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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 可没人怪她 ...

  •   警局办事大厅的办公桌上总是放着个播放新闻的收听机,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时事,这个点来办事的人三三两两地围着民警,绞尽口舌地争论着自己那一方更占理。

      “明明是你抢了我的摊位!”

      “那是公共场合,又不是你家买了,谁抢到就是谁的!”

      “平常我好脸给你多了是吧?让你也能反过来踩我一脚啦?!”

      挡在两人之间劝阻的小民警在这些经验十足的大爷大妈面前,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一开口还带着公事公办的正派语气,但很显然,这些官方话淹没在眼前的唇枪舌战中。

      林厘带着何醒走进去,下意识地开口安慰,“你不用担心,就是问问情况。”

      何醒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知道这是她习惯照顾小孩子后的举动,但看人反应过来后拧着眉扭回头的懊恼样,他还是颇给面子地说,“林小姐这么说让我很有安全感。”

      李警官这时注意到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来,对林厘点点头,扭过头对何醒说道,“何先生,麻烦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小事儿,”何醒挥了挥手,又对着林厘说,“我很快回来,林小姐。”接着便跟着李警官走了进去。

      “没个正形。”林厘看着人离去的背影自言道。

      警局大厅人来人往,接办事务的前台窗口电话铃声从未断过,那里的人看起来焦头烂额,像在忙一件令人棘手的人民求助。

      民事纠纷处理不完,新闻播报也从来不会停,可能有人在这里因为工作熬了通宵,林厘动了动鼻子,还能闻到泡面与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收音机里一则新闻的停顿间隙过后,再次传来新闻主持人的播报声,不知怎的,林厘往前走了两步,坐在等候椅上,把这则新闻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今日凌晨,我国华中、华南多地夜空出现一颗全新的明亮火流星,划破天际,短暂地照亮夜空,多地市民、天文监测站同步清晰捕捉到这一天文奇观……”

      旁边过道的拐角处放着盆大叶金钻,叶片随着人快步经过带起的风微晃,看起来近期没经过打理,一层薄灰盖住了原本鲜亮的叶片,她伸手过去,细细地搓了搓。

      “其尾部特殊的淡蓝色长尾,划过天空持续五秒,据观察,该火流星在高空大气层解体碎裂为三个独立残块,各沿着不同轨迹坠落。转播量极高的一则视频里,因其中一旅客对着天空喊“流星赴尘缘,陨落定平生。”,众人遂将此次火流星取名为三缘定……”

      新闻主持人适机转变严肃公式化的语气,很好的在拉进听者的距离时给这场流星带上一层浪漫色彩来吸引注意。

      “当然,此次陨石坠落没有造成生命及财产威胁,这来自宇宙罕见的馈赠也寄托了忙碌人群中那一丝不愿退散的美好……”

      也许是她在酒吧工作的时候,被形容地天花乱坠的火流星林厘并没有看到。

      三缘定……

      林厘在心里默默重复了几遍,想知道拖着蓝色长尾的流星是不是很漂亮。

      可能也被这个颇具宿命感的名字吸引,就在林厘想多知道些这次流星的讯息,新闻主持人却已经换了话题。

      一旁的大爷大妈不知道怎么停止了眼看愈演愈烈的争吵,纷纷背过身,扭着头不看对方,独自起伏着胸膛生闷气。

      中间的小民警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凉爽的早晨,他却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了看左右两个已经年纪不小的人,思索一番又一头陷入调解纠纷的涡旋里。

      宁海镇的警局大部分的案件是民事纠纷,在一些新来的小民警眼里,也无非就是些家长理短、争个柴米油盐。但在像李警官这样有自己家庭的民警来看,知道这些小事是他们天大的事。

      看着一位面容严肃清正的女民警走过去参与劝说,林厘转过头对着那盆大叶金钻垂下了眸。

      ……

      “钱老板,做人做生意,都要讲信用!”

