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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第五章

      时饮溪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凑到烛火边。

      纸烧到一半,她忽然收回了手,将剩下半截残片按在桌上。

      她盯着那个被火焰舔舐过的“杀”字,脑子里飞速转着。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会多,能把这封信放进她房间的人更少。

      这宫里想让她死的人不少,但能在御前听到“杀”字还愿意冒死递消息的,屈指可数。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顾修,但很快否定了,顾修若要传消息不会用这种方式,他会直接站在她面前说。

      信上的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可见写的人谨慎至极,很明显这个人不想暴露自己。

      时饮溪将残片重新点燃烧尽,站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她看着窗外浓墨一样的夜色,思绪沉入那片望不见底的黑暗里。

      萧衍要杀她,并不意外。

      次日早朝,时饮溪称病未到,她没进太和殿,而是去了太仆寺。

      周济川正在马厩里给一匹老马上药,看见她来,手顿了一下。

      “今日怎么没去上朝?”

      “不想去。”时饮溪在他对面蹲下,看着他用粗布蘸着药水往马腿上抹,“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周济川抬起头。

      “太仆寺里,有多少马能骑?”

      周济川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放下药碗,站起身来。

      “宫里,还是城外?”

      “都要。”

      周济川沉默了两息,压低声音:“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周济川在马厩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太仆寺在册的马匹一共两千三百匹,能上阵的不到八百,都在城外马场,城内的太仆寺马厩里只有一百多匹驿马,但要动太仆寺的马,需要兵部和内务府的两道手令。”

      “如果不用手令呢?”

      周济川抬头看她:“那就要看你想做什么了。”

      时饮溪没有回答。

      “周大人,我父亲以前跟你说过一句话。”时饮溪突然开口,“他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将在内呢?”

      周济川浑身一震。

      将在内,那便只能自己做主。

      他盯着时饮溪,嘴唇微微颤抖:“你父亲……没说过后半句,但他做过一件事。”

      “什么事?”

      “先帝驾崩那年,他在北境按兵不动,连下了三道勤王令都没理,后来新帝登基,他交出兵权,说了一句话。”周济川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他说,若有一日,北境将士被朝廷当成了弃子,就让我回来。”

      时饮溪的心跳猛地重了一拍。

      她想起原身记忆中父亲总是往北境写信,信中有许多她看不懂的暗语,那时候她以为父亲只是忧心边关,没想到他早就在京城布下了后手。

      “他还留了什么?”

      周济川站起身,走到马厩深处,从一堆破旧马具下面翻出一个被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他拍掉上面的灰,递给时饮溪。

      布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根银白色的令箭,箭身上刻着一个“靖”字。

      “这是当年老将军离京前留给我的,让我在最坏的时候交给你。”

      时饮溪将令箭收进袖中,站起身时。

      “最坏的时候已经到了。”

      离开太仆寺的时候,时饮溪在门口遇见了顾修。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看见她出来,目光先落在她的袖口。

      “你知道了。”

      “你也知道了。”

      “今天上早朝,你缺席了,陛下很不高兴。”顾修顿了顿,“赵桓上了道密折,说你和太仆寺的人图谋不轨,陛下留中不发。”

      时饮溪忽然想笑。

      “顾修,你现在还奉谁的命?”

      顾修没有回答,他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我从来只奉一个人的命,三年前他没有回来,我就把这条命给了他的女儿。”

      时饮溪只觉得喉咙发紧,她别开视线,看向远处宫墙上方压得极低的天色。

      “我需要禁军的换防图。”她说,“还有北门和西门的守卫名单。”

      顾修点头。

      “你要的东西,今晚会送到你桌上。”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但是饮溪,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了。”

      时饮溪愣了愣,风卷起她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她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从冷宫醒来那晚,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当天夜里,时饮溪的桌上多了一个信封,里面是禁军各门换防的详细时辰和守卫名单。

      她将那张纸铺在灯下,和周济川给她的太仆寺马匹清单叠在一起。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时饮溪抬手将两张纸扣在书下,起身去开门,来的是陈九。

      他手里提着一包尚带热气的栗子,进门之后,陈九把栗子往桌上一放,没说话,先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侧耳听了片刻。

      “出事了。”他的声音压得比平常还低,“今晚查房,你门口守卫多了一倍,是内务府直接下的令。”

      时饮溪面色不变,她早知道皇帝不会只是留中不发

      “顾统领让我告诉你,明日早朝,赵桓会当庭发难,说你盗用太仆寺军马,私通边军,意图不轨,到那时,陛下会下令把你打入天牢。”

      时饮溪看着桌上的栗子。

      “赵桓的折子里,提到谁了?”

      “提到了周济川。”陈九顿了顿,“还有顾统领。”

      时饮溪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陛下打算动顾修?”

      “暂时不会,顾统领管着禁军,没有铁证动不了他,但赵桓的意思是,先把你拿下,再慢慢审出顾修的罪名。”

      时饮溪慢慢坐回椅中。

      “陈九。”时饮溪抬起头,“你的人,今晚能入宫吗?”

      陈九目光一凛。

      “能。”

      “去告诉周济川,明日卯时之前,把太仆寺所有能用的马都牵到城外马场,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陈九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时饮溪叫住他,“让顾修来见我,就现在。”

      顾修来得很快。

      “陈九说你要见我。”

      时饮溪将灯吹灭,屋里一片漆黑,两个人在黑暗中面对面站着,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明日早朝之后,我会被下狱。”她开口,声音格外清晰,“赵桓要动我,也要动你,我想问你,到时候你是站在皇帝那边,还是站在我这边?”

      顾修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听见黑暗里传来他低而稳的声音:

      “我这条命,三年前就该跟着时将军一起去了,现在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

      时饮溪的心颤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黑暗中,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轻轻抓住了他两根手指。

      “我不要你的命。”她说,“我要你活着,陪我走完这条路,等路走完了,你要死要活,我都不准。”

      顾修的呼吸在黑暗中乱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明日早朝,我会在殿外。”他说,“你若出了事,我就带禁军闯进去。”

      “好。”时饮溪的声音终于软下来一点,“一言为定。”

      顾修转身走到窗前,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坐回灯下,就着月光重新摊开那张禁军换防图。

      天亮之前,她必须写下一道折子,她要在庭上把所有真相都抖出来,她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该来的,终于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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