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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味寻踪 它是我的东 ...

  •   言未晞站在供桌前头,红烛的火苗在她面前跳着。门槛上那个人蜷着身子,上半身靠在门框内侧,呼吸比刚才更平稳了些。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从墙角那堆杂物里翻出来一条旧褥子,边角磨毛了,她抖开搭在椅背上,又去后院打了盆温水端进来搁在他旁边。

      她蹲下去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喂。”

      那人没醒。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干裂,嘴角那道干涸的血迹在晨光里颜色发暗。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好烫。

      言未晞把手缩回来,站起来走到门口。

      殷如晦背靠着门框,右臂垂着,灰布袖口那块暗色比刚才又大了一点。他的目光落在门槛上那个人身上。

      “他好像发烧了。”言未晞盯着他背影。

      殷如晦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茶馆。过了会儿他端了一只粗瓷碗出来,碗里是姜黄色的汤水,热气往上冒着。他走到门槛边蹲下来,把碗搁在那人旁边的地面上。

      “给他灌下去。”他说。

      言未晞蹲下去把那人的上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膝盖上,托着他的后脑勺把碗沿抵到他嘴边。他的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动了一下,但没张开。她用拇指轻轻撬开他的下唇,把姜汤慢慢倒进去一点。他的喉咙滚了一下,咽下去了。半碗姜汤灌完之后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猛的睁开了。

      他睁眼的时候瞳孔散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先看见的是言未晞的脸,他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偏了偏头看见了殷如晦。他的目光在殷如晦脸上停了几息,这次没有那么大的反应了,只是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字:“剑。”

      殷如晦蹲在旁边没应声。他把空碗放在地上,看了言未晞一眼。言未晞把那人放回褥子上靠着门框。她低头看着那人,他闭着眼,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你叫什么?”她怕听不见她说的,索性蹲下来。

      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轻:“郑三。”

      “郑三,你从哪来?”

      “红土山。”

      言未晞很惊讶,眸子亮了亮:"红土山离这儿很远的,你走过来的?"

      “嗯,走几天了。”郑三强撑着身子想动一动。

      “走了三天。”他说这话的时候偏过头来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我的鞋鞋丢了,我找鞋。”

      言未晞蹲在他面前,膝盖抵着地面。她看了看他的左脚的那只鞋的鞋面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袜布,左脚踝肿了一圈。她从供桌底下翻出来一把剪刀,蹲下来把他左脚那只破鞋的鞋带剪断了,鞋口松开之后他的脚踝露出来,肿得比刚才看着更厉害,脚背上青紫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凸起来。

      她把剪刀放在一边,抬头看着郑三。“你脚踝伤了不能走了,先在我这儿待着吧。”

      郑三没回答。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刚才那句话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言未晞站起来走到殷如晦面前。他靠在门框上,右臂还垂在身侧,灰布袖口那道暗色印子还在慢慢扩散。她伸手把他的右臂拉过来,隔着布料摸了一下伤口的位置,布面是潮的,估计是血染的。

      “你伤口又在渗血了。”

      “嗯。”殷如晦似乎很虚弱,只低头看了她一眼,“他怎么样了?”

      “喝了半碗姜汤,醒了一下又睡着了。脚踝肿的很严重,看样子走不了路。”她说完之后收回手看了他一眼,“你进去坐下,我再给你包一次。”

      殷如晦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茶馆。言未晞跟进去,在后屋的矮凳上给他重新包扎了一遍。她把旧棉布条拆下来的时候伤口边缘的薄痂又崩开了一小块,血珠子慢慢渗出来。她用药粉撒了一层,用新棉布重新缠好,这次缠得比上次紧一些。

      “你昨天晚上那截剑是不是又亮了?"

      “亮了两下。”殷如晦脸色不太好看,但比起郑三是好很多的。

      “哪两下?”

      “第一下应该他进门的时候。第二下他攥着指骨坐起来的时候。”

      言未晞把他袖口放下来,灰布盖住白棉布。她蹲在他面前没站起来,抬头看着他。“你那把剑每次亮的时候都会划你一道,你自己没发现?”

      殷如晦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睫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够,又像是伤口疼得睡不好。“发现了。”

      “那你还拿着它?”言未晞唏嘘。

      “不能扔。”言未晞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他就是觉得不能扔。

      “为什么不能扔?它老是伤你。”

      殷如晦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回答。

      好半晌他才吐出几个字:“它是我的东西。”

      言未晞站起来,矮凳上的殷如晦比她低了一截,她低头看着他。日光从后屋的小窗子斜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的影子罩住了他大半边身子。她说:“你自己的东西划伤你,你还能留着?”她不能理解,要换作她肯定会扔了。

      殷如晦抬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说:“它划伤我是因为它自己亮的时候在动,它动的时候是想出来。”

      “出来干什么?”言未晞又觉得他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出来找东西。”

      言未晞顺手摸了摸口袋,摸到了那梗红线 “找什么?”

