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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如故 你到底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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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殷如晦靠在柜台上,手揣进袖子里,"天快亮的时候响一下,应该是什么撞在木头上。"
言未晞挑眉半信半疑: “你没起来看?”
“我以为是你铺子里什么东西倒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下次我会起来看。”
言未晞没接话。她靠在供桌边上,两个人隔着一整个铺子的距离站着。窗外的天从亮白慢慢往下沉,巷子里开始暗了。
“他明天可能还会来。”殷如晦说。
“你怎么知道?”把言未晞搞得疑神疑鬼的,什么话先想到的是去接为什么。
“他把鞋要回去了。”但言未晞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看着供桌上那个空了的位置。“说明那只鞋对他很重要,他需要那只鞋。”
言未晞也看着他。她一直想问那句话,舌尖上转了好几次,这次终于说出来了:“你怎么知道不是特意砸给我的。”
殷如晦从供桌上收回目光,转回来看着她。“他要是想砸你,砸块石头就行了,砸鞋干什么。”
言未晞听着这话眼睛瞪着老大,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她?还是觉得她被砸是很正常的事。
他注意到她的表情,转而顿了一下,“鞋是穿在脚上的东西。砸鞋是说我走路来的,我知道你在这里,我走了。”
好了不是赶她的意思,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他明天为什么还来?”
“因为他忘了留别的。殷如晦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砸完鞋就走了,但他还想让你知道他来过。明天他还会来,带别的东西来。”
言未晞靠在供桌边上,手指搭着桌沿,指甲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她想了想说:“那他明天要带什么?”
“不知道。”殷如晦说,声音不高,“但说不定你把那截线放在门口,他看见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在旁边看着。”殷如晦一脸认真。
言未晞被他这自信心感到莫名其妙。
“你为什么这么清楚!”
殷如晦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搁在袖口外面,指尖微微屈着。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不一样。
“我记得这种感觉。”他说,“有人来过一次就还会来。你总想弄明白他是谁,但他不让你弄明白。”
“你认识那个人?”言未晞被他这句话搞得找不着北。
“不认识。”他说,抬眼看她,“但我知道他会来。”
“……?”
“殷如晦!”
“嗯?”
“是不是你砸的鞋?”
“……?”
言未晞说完那句话,殷如晦的表情裂开了一瞬。
他嘴角抽了一下,眉毛往上抬了半寸,一脸震惊和无语。
言未晞看着他的表情觉得自己随口的玩笑好像还真有可能。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吐出两个字:“什么?”
“是你砸的鞋。”言未晞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笃定了,像在宣读判决书,“你住我隔壁,你闻得到我的线,你有房契,你袖子里有把会发烫的断剑,你说'我记得这种感觉'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点着他胸口的方向没碰到,但气势到位了。
“正常人谁会记得有人来过一次就还会来这种感觉?你砸完鞋,然后第二天跑来帮我分析他为什么砸鞋、他明天还会来、他把鞋要回去说明很在意。”
“这不就是凶手重返现场吗?"言未晞靠他近,脸上表情瞬息万变全部被他看在眼里
殷如晦站在供桌旁边,右手还揣在袖子里,表情介于被气笑和想辩解但找不到切入点之间。他沉默了两息,然后说:“我砸鞋干什么。”
“图谋不轨。”
“我图谋什么不轨了。”殷如晦被这句说的起了兴趣。
“你……”言未晞卡了一下,迅速在脑子里检索了他到目前为止的所有行径,递粥、借布、修房顶、端核桃、帮分析案情……“你……你太热心了。一个账房先生,对隔壁新来的掌柜这么上心,合理吗?”
殷如晦看着她,嘴角又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分明是在忍笑。“你刚来的时候领口穿反了明晃晃对着我。我如果不热心,你蹲在漏雨的铺子里啃冷馒头,我每天开门看见一个灰头土脸的不知道还以为是下凡小神仙的蹲在对面,我这个账房先生当得也不安心。”
“你才小神仙!”言未晞想也不想就抓住这个词否认。
“你看着就是小神仙。”殷如晦是真的开玩笑,就顺着她的话说去,堵住她的话。为自己莫名被挂上“图谋不轨”的称号出出气。
她也真的有点像神仙,什么都不会就只会姻缘。
言未晞瞪着他,不敢再说多的。
在言未晞心里殷如晦可能已经对她起了疑,所以故意这样说来试探她。再说多点自己的老底全没了。
她瞪了三息,发现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非但没收敛,还扩大了一丝。柔光在他脸上,把他眉眼间那种平日里藏得很深的之外的东西照出来了一点,像是他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的,比她急眼的样子有意思多了。
“殷如晦。”她压着嗓子。
“嗯。”
“你再笑!”言未晞叉着腰,撇撇嘴,一副要骂人的气势。
“我没笑。”
“你嘴角在动。”
“我嘴角本来就长那样。”
“……”
言未晞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靠在供桌上。她咬着后槽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把那截红线摸出来,两段焦黑的断口对着他。
“这截线,”她说,“昨晚短了一截。你知不知道它为什么短了?“
她骗他的,自己一成仙力还是可以玩玩这种耍恰之术。
当然,还是要为自己找回面子。
殷如晦的目光落在红线上。他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起来了,变得认真。“它在消耗?”
