。”

　　“你——”男人正要发作，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男人痛得叫出声：“操，谁啊！”

　　谢槿抬头，看到翟凌站在旁边，脸色阴沉得吓人。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像是刚从正式场合过来，领带有些松，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他让你滚，没听见？”翟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结了冰。

　　男人想骂人，但对上翟凌的眼神，怂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翟凌松开手，看向谢槿：“你没事吧？”

　　谢槿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应酬。”翟凌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对酒保说，“苏打水，谢谢。”

　　两人一时无话。音乐嘈杂，但他们之间的沉默更让人窒息。

　　“谢谢。”最后还是谢槿先开口。

　　“不用。”翟凌看着吧台上的酒杯，“你经常来这种地方？”

　　“偶尔。”谢槿把玩着酒杯，“翟总不也来了。”

　　“我说了，应酬。”翟凌侧头看他，“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回。”谢槿站起来，脚步晃了一下。

　　翟凌扶住他：“你这样怎么回？”

　　“打车。”谢槿想抽回手，但翟凌握得很紧。

　　“我送你。”翟凌不由分说，扶着他往外走。

　　林琛从洗手间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挑眉：“这位是？”

　　“朋友。”谢槿和翟凌同时说。

　　林琛笑了：“行，朋友。那槿槿就交给你了，把他安全送到家。”

　　“我会的。”

　　翟凌扶着谢槿走出酒吧，晚风一吹，谢槿清醒了些。他想自己走，但翟凌没松手。

　　“车在那边。”翟凌指向一辆黑色轿车。

　　“真不用……”

　　“谢槿。”翟凌停下脚步，看着他，“别闹了。”

　　谢槿愣住。翟凌从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无奈，疲惫，还有一丝……温柔？

　　他不再挣扎，任由翟凌把他塞进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提示音。谢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突然开口：“你为什么找我？”

　　翟凌没说话。

　　“一周了，一条消息都没有。现在又突然出现，演英雄救美。”谢槿笑了，声音有点哑，“翟凌，你到底想怎么样？给个痛快行吗？”

　　红灯，车停下。翟凌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我……”他顿了顿，“抱歉。”

　　“我不需要道歉。”谢槿转头看他，“我需要答案。要，还是不要。简单点，不行吗？”

　　绿灯亮起，车重新启动。翟凌开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终于，车停在谢槿家楼下。翟凌没熄火，也没解安全带，只是看着前方。

　　“谢槿，”他低声说，“我不是不想找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翟凌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引擎声淹没，“那天晚上，我确实失控了。但清醒之后，我……我很混乱。我从没经历过这种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谢槿静静听着。

　　“我家的情况，我之前的顾虑，都是真的。但更重要的是……”翟凌转头看他，眼神复杂，“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你那么明亮，那么自由，应该跟同样的人在一起，而不是我这种……无趣的、背负太多的人。”

　　“你觉得我想要什么？”谢槿问。

　　“新鲜感，刺激，一时的快乐。”翟凌苦笑，“我不确定我能给你这些，更不确定当你腻了之后，我该怎么办。”

　　谢槿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翟凌，你真是我见过最会脑补的人。”

　　他解开安全带，凑近翟凌，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第一，我想要的是你，不是什么新鲜感。第二，你怎么知道我会腻？第三，就算腻了，那也是我的事，你怕什么？怕我甩了你？”

　　翟凌没说话，但眼神已经默认。

　　谢槿叹了口气，退回去：“翟凌，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在这儿演苦情戏。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就这么简单。你愿意，我们就试试。你不愿意，我绝不纠缠。但请你别替我做决定，也别替我预设结局，行吗？”

　　翟凌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认真而坚定，亮得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许久，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谢槿的脸颊，然后收回手，低声说：“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清楚。下周末，我给你答案。”

　　谢槿看着他，点点头：“好，下周末。但如果答案还是需要时间，那就不用再联系了。”

　　他推门下车，没回头。翟凌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后，久久没有离开。

　　手机震动，是谢槿发来的消息：“开车小心，晚安。”

　　翟凌看着那行字，终于笑了，苦涩又释然。

　　他回复：“晚安。”

　　然后启动车子，驶入夜色。这一次，他下定决心，无论结果如何，都要给自己，也给谢槿，一个明确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