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喜雨》豆芽大王

24、第二十四场雨 银行

　　　　医生开了单子，一长串检查。
　　她去机器上缴费，又去三楼抽血，抽完拿到负一楼急诊化验室检测，还要等一个半小时出结果。
　　折腾完这一通，于璐觉得她看不看病已经不重要了。
　　她都能自由活动了不是吗？
　　结果出来后的诊疗流程就很快了，初步诊断就是那个甜品惹的祸。
　　于璐吊了水，又拿着一大包药回家。
　　她筋疲力尽地走出医院，天果然已经亮了。
　　于璐的狼狈样子一下暴露在阳光下，她像是过街的老鼠，踩着拖鞋，穿着睡衣，恶心地招摇过市。
　　她已经顾不上丢人，摇摇晃晃地往公交车站走。
　　一夜之间，钱包大大缩水。她那点可怜的工资下去了四分之一，而往后怎么谋生还没有丝毫头绪。
　　刚上车正颠簸着起步，一个老头突然大力拍拍于璐的肩膀。
　　老头身上满是难言的气味，呜啊了几声，用手比划着。
　　于璐皱眉看过去。
　　她彻夜未眠，刚想补觉的。
　　“什么事，叔？”
　　谁让心底烦躁地很，语气放的轻柔，让人觉得好拿捏。
　　那老头却生气了，瞪着眼啊了一声，就上手拽于璐。
　　于璐没有防备，腿上盛药的袋子撒出去，落了一地。
　　“你干什么？”
　　这一声真的生气了，但在在这个吵嚷的车厢里软绵绵的，没有一地威慑力。
　　另一边一个长得很富态的卷发大姨吊着眼似笑非笑睨她一眼，轻哼：“他想让你给他让个座，老头岁数大了，哪里站得稳呀，现在的年轻人，良心都被狗吃了。”
　　立刻有人接话：“可不，都念书念成机器了。”
　　“咱们那时候……”
　　一瞬间，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站到了一起。
　　矛头对准了于璐。
　　老头能听到，肯定地“安”了一声，用手指着于璐，意思是：你到底起不起来？
　　整个车厢里并非全是老人和残疾人。最后排说笑的几个男生晒得黑瘦，身上纹着刺青，年轻力壮。
　　可没人要求他们起来。
　　只要于璐，瘦高，斯文，书卷气。
　　是这个泥泞的地方一样看得出的“外乡人”。
　　于璐在下一站下了车。
　　她没有哭。
　　只觉得自己可笑。
　　自讨苦吃。
　　当初孙文芳说她自甘堕落，她不听，觉得她简直不知所谓。
　　现在她认命了。
　　于璐站在公交车站点，下一班车要40分钟，打车回去不过1公里，却要十几块钱。
　　对这个时候的于璐来讲，这是她一顿饭钱。她算过自己的工资，不添置任何东西，不出门，留一张回家的车票。大概还能生活37天。
　　昨天吃甜品花去三天的生活费，生病再减去12天。
　　她还剩下22天。
　　22天，不是生命的倒数。
　　是于璐屈从命运的倒数。
　　于璐拎着药袋子往回走。
　　路边的梧桐树更加郁郁葱葱，却总有缝隙，阳光落下她的头上。
　　烤的她手臂滚烫，再过一会就能整张上皮组织完整的揭下来。
　　走着走着。
　　手机绑定的服务号提醒她该交电费了。
　　于璐打开。
　　夏天大功率电器比如空调使用频率大幅度提高，她这个月的电费是让人绝望的一笔。
　　于璐在心里给自己的剩余生活时间再减掉8天。
　　还剩不足半月。
　　于璐低头的一刻有点想哭，她想往家里打个电话，可又迟迟张不开嘴。
　　最后她想，算了，拿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回家敲门就是了。
　　又不是什么衣锦还乡的光荣事，提前说了难道还要家里给她订个包厢接风洗尘吗？
　　做了最后的决定后，于璐竟然放松下来。
　　徐修林不知她发生了什么，但觉得她好像活泛了一点。
　　可又高兴不起来。
　　他心底隐隐不安，总觉得要失去什么。
　　于璐开始早起。
　　生活规律了不少。
　　总不能钱没赚到，身体也垮了。
　　那样就算回家找个流水线进厂，人家都不要她。
　　来红湾将近两月，她第一次在早上走进通往海边的小路。
　　这个时间已经早有村民起来忙碌，于璐听到好几辆三轮车轰轰隆隆地走远。
　　路是被人踩出来的，没人休整，黄泥石子大大咧咧裸露。
　　树林子里一阵阵蝉鸣，但于璐一旦靠近，那刺耳的声音就停了。她一走，又聒噪起来。
　　走到那片赶海的礁石滩，一切喧嚣就都远去了。
　　海面还算平静，海际线上卧着半个太阳。
　　霞波万顷，浮光跃金。
　　于璐感觉脑中瞬间开阔了一点。
　　她在岸边坐了很久。
　　追着日出给陈佳拍了几张照片。
　　陈佳没回。
　　大概还没醒。
　　她去集市买了早饭，又溜达回陈淑英那，想让她不必做早饭了。
