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喜雨》豆芽大王

25、第二十五场雨 寂静海

　　　　机器响了一声，新密码没有通过。
　　女生倾身看一眼，咬着嘴唇看向大爷：“和旧密码重复了。”她无奈又委屈地说出这句话，眼眶都红了。
　　方才信誓旦旦说没有密码的人，就这样输入了正确密码。
　　大爷脸上没有任何愧疚，一切仿佛理所应当，他嘟囔了一句：“奥，是我的生日啊。”
　　又对女生说：“不用改了，我再输一遍，这回就对了。”
　　女生纠结了几秒，用她还未被社会磨灭地正义感，隐晦地提醒：“阿姨，这是您的卡，您过来看下密码吧，以后要记住。”
　　可惜，她的正义没有任何意义。
　　大姨还是那副头疼难忍的表情，闭着眼皱眉：“我脑子不好……我不懂……”
　　大爷的视线落在女生身上，冷哼一声：“她大字不识，能记住才有鬼了。”
　　机器吐钞，那几张艳红的钞票刚一完全显现，就被大爷一把抓起，他吐口唾沫点了点，揣进自己兜里。
　　夫妻俩一前一后地走了，大姨在后，紧赶慢赶地跟着。
　　于璐从银行落地的单向玻璃往外看去。
　　大姨手上拿着那张薄薄的、已经被掏空的卡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腰包里，一层一层拉上拉链。
　　摩托车骤然往前蹿去。
　　大姨慌张摆手，呼喊，大爷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还没上车。
　　他满脸怒意，嘴里叼着烟不知说了什么，大姨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跨上车座。
　　摩托车开走了，前面的人嘴里的烟没有拿下，烟圈顺风扑了后面的人一脸，后面的人剧烈咳嗽，可那支烟始终没有被拿下。
　　于璐定定地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
　　离开学校后的人生就像被按下了加速键。她初中没上高中的同学已经有人嫁人生子，于璐看过朋友圈，孩子很可爱，
　　那个同学看起来很幸福，每天都是在小县城里闲逛，做全职妈吗妈。
　　如果她回了老家，不知道是不是也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于璐不敢赌。
　　她怕未来是永远不会往后看一眼就开走的摩托车。
　　是明知呛人也要点燃的香烟。
　　是属于自己却不知道密码的银行卡，取用自己的钱时要小心翼翼地去看别人的脸色。
　　是无穷无尽的打压和嘲讽……
　　也许大姨年轻的时候也曾是聪慧能干的姑娘，却终究被这座沉默的小渔村吞噬所有灵气，最会只会一遍遍重复：我不行，我不懂……
　　陈淑英很快就取完自己的现金，和那个女生认真道谢。
　　她拍拍于璐的胳膊，“等着急了吧，小于，我这就回去做饭，走。”
　　于璐赶紧收敛思绪，有点不好意思，她像是来催着人回去做饭一样。
　　两人回去的时候徐修林已经回自己家了，正坐在厨房门边马扎上撕芸豆侧边的硬梗。
　　陈淑英夸张地哎哟叫，啧啧两声：“你还知道做饭呢？我以为你要把你小于姐饿死。”
　　徐修林起来端着盘子去了外面。
　　午饭是芸豆烧土豆，都是自家种的，用孙文芳的话讲，芸豆有芸豆味，土豆有土豆味。
　　吃过饭徐修林拿起一个黑色背包，往里装上水杯，花露水，防水袋，小垃圾袋。
　　“云樟哥家里的船还有空位，问我下午要不要去调八爪鱼。”
　　门口走进来一个别着粉紫色一字夹，身上穿收腰灰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的女生。
　　她把连着线的耳机摘下，问：“徐修林，收拾好了吗？”
　　声音从院子传来，陈淑英起身去看。
　　“晓梅来了？马上就好，你也去吗，怎么不穿个长裤，这日头可毒了。”
　　赵晓梅的脸突然被晒的通红，喊了一声阿姨，小声解释：“我一会回家就换。”
　　红湾结束了阴雨连天，这几天空气干净清新，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射下来，让少女的心思无所遁形。
　　陈淑英没在多说，扭过头去催促徐修林。
　　徐修林不知道看没看出些什么，面色如常地收拾了钓鱼竿和饵料。
　　二人并肩离开。
　　于璐收回视线，也起身告辞。
　　她自己都对未来绝望，哪里有精力去管别人的事。
　　一下子空闲出来，人也变得格外焦虑。
　　这几天无所事事，招聘软件心仪的公司杳无音讯，她已经停止投递，主要是也没什么正经公司可投了。
