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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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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寅时三刻,时饮溪踏入了太和殿前那片广场。
天还没有完全亮,她穿着正四品女官地官袍,袖中藏着折子、令箭,还有顾修的那枚铜哨。
殿内已有早到的朝臣,三三两两低声说着话,时饮溪进门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时饮溪没看任何人,她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卯时,皇帝升座。
萧衍今天的精神出奇的好,他穿戴整齐,坐得很直,像是一夜之间病好了。
果不其然,朝会刚开不久,赵桓就出列了。
“臣有本奏!”
赵桓走到殿中央,双手高举一本弹章,声音洪亮得震得殿梁上的尘土都往下掉:“臣弹劾御前女史时饮溪,在太仆寺协理马政期间,私调军马,暗通边军,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此等祸国之人,乞陛下明正典刑,以正朝纲!”
满殿哗然。
时饮溪站在殿中,感受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她转头看向萧景琰,三皇子站在百官前列,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时氏,你可有话说?”萧衍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
时饮溪缓缓出列,跪下。
“臣女有话要问赵大人。”
赵桓冷哼一声。
“赵大人说臣女私调军马,可有调令?”
“你盗用太仆寺马匹,何来调令?”
“那赵大人说臣女结党营私,可有人证?”
赵桓面露得意,转身朝殿门外一招手:“带上来!”
时饮溪心头微沉,她原以为赵桓只会在文书上做文章,没想到他连人证都准备好了。
殿门打开,两个禁军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走进来,时饮溪瞳孔一缩。
是太仆寺的一个马夫,姓孙,周济川一手带出来的,昨天还在马厩里给那匹老马上药。
“孙某,你自己说。”赵桓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马夫。
孙马夫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哆嗦:“小、小人在太仆寺当差,亲眼看见……看见周大人和时女官深夜清点马匹,还、还说要送到城外去,说是给边军用的,不用、不用兵部的手令……”
他说到这里,已是满头大汗。
时饮溪闭了闭眼。
这人的话半真半假,但落在朝堂上,就足够了。
赵桓得意地环视一圈,转向萧衍:“陛下,人证已在,时氏私调军马的罪名确凿,臣请陛下将其拿下,交大理寺严审!”
殿上鸦雀无声。
时饮溪忽然笑了。
“赵大人,你连一个人证都找得这么潦草。”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孙马夫,“孙某,你昨夜几时在马厩当值?”
孙马夫抖了一下:“小、小人昨夜亥时到寅时当值。”
“亥时到寅时。”时饮溪重复了一遍,“那你可看见我昨夜几时到太仆寺,几时离开?”
“小、小人看见你……”
“你看见我什么?”时饮溪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昨夜何时到太仆寺、和谁见面、说了什么话,你既然亲眼看见,不妨说清楚。”
孙马夫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桓在旁边急了:“孙某,你只管说,这里是朝堂,没人敢威胁你!”
“我、我……”孙马夫终于挤出一句,“小人看见时女官和周济川在、在马厩里说话……”
“说什么?”
“说、说马的事……”
“什么马,几匹马,送到哪里,几时出发,”时饮溪连环追问。
孙马夫彻底崩溃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哭了起来:“小人、小人是听人吩咐……”
“听谁吩咐?”时饮溪厉声喝问。
赵桓脸色大变,上前一步就要打断。
时饮溪哪里给他机会,转身朝萧衍跪下:“陛下,人证自己都说不清楚,显然是被人收买,此人既然是太仆寺马夫,若真有私调军马之事,为何不当时举报,偏要等赵大人在朝堂上发难才肯开口。其中蹊跷,请陛下明察!”
萧衍没有马上说话,他盯着时饮溪,又看向赵桓,最后看了一眼殿门口的萧景琰。
“赵桓,你的折子和人证都先退下。”萧衍终于开口,“此事,容后再议。”
赵桓急了:“陛下……”
“朕说退下。”
萧衍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桓脸色铁青,悻悻的退了回去。
时饮溪跪在原地,没有动。
“陛下,臣女也有本奏。”
萧衍的眉头动了一下:“说。”
时饮溪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道折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臣女参劾三皇子萧景琰,构陷忠良,伪造证据,致使时家满门冤死,参劾淑贵妃,暗通内侍,干预朝政,残害皇嗣,参劾禁军副统领方铎,私放通敌信函,陷害时靖,此三人的供词,俱在臣女袖中,请陛下御览!”
殿上瞬间大乱。
萧景琰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赵桓连连后退两步,措手不及。
满朝文武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时饮溪没有停下,她从袖中取出方铎画押的供词,高高举起。
“三年前,三皇子萧景琰指使方铎伪造通敌信函,放入时府书房,又安排假北戎俘虏作证,淑贵妃在宫中威逼时家远亲画押认罪,人证物证俱全,请陛下下旨彻查时家旧案!”