　　没想到陈淑英已经走了，剩下徐修林在院子里冲刷。
　　看到她打了招呼，又说：“我妈去银行取钱了，她喜欢花现金。”
　　于璐纳闷，“这么早，银行没开门吧？”
　　她很少去银行，城里无论老少早都习惯了碰一碰、扫一扫的付款方式。可也知道，这种红榜岗位出了名的除了福利待遇，就是上班时间固定。
　　徐修林把水管卷起，收到墙角下控干水，“要排队，这几天发养老保险，银行早上不到八点就开始排队，一整天没有空闲的时候。”
　　老人跟不上时代的步伐用那些卡啊折的，钱得拿到手里才安心，一个月几百块的养老补贴，从下来前几天就开始天天去银行问。
　　徐修林把院子里的工具都归位，跟着于璐回家。
　　他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好多时候做题都不用拿笔演算的，略微一扫就勾出正确答案。
　　于璐开始给他出一些竞赛题，课外扩展训练。
　　直到接近中午12点，陈淑英都没有动静。
　　于璐拿起书折了几页，“你把这几道题做了，我去看看陈姨。”
　　光天化日的，银行又有保安又有监控，倒不至于出什么事，只怕是办什么手续陈淑英搞不明白。
　　说是银行，其实前身不过一个农村信用社，就开在村口公交车站旁，于璐每天都能看到。
　　遥遥看见银行门前的停车场，横七竖八地停满了各种摩托车、电动车。
　　几个大爷被保安盯着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抽完了随手扔到脚下，转身回到银行里。
　　不一会，穿着西装马甲的银行大堂经理拿着扫帚出来扫掉，倒进几步之外的垃圾桶里。
　　可烟蒂是扫不完的。
　　因为随时有人又扔下一个。
　　银行里冷气开得很低，却没冷却掉一张张吵得热火朝天的嘴，一走进门，像是走到了菜市场口。
　　大堂经理问于璐办什么业务，可以在一旁的机器上抽号。
　　于璐摆手，扫过一旁的叫号机，足足排到了82号，银行总共才三个窗口。
　　她穿过两个聊的起兴、声音大的马上要把房顶掀翻的大姨，走到长队边上，挨个确认哪个是陈淑英。
　　陈淑英倒是没干等着叫号，她取钱这点事在自助取款机上就能办，不过她习惯用存折，所以只能在银行里面排队用专门的机器。
　　“陈姨。”
　　“哎，你怎么来了？”
　　于璐没站进队伍里，怕被人误会插队。她就陪在陈淑英身侧，轻生答：“看你这么久都没回来，来看看你这有我能帮忙的没。”
　　陈淑英伸着脖子往后边的等候区长椅看还有没有空位，“没事，马上就到我了，你去那边坐着等。”
　　于璐一回头，刚好看到一个大姨脱了鞋踩在椅子上，她摇头拒绝：“我就在这等等你，我们一起走。”
　　前面只剩下两三个人，可队伍一动没动。
　　后面的人已经开始抱怨。但他们不会嫌前面的人慢，他们只会说：
　　“你小姑娘你到底会不会？”
　　“旁边那一排都过去好几个人了，你这一个都弄二十分钟了。”
　　“你要是不会就喊你领导来！”
　　自主提款机两台。
　　村里的老人很多连自己都名字都不会写，更别提操作机器，所以每台机器前都站着一个人引导操作。
　　旁边那排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讲着一口地道的方言，和大姨沟通得顺畅。
　　而于璐这一排的女孩子看起来刚毕业，塞进盘发网兜的头发有几丝钻出来。听到有人催促，那女生已经涨红了脸，还在用普通话尽力地和前面那对老夫妻解释。
　　“这个是有密码的，开卡的时候一定都设置了，您在想一想吧阿姨……”她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恳求。
　　一旁的大爷双眉一竖，背着手训她：“没有密码你听不懂吗？我和她去办的卡，我能不知道？”
　　……
　　于璐在后面听的火冒三丈。
　　而接下来那位大姨的举动则是迎面浇了她一盆冷水，于璐所有的怒火都熄灭了，心头只剩悲凉。
　　女生求救地看向大姨，“阿姨，您再想想，不然您用自己的生日试一试。”
　　大姨一手扶住额头，一副病弱的样子，皱眉说：“我不懂，我老了脑子不好用……”
　　于是女生又努力说服她，重新设置密码。
　　刷脸认证是本人操作后，女生把大姨拉到机器前方：“阿姨，您按这个设置一个新密码，不能是六位一样的数字。”
　　大姨还是那一番作态，只喃喃重复：“我不懂……我脑子笨……我不识字……”
　　女生还要张口说什么，却被大爷打断。
　　他一把推开老伴，站在机器前输入一串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