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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骨衔残红 在她眼里这 ...

  •   后半夜开始下雨。

      雨不大,但很密,落下来像铺了一道道帘子,砸在后院棚顶上连绵一片。言未晞在草席上翻了个身。窗纸上没透隔壁的灯,殷如晦今天歇得早。她盯着那片暗沉沉的窗纸听雨,听着听着迷糊过去了,直到一声闷响把她震起来。

      那声像什么沉重的软物从高处落下来,砸在青砖上,带着骨肉磕碰才会发出的那种实音。门板颤了颤,窗纸也颤了一下,言未晞也跟着颤了一下。

      言未晞呼吸压到最浅,她先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第四下的时候她从草席上翻下来,赤脚落到青砖地上。她没先摸到供桌边沿,手指沿着桌腿往下伸,摸到了石砖上一块凹痕。

      然后她听见了门外的声音。

      是喘气声,而且断断续续的,像有人把脸贴在门板上喘。喘了几下之后停了,停了约莫三四息又响起来,但比刚才短促,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力气说出来,只能在喉咙里滚出一点杂音。

      言未晞的手摸到了门闩。她摸到门闩的时候手指尖在木头上停了一下。门板在微微震动,不是她碰的。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雨气和一股腥味。那腥味不重,混在泥土的气味里几乎辨不出,但她闻到了,是铁锈的腥,血放久了变暗之后散发的那种。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

      雨气和腥味扑面。门槛外面的青砖地被雨水洗得发亮,什么脚印都没留下。她往下看——门槛外的地方,趴着一个人。他面朝下趴在砖地上,上半身在屋檐底下,雨水淋不到,但两条腿伸出去泡在雨幕里,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湿透了,颜色暗沉发红。他的右手向前伸着,五指张开按在门槛外侧的石面上,指缝里嵌着红泥。

      言未晞目光游历着那个人,脑子里有半息是空的。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来不及想

      言未晞平复好心情蹲下去。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门槛上,疼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蹲得太快了。

      “喂!你还好吗?”

      他没动也没回答。他的后脑勺对着她,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她看见他后颈有一道淤青,像是被什么硬物从后面砸过。他趴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

      言未晞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指尖碰到他衣裳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布料冰凉但底下有温度。她把他翻过来。

      那张脸颧骨高,眼窝深,脸颊上一道旧疤从眉尾拉到下颌。他双眼闭着,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他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死紧。言未晞掰了一下他的手指,没掰开。

      言未晞把手缩回来了。她蹲在门槛后面,两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看着地上这个人。雨声在她耳朵里嗡嗡的,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后面一下一下地撞。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雨越下越大。言未晞单膝跪在门槛内侧,把他上半身拖进来半截,头枕在门槛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巷口空无一人,树下有什么东西被雨水冲出一小摊深色的水洼。她看不清那是什么。

      她转身去摸供桌上的油灯。烛芯亮起来的一瞬间,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门槛,这一看她愣住了。

      那人的右手还攥着,但攥着的东西露出来一截。是一根细长灰白色的东西。言未晞凑近看了一眼,呼吸停了半拍,内心狂叫。

      那是一根人的指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口撞到耳膜,咚咚的。她把手里的油灯又凑近了一些。那人攥着指骨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指骨从他的指缝里露出一段。骨头的根部有一个小孔,孔里穿了一截红绳,红绳已经褪成了暗褐色。

      言未晞盯着那根骨头看了好几息。

      大脑一片空白,她努力逼自己想想应该怎么做。

      殷如晦。

      “你撑住。"她对着那个人说。声音很小,是自己太害怕了。“等我一下。”

      雨声填满了她说完之后那一段沉默。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面朝隔壁茶馆的方向。雨丝把她的袖子打湿了,贴在胳膊上。言未晞深吸了一口气。雨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她借着那股凉意把心跳往下压了压。

      “殷如晦!殷如晦!”