　　岗位筛选时可以选择意向城市，于璐的之间悬在各个城市的名字上空。她无牵无挂，好像哪里都可以去，可是又哪里都不想去。
　　囊中羞涩，迈出的每一步都需要无限勇气。
　　而她只想龟缩在这个小渔村，至少先让她苟延残喘一阵子。
　　晚上她做了个记忆深刻的梦，那梦真实到她醒来后心头还在难受，用学过的专业名词来讲，那叫压榨性疼痛。
　　梦里。
　　她回了家。孙文芳对她无比失望，每天以泪洗面，饭桌上的气氛压抑的可怕。终于，她受不了了。
　　她想离开那个家，但她没有任何经济实力。最后她想了个好办法，把自己嫁了出去。
　　看网上说，梦里结婚和恋爱的人就叫阴桃花，她不知道什么叫阴桃花，只觉得听起来就很可怕。那男人就是这么可怕。
　　于璐在那个“家里”有做不完的家务，男人的父母买房出了大头，婚后理所应当地住进来等着她照顾，而她不敢说一句话。她每天干不完的活，累了只能在玄关的脚凳上坐坐——婆婆给她规定，非睡眠时间不允许上床，而沙发，一直是婆婆和公公的领地。
　　而这个梦的结尾，于璐是吓醒的。因为她躲在厨房吃完一家人的剩饭后，熟练地走到一个婴儿床前，抱起了一个陌生的小婴儿……
　　于璐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喘息。
　　缓过来一些后，下床。
　　屋里的空调嗡嗡转，莫名有些吵的人心烦。
　　于璐推开门，走出去。
　　她原本只是想在院子里透口气，可抬头看见了月亮。
　　今夜是个圆月。
　　她想到下个重要节日中秋了，到时她用什么样的借口不回家呢？
　　要是不回去的话，孙文芳大概又要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说：我说什么来着，你要是找个正经工作，怎么会过节都不放？
　　于璐把外院门的锁挂上，朝着海边走去。
　　沿着那条小路走，竟然觉得有些可怕，树影森森，惨白的月光。
　　可是上一次和陈佳来还没有这样。
　　也许是酒壮怂人胆，她那个时候只觉得，海边真凉快。
　　满目都是无边无际，宽阔得让人生畏的海。
　　前已无路。
　　于璐还是往前走去。
　　海水没过她的脚背，踝骨，小腿，膝盖……
　　海面漆黑得看不清底下的沙子，远处更是幽深而诡谲，只能看见靠近沙滩这边的浅滩上白色的波浪线，前仆后继，无穷无尽。
　　也许再往前走几步，就是海下仙境呢？
　　忽然灯光一闪。
　　海边巡视的警报器刺眼的灯光照到她，她像是刚被唤醒一样，猛的一惊。
　　下半身已经完全浸在水里。
　　警报器好似发现了她，闪烁着停在她的头顶，不肯离开。
　　于璐叹了口气，拖着浸满水的裤子往岸上走去。
　　第二天徐修林来敲门，于璐打着哈欠探出头。
　　“今天来这么早？”
　　徐修林点点头，陈淑英心血来潮要去赶海，摸几个蛤蜊回来炒着吃，一大早就开始收拾东西，饭都没吃就走了。
　　他去集市上买了豆浆和油炸糕，给她留了一份在家里，剩下的都拿来了。
　　于璐咳嗽了几声，随口问：“昨天收获怎么样？”
　　“没多少，船上人太多了。”
　　赵云樟的渔船其实是客船，一天早晚两趟，去红湾前的海域海钓，上传的一人二百，大多数都是图个热闹。
　　超超嚷嚷的，安下心钓的没几个。烟头、果皮倒是扔了一船，徐修林走的时候还帮着打扫了。
　　于璐想起那个别着粉丝色一字夹的姑娘，不知道她钓了多少，这一趟船风吹日晒，是她想要的吗。
　　那晚的事无人知晓。
　　于璐就这样熟练的伪装成一个正常人，每天给徐修林讲讲题，批批卷子。
　　两天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时陈淑英给了她一沓现金来着，她一直放着没动，她心里依然觉得这钱她不应该收，想等着暑假结束后还回去。
　　可惜她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像个红着眼的赌徒，想方设法地凑钱，想在彻底惹恼追债人之前再苟活两天。
　　她拿着那沓钞票去了村口的银行。
　　银行外就是24小时自助存取机，她直接走进去。
　　钞票放了两次，才把有褶皱的几张都存进去，可退卡的时候却无论如何都点不动了。
　　银行卡就这么被吞了。
　　于璐慌慌张张去营业厅求助。
　　还是那个一身黑色制服的姑娘，她听完后转身去柜台拿了一串钥匙，从银行里走出来。
　　于璐跟在她身后，看她游刃有余地找到对应正确编号的那一把，把机器下面的暗门打开，里面复杂的构造于璐没看清，总归拉出了还几个部件，找到了那张薄薄的卡片。
　　那一刻，于璐十分确定，她从这个身材单薄，年纪看着比她还小的姑娘身上汲取到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