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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一线系君 可他渡尽众 ...
暮色浸得整条长巷温柔又沉静,檐角垂落的细碎晚风卷着微凉的草木气,慢悠悠扫过阶前青苔。
言未晞支着下颌倚在门框边,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缕垂落的鬓发,眸光空空落落地望着巷尾。白日最后的霞光渐渐褪尽,灰蓝暮色漫铺下来,将整间小院笼得温柔又静谧,她心头缠了半日的纷乱思绪,也跟着沉在了这片薄暮里。
她正出神,巷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偏头看过去,沈青梧正从巷口走进来,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的便服,袖口收紧,衣摆妥帖。他走到她门口站定,手里攥着一卷纸,暮色沉沉,将他半边肩背染成清浅灰蓝,余下轮廓隐在淡淡阴影里
“你来得正好。言未晞立时回神,直起身轻轻踮了踮脚,缓步踏出两步倚在门框上,肩头微微松弛,眉眼带着一点浅浅的怔然,“我刚好在想事情。”
沈青梧将那卷封存已久的纸册递到她掌心,声线清浅平和:“查到了那三年路引的补充记录。旧档室最底层的夹层里翻出来的,纸上落了灰,像是被人刻意塞进夹缝里的。”
言未晞接过来展开,纸页已经泛黄了,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孔,但字迹还能辨认。那是一份手写的记录,笔迹端正偏瘦,和殷如晦账册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纸上写着几行字,日期是三年多以前,内容她在暮色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槐花镇之行,原为寻一人。此人名未详,但手中有半枚旧玉环,与吾袖中藏者同纹。若寻得,则三千年前之事可续。若寻不得,则此间事毕,吾自去。]
言未晞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半枚旧玉环,与她袖中藏者同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忽然想起殷如晦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说“你身上有线的味道”,他说的是线,但线是缠在玉环上的。
半枚旧玉环,纹路相同。
她抬眸望向身前的沈青梧,眼尾带着一点未散的茫然:“他三年前去槐花镇,是去找一个人。”
“是去找一个人。”他顿了顿,望着暮色里身形单薄的少女,语气轻缓含叹:“但那个人他没有找到。他找到的是阿喜。他背阿喜回来之后,把那张路引涂掉了目的地,把这份记录塞进了旧档室的夹层里。他那时候还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他回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言未晞站在暮色里,手里攥着那份记录,纸页边缘微微卷曲,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晚风穿巷,拂动言未晞鬓边碎发,轻轻贴在颊边。
三千年前之事可续,她忽然想起自己袖袋里那截线,想起那颗珠子,想起那些被绑在一起的命格。他是在等一个人拿着玉环来续那件事。他把线索留在了槐花镇,留在旧档室的夹层里。
但他等的人一直没有来,他自己却先忘了。
“你觉得他找的那个人是谁?”言未晞抬眸,眼底藏着浅浅的迷茫与试探,嗓音轻得像暮风,一碰就散。
沈青梧站在暮色里,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指上。“那份记录上写的是'半枚旧玉环'。你袖袋里那颗珠子,是不是曾经穿过一枚玉环。”
言未晞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袋,那颗珠子和那截断线还贴在一起,她伸手碰了一下隔着布料透出来的珠子的形状。
她不知道那颗珠子原来是不是穿过玉环,但她想起自己法袍领口那颗珠子,珠孔里那截断掉的线头是暗红色的,和她袖袋里那根线是同一个颜色。
她轻轻摇头,睫羽垂落,遮住眼底情绪,“那颗珠子是穿在法袍领口上的。我不知道它原来是不是穿过玉环。”
“那你去问他。”沈青梧语气温和笃定,“他可能不记得那颗珠子是谁放的,但他记得自己为什么留了那份记录。你让他看那颗珠子,也许他的记忆会回来一点点。”
灰蓝暮色彻底笼罩小院,天光尽数沉落,淡淡的阴影覆在言未晞肩头,将她身形衬得愈发轻柔单薄。
收拾妥当,她才再次抬眸,看向沈青梧,眼底藏着一丝忐忑的期许:“你查了这么多天,有没有查到他为什么要绑那十九个人的命格。”
沈青梧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措辞。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展开递给她,纸面泛黄,墨迹褪淡,但她还是认出了那几行字,[三千年前大战之后,十九人散落各方,不知所踪。吾掌司命司,知其中皆有未完之缘。若不续之,则此十九人将永世不相见。故绑其命格于簿上,使其转世之后可循线相认。]
落款处按了一个暗红色的手印,指纹清晰。
言未晞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那种酸涩的、从深处慢慢往上漫的感觉。
她认得这笔迹。她认得这笔迹很久了,从她第一次去司命司送文书那天起就认得。
那时候她走进那间屋子,看见一个人坐在桌案后面低头写字。
她走过去把文书放在他桌面上,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说了句“放那儿就行”。她站着没走,因为她在看他刚写的那行字,收文簿上签了一行日期,字迹端正偏瘦,每一笔收尾都带着一个没完全抬起来的钩。
她当时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因为那笔迹和她见过的所有仙官都不太一样,别人写字都追求圆融流畅,他写字却像在刻,一笔一划都压得很实。
彼时她只是一介寻常小仙,不知他名姓,不知他来历,只当是司命司新来的星君。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心里想的是“这人写字真用力”,然后她拿起签好的文书转身走了。
后来她每次去司命司送文书,都会下意识往桌案上看一眼。有时候他在,有时候不在。
他在的时候她等他把字写完再开口,不在的时候她站在桌案前面把文书放好,会低头看一眼他留在纸上的字迹,然后走。
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看那一眼,她以为只是习惯了一个人写字的方式。