      声音穿透雨幕落在茶馆紧闭的门板上。门板后面立刻有动静,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脚步声,门闩被拉开的木响。殷如晦推门出来衣裳外袍没系带,露出里头的灰布衫。他看见言未晞站在雨里,又看见门槛上躺着个人,脚步骤然加快。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在青砖上滑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门框才稳住。言未晞看见他那只右手,袖口那截灰布底下渗了暗色。但她没来得及问,因为殷如晦已经在门槛边蹲下来了。

      他先没碰那个人。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的疤看到攥紧的右拳,看到露出来的那截指骨。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嘴唇抿了一下。然后他伸手去探那人的颈侧。

      “活的。”他声音平静的说。好像只要是活的就什么问题都没了。

      言未晞蹲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在屋檐底下,雨线从他们面前垂下来。殷如晦的头发被溅起来的雨星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他应该来找鞋。”言未晞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她自己没察觉。

      殷如晦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抿着,颧骨上面有一道雨水淌过的亮痕。

      “他以为鞋还在你手上。”殷如晦说。

      “可鞋昨天就不见了。”

      “对。”殷如晦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人脸上,“但他不知道。”

      那人眼皮动了动。眼皮底下的眼珠转了一圈,摸索着什么。雨水溅在他颧骨上,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声响“鞋…”

      言未晞听到他微弱的动静,凑过去蹲下想再听仔细些。

      言未晞听清了。她直起身来,对殷如晦说:“他第一句话问鞋。”

      殷如晦看着她。“你打算怎么说。”

      雨水从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上滴落。

      “说实话。”她声音比刚才好多了,“鞋被人拿走了,但我可以帮他找。”

      地上的人睁眼的第一瞬间什么都没看见,瞳孔散着,过了好几息才慢慢聚焦。先看到的是言未晞的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偏了偏头,看到殷如晦脸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他攥着指骨的右手忽然松了,指骨从掌心里滚出来,落在青砖上骨碌转了一圈。

      “你…!”他看着殷如晦说。

      殷如晦没说话。他弯腰把那截指骨捡起来。然后递到那人面前“你的?”

      那人没接。他盯着殷如晦的脸,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一张很久以前见过但怎么也记不起来的脸。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挤出一个字:“剑……”

      言未晞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转头去看殷如晦。殷如晦的表情没变化。

      “什么剑?”殷如晦问。

      那人又闭上了眼。他闭眼的时候喉咙里滚了一声,像是想把什么话咽下去,但没咽住,又翻上来:“你的剑…你袖子里有剑…断的…那个。”

      殷如晦把指骨轻轻搁在那人胸口。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门框。言未晞看见他撑门框的那只右臂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言未晞跟着站起来。她站在殷如晦旁边,两个人肩与肩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凉意,但他右臂那条袖子的位置有一块是温热的,那块温热的中心正往外渗。

      “你先进来。”她对殷如晦说。

      “那他?”

      “他死不了。”言未晞打断他,”他刚才在说你的剑,你先把你的手给我看看。”

      殷如晦看着她。他的眼睫上挂着水珠,在灯火里亮了一下。然后他把右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言未晞伸手去掀他袖口。他往后退了半步,被她一只手按住了手腕。他的手腕很细,皮肤也冰凉。她把那截灰布轻轻掀起来,殷如晦的手臂内侧从肘弯到腕骨有一道窄长的伤口。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刚刚又崩开了,血正从痂缝里渗出来。那道伤口的位置,恰好和袖子里那截断剑的剑刃贴合。

      言未晞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还按在他手腕上。

      “你昨天晚上去干什么了?”

      殷如晦把袖口放下来,把灰布重新盖住那道伤口。“没干什么。”

      “殷如晦!”言未晞有点着急,是真的关心他,这一声迫切的想知道原因。

      他抬眼看她。屋檐滴下来的水珠落在他们之间的青砖上。雨应该快停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

      “剑在发光。”其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这句话要不要说出来。“昨天晚上。我把剑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它在我手里发烫。然后…就划了一道。”

      “你没事抽剑干什么!”言未晞听见这话脸上稍稍有点怒气,很不能理解面前这个人,虽然也从来没懂过他。

      殷如晦沉默了一息。“我听见他在巷口走,他走了很久。我想出去看看,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我先把剑拿出来了,它自己划的。“

      言未晞松开了他的手腕。她退了一步,靠着门框,低头看着门槛上躺着的那个人。那人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她看见他胸口那截指骨随着呼吸微微上下移动,红绳从骨头上的小孔里垂下来,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珠子。