她的话音落下,太和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萧景琰终于站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声音发紧:“父皇,这是诬陷!时氏与儿臣有私怨,她这是报复!方铎的供词一定是屈打成招!”
时饮溪转头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三殿下,方铎是你亲表舅,他的供词是真是假,大理寺一验便知,若殿下问心无愧,为何不敢让三司会审?”
“你!”
“够了。”萧衍的声音从龙椅上压下来,带着一股让人脊背生寒的威压。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萧衍看着时饮溪,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翻涌。
时饮溪跪在地上,与皇帝对视。
殿外的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她手中的供词哗哗作响。
“你既然有方铎的供词,为何不早呈?”萧衍问。
“方铎前日才被抓捕归案,供词昨夜方落定,臣女今日早朝呈上,不敢耽搁。”
“谁帮你抓的方铎?”
时饮溪没有答话。
“是臣女一人所为。”她开口,“方铎出城时身边只有十三骑,臣女提前获知消息,带人在西城外十里亭埋伏,将方铎生擒,取得供词。”
“十三骑。”萧衍重复了一句,语气明显不信,“凭你一个女子,能生擒禁军副统领和十三骑?”
“臣女不会武,但臣女会布局,具体过程,臣女愿在大理寺公堂上详细陈明。”
殿上安静了很长时间,萧衍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旁边的太监连忙上前奉茶。
他摆手推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时饮溪。
“将方铎押入大理寺,时饮溪暂时拘押偏殿,三司会审时家旧案。”萧衍止住咳,声音嘶哑,“此案未结之前,时饮溪不得离宫。”
时饮溪叩首:“臣女领旨。”
她站起身,被两个殿前侍卫带到偏殿软禁。
经过萧景琰身边时,她听见他用极低得声音说了一句:“你以为你赢了?”
时饮溪没有停步,声音同样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早就不在乎输赢了,我要的是一个公道。”
偏殿很小,只有一扇朝北的窗,时饮溪走进去的时候,阳光恰好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小片光斑。
门在身后合上,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夜色降临的时候,偏殿的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鸟叫。
时饮溪走到窗前,借着月光,看见对面宫墙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极淡的人影,是陈九。
她打开窗,陈九的声音被风送进来:“周济川已经把马都转移了,顾统领说,他今晚会去见一个人。”
“谁?”
“裴老将军的侄子,裴度,他手里有雁门关守军的花名册,能证明三年前那批粮草根本没有运到前线,周济川说,裴度一直在等一个能替边军说话的人。”
时饮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三年前那场大败后裴度便从军中退了下来,从此闭门不出,她一直以为此人已经心灰意冷,没想到周济川还留了这条线。
“顾修呢?”她问。
“顾统领今夜轮值北门,他让小人告诉你,明日三司会审,他不会在殿外,但北门换防的人已经换成了自己人,只要局势有变,他随时可以带人进来。”
时饮溪点了点头。
窗外又传来了风声,陈九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时饮溪关上门,在黑暗中闭上眼,脑海里快速推演着明日的每一种情况。
天快亮时,她听见窗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裹着斗篷的身影闪了进来。
时饮溪警觉地坐起身,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而精致的脸,是淑贵妃宫里的人,她认得。
原身的好姐妹,淑贵妃身边的贴身女官,素绾。
素绾一进门就跪下了,声音压得极低:“时女官,贵妃娘娘让我来传一句话。”
时饮溪看着她,目光淡漠:“什么话?”
“娘娘说,三年前的旧案,时家确实冤枉。”素绾抬起头,“但娘娘也说了,这桩案子不能翻,时女官若能收手,娘娘保你平安离宫,若执意要翻,时女官最好先想想,自己能拿出多少证据。”
“就这些?”
素绾犹豫了一下:“还有一句,娘娘说,方铎有一份口供是假的,时女官不妨先看清楚了再说。”
时饮溪没有说话,心里微微一沉。
方铎的供词她反复看过三遍,每一处细节都对得上,怎么可能有假的。
素绾离开后,时饮溪再也睡不着,反复回想方铎供词中的每一个字。
天光渐亮时,她终于想起了其中一句话,方铎说“淑贵妃逼那个侍妾画押”,但时家的近侍中没有侍妾,只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哑婆婆。
但淑贵妃怎么知道的?
时饮溪深吸一口气,她需要在会审之前见到方铎,把这个细节补上,或者,找出另一个更可靠的证人来佐证。
会审的钟声,马上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