      林厘的父亲林岳东拦在大腹便便秃头油面的西装男人面前,长期的风吹日晒在他眼角眉头割下了深深的烙印,此刻板着脸,往日客气的态度不再,撑起了一个家的宽阔肩膀此刻也稳稳挡住了不怀好意的钱老板。

      “你在教我做事?”钱老板睨了他一眼,随机阴阳怪气地说:“让你们干活那也是你们一家的机缘,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在那个时候的林厘看来,他的爸爸是这个家的英雄,而她的妈妈,大概是她所爱之人的英雄。

      她看着一向温柔的妈妈上前一步站在丈夫身前,那惯被其他妇人艳羡的优美脊背此刻如钢铁般屹立在前,林厘从没见过她的母亲口中会说出这样不容人置喙的语气,“钱老板,话,我们说的很清楚,我们这座庙小,还请您另寻人。”

      钱老板估计气地不轻,他那张被肥肉挤满的脸上甚至做不出其他丰富的表情,只会显得狰狞又丑陋。

      外面惊雷骤响,一直阴沉着的天终于让雨唰地一声落下降了个痛快,林厘站在角落,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真活该一辈子是个臭捞鱼的!”

      林厘盯着他,仿佛要把那副丑陋的表情深深刻入脑海,她不理解这个世界怎么会让这样的人有话语权,能对别人颐指气使,也不理解父母为何每次都要客客气气。从小到大,两个人都教她,受了欺负,就还回去。

      惊雷又响,似要破天,林厘翻墙出去,做了这辈子第一件后悔的事。

      雨几乎在一瞬间就浸湿了全身,林厘手里死死攥着把锤,把一颗燕尾螺丝狠狠敲进来轮胎里。

      从她家到大路上的这段距离在这样的大雨天根本没人来,而这段路中间的路旁恰好堆着些废弃钢材,掉出个螺丝钉,再正常不过的事。等车要拐入离镇路,大弯道会好好教他如何做人!

      可惜她把一切想的太简单,千算万算,偏忘了最爱把玩笑话当实践去做的李老师。

      坏人逃了,无辜的人却受了伤。

      林厘第一次进警局,没有害怕,脑子里循环放着在听到警笛声后追出去看的画面——雨水打在那张总是假装严肃的脸上,那辆坏了很多次又总被修好的自行车跟人一样瘫倒在路旁,已经弯了前梁,彻底报废。痛苦的呻吟声刺到她耳朵里,手颤着拨不开围在一旁的路人,救护车在本就看不清的视线里慢慢消失。

      来录口供的民警,是那个女民警,问了什么,林厘记不清,只是一直在说对不起。

      对谁说呢?大概都有吧,对李老师,对父母,对自己。

      没人相信一个被吓坏孩子的话,她说都是她的错,可没人怪她,林厘总是想,怎么就没人怪她呢?

      “嘿!林小姐发什么呆呢?”

      林厘猛地回过神,视线有些呆滞地看向眼前人。

      何醒站在前面,指着她的手,笑道,“叶子都要被揪烂了,要纸吗?”接着跟变糖一样又对林厘伸出手,掌心安然躺着一张柔软干净的纸巾。

      林厘动了动视线,看着那张纸,静了几秒,站起身,并没有收。

      看着这样子的林厘,何醒开着玩笑,“不会林小姐才是害怕进警局的人吧?”

      这一次,他没有得到回答。

      以往不管林厘心里对他再防备,也会简单回一个嗯,或者一个表示我不想跟你说话的眼神,可这次,什么也没有。

      林厘往前走着,留下一句,“笔录做完了,就走。”

      何醒站在原地,看着远去人的背影思索了不过几秒,就扯开嘴笑了笑,追上去,直接把纸不容置喙地塞到了人手里,脚步没有停留地迈出去。

      “要比谁走的快吗?那我要赢了!”