“它在消耗。”言未晞重复了一遍,“它在我身上那么久了从来没短过。你来了它就开始短了。你说不是你砸的鞋,那你说,它为什么短?”
殷如晦没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揣在袖子里的右手,透过白棉布,手腕上那道红痕若隐若现。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袖子里那把剑,昨晚也在发光。你走之后它亮了三次,每亮一次,我手上那道勒痕就深一分。”
言未晞怔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开玩笑,没想到他还当真了。
“不是砸鞋。”殷如晦抬起眼看她,声音比刚才低了,“我不知道你线短了跟我有没有关系。但昨天你拿着线走出巷口的时候,我袖中这把剑在发热,你走多远它热多久。你回来的时候它才凉下来。”
言未晞捏着红线的手指松了一下。她看着他,此刻正是黄昏落日,他站在阴阳界,半边脸被光照亮,半边沉在暗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但她注意到他右手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懂了一下,那个"想抬起来又忍住了"的动作,她今天第二次看见了。
“那把剑。”她说,“它跟着你呗。”言未晞随口糊了一句
“它是跟着你。”殷如晦说。
两人都没再说话。
窗台上那只灰雀忽然扑棱了一下翅膀,换了个姿势蹲着,像在提醒他们这沉默有点长。言未晞先别开眼,把红线收进袖中,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明天他要来拿什么?”聊回正事。
“看他要什么。”他说,“但不管他要什么,你明天别自己出来。”
“那你呢。”
“我在隔壁,你可以来找我。”
她看着他说:“可今天你就没看见他。”
显然信不过。
殷如晦沉默了一下。他嘴角动了一动,想说句什么又咽回去了。
“殷如晦。”
“嗯。“
“你到底是谁?”
他说:“我不知道。"他站在暮色里被黄昏的光裹着,轮廓有些模糊。“但我应该认识你,在很久以前。”
风从巷口穿过来,把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言未晞站在门口,手心里攥着那截温热的断线,看着那个说“我应该认识你”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没动,眼睛也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不需要答案。
“行,不是你砸的。那明天他来了你站我旁边,他要是再砸东西你先挡。”
言未晞不知道说点什么回答他这句话,索性又聊别的。
因为再让他说下去,她怕自己会接不住。
殷如晦从供桌边直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嘴角又浮起来那个弧度。
这回没忍,直接笑了。
言未晞乱七八糟的思绪被这道清脆笑声打破。
“你刚才说'凶手重返现场'……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看话本?”
被说中的言未晞又开始咋咋呼呼的:“关你什么事!”
“你连话本台词都记这么熟,不像只看过一次。”
“殷如晦你!”言未晞说着就要伸出手把他推出去。
但他已经快步走出去了,青布衫下摆消失在店铺里。
她站了一会儿。
其实她也有这种感觉。可她分明是第一次认识他。不管是三百年前、五百年前、一千年前,她都在月老府埋头牵线,业绩表上密密麻麻的红勾,隔壁司命司换过几任星君她都没留意过。她连沈青梧那种天天在眼前晃的同僚都懒得多看一眼,怎么可能认识一个凡间茶馆的账房先生?
但那个“认识”的感觉,从他靠在门框上说“衣裳穿反了”的时候就扎进她脑子里了。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得不让人察觉,可以一旦察觉到就会很痛很痛。后来他和她的接触她都觉得这画面眼熟。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那个姿态很眼熟,很不让人注意到,所以在他身上她就觉得“哦,应该就是这样做的。”
这叫什么事嘛。初见如故?她三千年前刚升掌印的时候也读过凡间话本,里头写过“一见如故”“似曾相识”这类词,她当时翻过去的时候还嗤了一声:胡编!神仙活久了什么东西没见过,哪有对头一回见的人觉得眼熟的。
现在她也站在暮色里,还想着对面那个说“我应该认识你”的人正看着她,她脑子里只剩二个字:脸疼。
她甚至想问问他,你名字里那个"晦"字,是谁给你取的。殷如晦…如晦…像阴天像没有月亮的晚上。谁会给孩子取这种名字。但这个问题她问不出口,因为一问就等于承认她在琢磨他的名字并且琢磨了很久。
所以她说了“你先挡”。
这话听起来像在使唤人。但她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句:你站我旁边就行,站着就行,不用挡什么。她只是不想让他走。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他应该站在那个位置,离她半步然后稍微偏左一点,右肩朝她。她甚至能想象如果明天那个砸鞋的人真的来了,殷如晦站在那个位置会是什么样子。
初见如故这种事。她回去得翻翻话本,看看书上是怎么收场的。
灰雀从窗台上飞下来蹲在供桌角上,歪着头看她。她低头看着那只鸟说:“你主人今天心情不错。”
言未晞早就默认是殷如晦养的了。
雀鸟抖了抖尾巴毛,像在说:关我什么事。
她看着那月老像上的红线,心想:凡间的线可比天上乱多了。但乱着乱着好像也挺有意思的,至少比跪在凌霄殿地砖上数银丝强。
她听到隔壁翻书声停了一下,然后是茶杯搁在桌面上的轻响。言未晞面朝墙,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赶紧抿住了。
没让他看见就行。
冥冥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