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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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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又一天早朝,天阴的厉害。
时饮溪抱着一摞舆图考走上太和殿的时候,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赵桓站在文官首位,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时饮溪在殿中央跪下,将三十多卷舆图考在龙案前一一展开。
她没有废话,没有辩白,从第一卷挨着讲起,快速,利落。
殿里越来越安静,窃语声消失了。
快结束时,萧景琰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陛下。”时饮溪将最后一卷舆图呈上,“北境防务,尽在于此,臣女在太仆寺数月,未曾有过一日懈怠,今日呈上此图,只求陛下一件事,不要让北境防务成为朝堂党争的筹码。”
她说完抬起头,看向萧衍。
皇帝半靠在龙椅上,面容仍带病色,但他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甚至没有咳嗽,他缓缓扫视了一圈殿下群臣,最后看向萧景琰。
“景琰,你觉得这份舆图如何?”
萧景琰一愣,随即躬身:“儿臣以为,昭文女官确实用心,只是……舆图归舆图,守边归守边,如今户部吃紧,边军粮草之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萧衍冷笑一声,“朕卧病这些天,听说你已经把边军裁撤的条陈都拟好了,怎么没见你递上来让朕看看?”
萧景琰的脸色瞬间变了。
殿上群臣面面相觑,有人开始擦汗。
没人想到只是私下讨论,连折子还没递,皇帝竟提前知道了这件事
萧景琰的余光扫向时饮溪,正对上她的目光。
“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意。”萧景琰赶紧跪下,“儿臣只是与几位大人议论过北境粮草的调度,绝没有越过父皇擅作主张的胆量。”
“没有最好。”萧衍闭上眼睛,“起来吧。”
退朝之后,时饮溪被留了下来。
萧衍靠在榻上,他挥退左右,只留时饮溪一人在榻前。
“你今日这步棋,下得不错。”他的声音沙哑,“连朕什么时候病,三皇子什么时候监国,边军什么时候被裁,你全都算进去了。”
“臣女不敢。”时饮溪跪在地上,装的很乖但又很坚定,“臣女只是知道,有些事情若不趁早摊开,等殿下监国之后再想说,就来不及了。”
萧衍沉默了许久。
“你觉得景琰担不起这个位置?”
“臣女不敢妄议储君。”时饮溪顿了顿,做好了皇帝发火的准备,“臣女只是想问陛下一句话:一个还没坐上龙椅就想裁撤边把北境门户卖给北戎的皇子,等他真坐上了那个位置,会不会把陛下的江山当成自家的私库来用?”
萧衍沉默了很久,大概一开始想发火,但最后还是压下去了,没有发怒。
他笑了一声:“时氏,你越来越敢说话了。”
“是陛下给了臣女说话的资格。”
萧衍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下去吧,边军粮草的事,朕会处理。”
时饮溪退出寝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暗,时饮溪刚点起灯,门就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她走过去拉开门,顾修站在廊下。
“方铎今天下午出了城。”
时饮溪一怔:“他一个人?”
“带了一队人,往西去了。”
西边,那是北境的方向。
“你告诉陛下没有?”
“告诉了。”顾修的目光暗了暗,“陛下说随他去。”
时饮溪闭上眼,靠在了门框上。
皇帝的意思很清楚了:他不管了。
“他不管,我管。”过了一会,时饮溪睁开眼,很坚决地看着他,“方铎不能活着到北境。”
顾修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枚极小的铜哨,上面刻着一只鹰。
“你拿着这个,去南城门找一个叫陈九的人,他会帮你。”
时饮溪接过铜哨,抬起头看着顾修:“你在这宫里,到底还埋了多少人?”
“不多。”顾修转身走进夜色里,“但都是你的人。”
陈九是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摊子摆在皇城根下,一天也卖不出几斤。
时饮溪把铜哨放在他摊子上,陈九看了一眼,头也不抬:“后日辰时,西城门外十里亭,方铎会从那里经过。”
“多少人?”