      三轮车挤在拥挤的羊肠小道,蜗牛般慢吞吞地动着,林厘要带何醒去北山。

      自从出了警局,林厘便一直沉默,唇不自知地微抿,眉头也翘起一点弧度,何醒维持着那个懒散的姿势,观察着那个面如瓷白的玉观音。

      几乎每个人都爱讲别人的故事,讲到苦难,配上些同情,讲到落差,添上点唏嘘,人人都可以是说书先生,填了多少夸张,那也没人在意,他们只想满足耳欲的劲爆,以此来给乏味平淡的生活,加上道爽口小菜。

      在来到宁海镇的第一天,何醒便被人拉着讲了林厘的故事。

      苦难适时地配上了同情,落差完美地填了几句唏嘘,老板娘正在兴头上,也不管眼前人是游客还是当地居民,何醒听的无聊,心里只想着给老板娘手里放一块醒木,也许更配故事里的抑扬顿挫。

      气运之女的堕落故事他不感兴趣,在京城,他自己的版本听的都应接不暇。

      那双深黑的眼睛百无聊赖地在四周看来看去,老板娘喝了口水,意犹未尽地接着说,倒是把话题从谁谁谁的家事成功拐了回来,“今天啊,是她父母的忌日,所以你要找导游,还是找别人吧。”

      今天,还真是海边的那个人,何醒来了兴趣,转悠的眼睛停了下来,露出一个感谢的笑,对老板娘不辞辛苦的口舌道了声谢。

      如果真的露出同情和唏嘘的话,她会生气的吧。

      何醒看着林厘的侧脸,真心地冒出了这个想法。

      那件事不是不能提,是他这个外来人没资格提。

      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何醒想了想,点开消息,打了段字发过去。

      韩信:今天遇到个老婆婆被人骗钱了,我还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呢,你猜怎么着!嘿,那个骗人钱的掉沟里,把腿摔断了。太解气了,真是恶人有恶报!得意.jpg

      收了手机,何醒看着天,叹了句,“天真蓝啊。”

      北山位于宁海镇的最东侧,算得上悬崖峭壁山路陡峭,为了以防万一,景点开发人在山顶的周沿隔了层玻璃护栏,还煞有其事地告诫他们,不要让小孩子登上来。

      这座山说高也不高,但称不上矮,成年人爬上来都要狠狠喘两口气,更不用说丁点大的孩子们。

      想着周围有树围着,刚开始的护栏偷工减料,用的劣质玻璃,草草围了一圈收场,后来旅游局的来查,才管了这事儿,换上了好料。

      山脚的路边开着家便利店,招牌已经在日日阳光的照射下褪了色,现在根本看不出来最初的风光。

      林厘把三轮车停在了便利店旁边,停车拔钥匙的时候淡声跟坐在后面的人说,“等我一下。”便走了进去。

      叮铃!“欢迎光临——”

      机械电子的欢迎声适时响起,林厘轻车熟路地打开冰柜,拿了两瓶纯净水,走到柜台结账。

      “叔,结账。”

      柜台后面的男人胡子拉碴地叼着烟,头发鸡窝似的乱,抬眼瞅了下林厘,慢吞吞地拿过放在桌子上的两瓶水扫上面的条形码记录。

      “不要袋。”

      看男人把手自觉地伸向袋子,林厘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是这种先知的预感过于熟练,男人哼笑了声,抬了抬下巴,把烟灰弹到玻璃缸里,开口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三块。”

      趁他付钱的间隙,男人扫了眼门外的人,“诶,外面那小白脸谁啊?”

      “游客。”

      林厘一手拿过那两瓶纯净水,“走了叔。”

      “小兔崽子……”

      刚出去,一个小石子正好落到脚边,林厘看向何醒,迎上那人虽然抱歉但丝毫没愧疚的眼。

      不用她问,何醒先走过来解释,“你站那旁边有个坑,我搁那么远都把石头踢进去了,是不是很厉害!”

      看人低下头瞥了眼旁边,又转眸看向他,把手里的一瓶水扔他怀里后极轻地嗯了声。

      得了回应的何醒拿着水又开始咧着嘴开始乐。

      三轮车开远了,便利店门口的地上,有一个一看就被描过很多遍的红色笑脸,图画最原先的痕迹已经找不到了,只有充当鼻子的那个小坑,此刻被一块小小的石子填满,一时间有些说不出的适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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