      她忽然说:“他找的也许不是鞋。”

      殷如晦偏头看她。

      “他找的是鞋的主人。”言未晞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鞋或许是那个人给他做的。他用鞋来记那个人的味道。他把鞋砸到我门口,不是赶我走,是觉得我身上有那个人的味道。你昨天不是说了吗他闻到什么。他闻到她了。我今天闻到他身上的红泥了。”

      她说着蹲下去,凑近那个人的腿。他的裤腿从膝盖以下湿透泛红,她捏了一点布料上的泥凑到鼻尖。那股味道很冲,浓烈的土腥味里裹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气息。

      “这不是普通红土。”她抬头看殷如晦,“这是坟土。”

      殷如晦站在她身后。那个人在门槛上翻了个身。他攥着指骨的右手又慢慢收紧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弯回去,把骨头重新攥进掌心里。

      言未晞蹲下来和他说“你的鞋我没扔,但它昨天被人拿走了。”

      那人蜷缩的身体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一双眼睛半睁着,从额头底下往上看着言未晞。他目光里那层雾散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清明的神色。

      “谁拿的!”语气凶厉,未调逐渐气势不足,应该是用尽全身不多的力气嘶吼出来的。

      言未晞想起昨天门槛内侧那个脚印。殷如晦说过那个人进来拿了鞋就走了,但是谁呢?她昨天送老太太出门前后不到二十步,铺子里没人。那只鞋凭空消失了。

      “我不知道。”她说,“但它会回来的,它既然是你的就会回来。”

      那人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一截一截地坐起来。他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左脚踝肿了一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用右手把那只布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搁回去了。

      那鞋是他自己的,言未晞好心安慰他捡回来。

      “我不要了。”他说。

      言未晞怔了一下。“为什么?”

      奇怪的一个人,有鞋不好好穿呢。

      “找不到了。”他说。声音平平的什么情绪都没有。“鞋找回来了也没用,她回不来了。”

      言未晞内心一百个不懂,是雨天引人愁出思忧吗,也让人童心未泯,这么大个人和小孩一样。在她眼里这种苦命鸳鸯多了去了。

      殷如晦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言未晞身侧。雨后的天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看着坐在地上那个人,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她在红土山上。”

      那人猛地抬起头。他看殷如晦的目光像被针扎了一下,瞳孔骤然缩了。“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红土山上有一座新坟。坟头摆了一只跟这那一样花绣得歪歪扭扭的鞋。”

      那人攥着鞋的手开始发抖。他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才还半昏迷的人,一把揪住了殷如晦的衣襟。言未晞伸手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那人把殷如晦顶在门框上,额头抵着额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殷如晦被他抵在门框上,脊背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响。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昨天才知道。”

      那人揪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了。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回门槛上,把脸埋进手里。他的肩膀开始抖,但他没出声,把所有的声响都吞进了喉咙里。

      言未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低头的时候看见殷如晦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那道暗色的印子又大了。他刚才被顶在门框上的时候右臂的伤口大概又崩开了,但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变,不疼吗?

      她走过去没说话,把殷如晦的右臂拉过来,手指按在灰布上压了一会儿,血渗出来的速度慢了。

      殷如晦低头看着她按在他手臂上的手。她的手指隔着灰布压住伤口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

      “你今天别开门了。”他说。

      “为什么?”言未晞还想着找谁拿了那双鞋的人。

      “他坐在这里。你不开门他也会坐在这里。你开门他还是坐在这里。”殷如晦的目光从她手指上移开,“你不如让他坐一天。等他坐够了,会走的。”

      言未晞松了手。她转身回铺子里,把那半截焦黑的线从袖中抽出来。她把它搁在供桌正中间。她把红烛重新点着了,火苗跳起来。

      她站在供桌前,窗外天亮又不亮的,蒙了一层雾,却把门槛上那个蜷着的人影拉出一道长长的轮廓。殷如晦站在茶馆门口没走,背靠着门框右臂垂着,灰布袖口有一小块深色在慢慢洇开。

      她忽然想起他在雨里说的那句话剑在发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中的红线,线尾焦黑的那一段也在微微发热,像是某种呼应。

      她感觉今天会很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骨衔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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