      殷如晦没回答。他把右臂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白棉布露出袖口的那一小截。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郑三说他妻子的指骨被偷了,他追着味道跑了三天三夜。我昨天晚上把剑抽出来的时候,它也在往外挣,它也想追着味道跑。”

      言未晞站在他面前没动。她看着他的头顶,他低头的时候后颈的衣领微微翘起一角,露出一小段皮肤。她发现他后颈也有一道疤。

      “你后颈也有疤。”她说。

      殷如晦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指腹蹭过那道浅疤的位置,又放下来了。“嗯。”

      “什么时候留下的。”

      “不记得了。”

      言未晞没再问了,她早就习惯他这样了,问什么打多都是不知道,她也对这个人越来越好奇。

      她回到前头铺子里,郑三还靠门框坐着,那半碗姜汤他喝完之后脸色好了一些,嘴唇没那么干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肿着。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左脚那只破鞋的鞋面,裂口处的布料已经磨薄了,露出里面的布衬。

      言未晞在他旁边坐下来。“你说你来找鞋的,什么鞋啊?”

      郑三没抬头。“她的鞋。”

      “……”这他不说谁的谁,言未晞哪知道她是谁,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问。

      “谁?”

      “我老婆,她走了三年了。她走之前做了两双鞋,一双给我穿,一双给自己做。她给自己做的那只还没做完,她就走了。我把那只鞋穿上了三年。”他说话的声音干干的,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念一件他念了很多遍的事,“然后它被人偷了。”

      “被谁偷的?”

      “不知道。我在桥洞底下睡了一觉,醒过来它就没了。”

      言未晞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右手从刚才起就一直攥着那截指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所以那截指骨也是她的?”

      “嗯。她断过一截小拇指,后来找不到了。我找了好几年才在坟里挖出来的。”

      言未晞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他的脸,他脸上的旧疤从眉尾拉到下颌,颧骨高,眼窝深。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自己的手,不看她的眼睛。

      “你把那只鞋穿上了三年,”言未晞说,“那你怎么舍得砸在我门口?”

      郑三抬起眼看她。“我没想砸你。我追着味道跑到了永安巷,看见了你门上那个一线牵的招牌。我就想试试里面的人知不知道那味道从哪来的。”

      “你追着什么味道。”

      “她的味道。”郑三说,“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味,但她身上一直有那个味道。她走了三年了,我本来都快忘了。那天我路过镇上,忽然又闻到了,我就跟着跑。”

      言未晞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她说:“她身上什么味道。”

      郑三想了想,眉头拧着,像是在使劲回忆。“说不清楚。像是衣服洗过之后晾在桂花树底下晒干的那种味道。”

      言未晞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想起来殷如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她身上有“旧线的味道”。

      “殷如晦。”她站起来走到茶馆门口喊了一声。

      殷如晦从后屋走出来。他走到门口站定,看着言未晞。“怎么了?”

      “他说的那个味道,跟你闻到的那个味道,是一样的吗。”

      殷如晦看了郑三一眼。郑三也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下。殷如晦开口了:“他说的是什么味道。”

      言未晞看着郑三,示意他说话。郑三说:“桂花。她洗完衣服晾在桂花树底下那个味道。”

      殷如晦的目光从郑三脸上移到言未晞脸上。“我闻到的是旧线的味道。线在布料里面放了很久之后晒干了的那个味道。跟桂花不是同一个东西。”

      言未晞站在两个人中间,左手边是门槛上坐着的郑三,右手边是门口站着的殷如晦。她说:“那就是两个不同的味道。”

      郑三忽然开口了:“你身上也有旧线的味道。”

      言未晞偏头看他。郑三的目光落在她袖口上,说:“你袖子里有东西。”

      言未晞的手指在袖袋里攥了一下,那两截线贴着肉微微发烫。她说:“有。”

      “能给我看看吗?”郑三语气软了好几分。

      言未晞犹豫了一下,把两截线从袖袋里掏出来,摊开在掌心里。郑三凑近了看了看,他的目光落在断口处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把自己手里那截指骨举起来,放在了线的旁边。指骨根部的小孔里穿着红绳,红绳在日光底下泛着旧旧的暗光。线是焦黑的,骨头是灰白的,两样东西并排搁在一起。

      郑三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颜色对不上。”

      “她断掉的那截手指头,以前是戴着一根红线的。跟你这个颜色不一样。”他指着那两截线,“你这个是红的,她那个是暗红色的。差一截。”

      言未晞把线收回去放回袖袋里。她看着郑三,他还在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截指骨,拇指的指腹在骨面上来回蹭着,像在确认什么。

      殷如晦从门口走进来了,在供桌另一边站定。他低头看着郑三掌心里那截指骨,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妻子叫什么名字?”

      “阿芦。”

      言未晞站起来。她转过身来对郑三说:"你那只鞋现在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东西在跟着你。它拿走你的鞋不是图那只鞋,它图的是你。那东西在挑人”"

      郑三抬起头来一脸疑惑“挑什么人。”

      言未晞看着他手里的指骨。殷如晦那把断剑在桌面上微微亮了一下,暗纹闪了一闪就灭了。她说:“挑放不下的人。”

      郑三的手指在指骨上停住了。他不蹭了,就那么攥着,骨节泛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干:“那它挑对了。”

      “她娘家在哪?”殷如晦声音插进来。

      “红土山脚下。她家的地就在那片山坡上。”

      郑三把指骨攥进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肩膀微微抖着。但他说的话是稳的,接着莫名其妙的补充:“那只鞋是我埋进去的。她走的时候我穿了一只,埋了一只。坟里那一只没人挖过。”

      言未晞站在供桌前面,看着他攥着指骨的手。他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郑三想起殷如晦之前说的话又说了一句:“那坟里那只鞋是谁摆的?”

      殷如晦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郑三攥紧的拳头上。

      言未晞忽然觉得自己袖袋里那两截线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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