“十三个,都是三皇子府上的死士。”
“能拦吗?”
陈九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想让他死,还是想让他回不来?”
“我想让他开口。”
陈九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女官大人,活捉一个副统领和十三个死士,这买卖可不便宜。”
“你的人,还是顾修的人?”
“顾统领的人,就是女官大人的人。”陈九用铁铲翻着锅里的栗子,“我们这些人,早就是死过一遍的了。”
时饮溪没再说话。
后日辰时,西城门外十里亭。
方铎果然从那里经过。
十三骑,个个黑衣蒙面,马快如风。
他们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拦,远远看见十里亭边停着几辆破旧马车,立刻放缓了马速,摆出了冲阵的架势。
但他们不知道,破旧马车底下藏着的是禁军最精锐的弩手,那三十个人,都是顾修亲自训练出来的死士。
方铎的十三骑冲进包围圈的时候,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战马哀鸣倒地,死士们从草地里跃起,刀光如雪,没有几分钟便解决了战斗。
方铎被拖到时饮溪面前的时候,左腿中了一箭,他抬起头,看见站在十里亭里的时饮溪,瞳孔猛地一缩。
“时氏?你竟敢……”
“方副统领。”时饮溪蹲下来,用一根枯枝拨开他额前散乱的头发,“三年前你进时府放那份通敌信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方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你知道了又怎样?没有陛下的旨意,你敢动我?!三殿下不会放过你!”
“三殿下现在自身难保。”时饮溪站起身,将枯枝丢在他脸上,“你出城之前,御林军已经围了三皇子府。”
方铎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他猛地挣扎起来,却被两个死士死死按在地上。
“方铎,你还有一条活路。”时饮溪低头看着他,“供出当年构陷时靖的全部细节,我留你一命。”
方铎沉默了很久。
就在时饮溪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是三皇子!他让我把信放进时府的书房,再安排那个北戎俘虏作证,淑贵妃在宫里……逼那个侍妾画押认罪,所有的证据都是假的。”
时饮溪听完,许久没有说话,秋风卷过十里亭,吹动她单薄的衣摆。
“让他画押。”她转过身,对陈九说,“然后把人带去大理寺。”
三皇子府被围的消息是当天傍晚传到宫里的。
萧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药,手一抖,药碗摔在地上,他呆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御前女官时饮溪,孤身设局,擒拿禁军副统领方铎,拿到了三年前时靖谋逆案的翻案铁证。
三天之内,三皇子府从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赵桓称病不朝,礼部赶紧烧掉了那份太子册封的草稿,户部把边军裁撤的条陈连夜丢进了火盆。
有人开始重新估算这个女人的分量。
时饮溪回宫复命那天经过禁军营房,看见顾修站在校场边等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她走过去,将铜哨还给他。
顾修没有接。
“留着吧。”他说,“以后用得上。”
时饮溪看着他,又收回了铜哨,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两个人站在校场边,沉默了很久,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细碎的沙尘。
“方铎交代了。”时饮溪率先开口,“三年前,三皇子指使他伪造通敌信函,淑贵妃在宫中逼人画押,所有的证据都是假的。”
顾修没有说话。
“你等了三年的事,今天有个结果了。”
他依旧沉默。
“你在想什么?”
顾修终于转过头。
“我在想,三皇子倒了,方铎被抓了,时家的冤屈能翻,但翻案之后呢?”他的声音很低,“朝堂还是那个朝堂,皇帝还是那个皇帝,你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皇帝的喜怒和边军的军报,一旦有一天皇帝不用你了,或者边军不再需要你了,你该怎么办?”
时饮溪没有回答。
两个人静默地站着。
“明天我去见陛下,把方铎的供词呈上去。”时饮溪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顾修,谢谢你的人。”
“是你父亲的人。”顾修说。
时饮溪闭上眼睛,仰起脸,让晚风从面颊上滑过去。
回到住所,她推开房门,灯点起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封信,没有署名,时饮溪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陛下要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