三千年前那场大战之后,司命司换了人。她去送文书的时候桌案后面坐着另一个人,低着头写字的姿势不一样,落笔之前不悬腕。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走进去把文书放在桌面上,转身走了。她那时候告诉自己是因为不习惯新人的写法所以才愣了一下,但后来她再也没有在司命司门口停过脚步。
千年浮沉,她不知他名姓,不识他过往。但她记得他所有的习惯。
他绑那十九个人的命格,是因为他知道他们之间有未完的缘。
他替那些人把路续上了,但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他把自己的线从玉环上解下来,缠进了她的法袍领口。
可他渡尽众生,偏偏唯独负了自己。
“他把自己的线解下来,缠在我的法袍领口上。”言未晞轻声开口,嗓音轻颤,带着压了千年的酸涩与恍然,语调温软又笃定,像终于解开了缠绕许久的谜题:他绑了十九个人的命格,然后把剩下的那一段线缠在了我的法袍上。他那段线是从自己身上拆下来的。他拆完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青梧静静立在暮色之中,望着她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默然无言,尽数了然。
言未晞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铺子里,在供桌前坐下来,把那颗珠子和那截线从袖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珠子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暗光,线身光滑平直,暗红色的光泽从线身漫开。她把线在指尖上缠了一圈又松开,抬眸望向沈青梧,眼底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你说,他如今看见这颗珠子、这截断线,会不会想起当年亲手解线的模样?”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沈青梧语声清淡,道出最真实的答案。
言未晞的手指在珠子上停住了。她想起殷如晦看到那颗珠子的时候,他的目光在珠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当时没有注意他太多动作,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只是安静地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还给了她。
“我从前日日见他,年年遇他。”
她垂眸望着桌面珠线,声音轻得像晚风轻叹,带着一点浅浅的怅然与遗憾,“可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一次都没有。”
沈青梧看着暮色里她柔和清浅的侧脸,轻声问道:“那你如今,想知道吗?”
言未晞没有立刻作答。
她偏头看了一眼殷如晦站在暮色里的轮廓,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目光,说了一句:“等他自己想起来的时候告诉我。”
院中风凉,暮光将尽。
殷如晦听见脚步声,抬眸望来,指尖轻拎着一只白瓷小碗,轻轻搁置在窗台边,顺势侧身倚住门框,姿态慵懒温和,静静等着她走近。
“你刚才去了哪里?”言未晞走到他身前半步,微微仰头看他。
“后屋。烧了一壶水。”他说着下巴朝那只碗抬了一下,“阿喜方才做的甜汤,刚想给你。”
言未晞低头看着那只碗,汤色温润暗红,袅袅热气缓缓升腾,清甜的枸杞香气漫溢开来,温柔缱绻。
身后青砖地面上,两道身影被余晖拉得悠长,紧紧相挨,中间只余一寸极浅的空隙,似隔非隔,藏尽千年拉扯羁绊。
言未晞将空碗轻轻搁回窗台,侧过小脸望他,眸光澄澈温柔,轻声开口:“你三年前去槐花镇之前,留了一份记录在旧档室的夹层里。”
殷如晦微怔,偏头看向身侧少女。
最后一缕暮光落在他眼睫之上,镀上一层浅浅金辉,眉眼轮廓温柔深邃。他声线轻缓低沉:“我没有翻到那份记录。但我翻路引的时候,看到夹层里有一道旧痕,像是放过什么东西。”
“那是你自己放的。”言未晞抬眸望进他眼底,“你放的时候还知道自己是谁。你回来之后忘了。但那份记录还在。”
殷如晦睫羽轻垂,静默良久,眉骨覆着一层浅浅阴翳,神色清淡无声。
片刻后,他轻声问道:“那份记录上写了什么?”
她轻声细语,字字恳切:“写你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有半枚玉环,和你袖中藏着的半枚是同一种纹路。你说如果找到了,三千年前的事就可以续上。”
言未晞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从袖袋里把那颗珠子掏出来摊在掌心里,凑近他,“你袖中的那半枚玉环,是不是缠着这种线。”
殷如晦垂眸,目光落于她掌心的珠子之上。暮色里珠子的表面泛着温润的暗光,珠孔里那截断掉的线头已经褪得发白,但他认出了那截线的颜色。
他静静凝视片刻,随后缓缓抬起右手,轻挽袖口。露出来的那截手腕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痕,细细的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很久之后留下的印子。日光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暮色里那道旧痕若隐若现。
他将手腕轻轻递至她眼前,声线轻得近乎呢喃 “这个印子我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都会看一眼。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但我知道它一直都在。”
言未晞看着他那道旧痕,暮色把它照成一条浅白色的细线。
她忽然想起那颗珠子是从她法袍领口上解下来的,那根线缠在她领口,另一端系着他腕间的旧痕。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道旧痕的边沿,指尖触到皮肤表面的时候是温的,他手腕上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暮光传过来。
她放轻所有语调,温柔轻声问:“那你现在看到这颗珠子,有没有想起什么。”
殷如晦垂眸,凝望着她掌心温润珠身,沉默良久。
朦胧光影里,有一双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执起一枚古旧玉环,指尖微挑,将缠缚其上的暗红长线,一点一点缓缓解下。
解下的长线温柔绵长,最终细细缠绕在了一方洁白衣领边角之上。
他抬眸,望向眼前怔怔望着他的少女,眼底浮起细碎温柔的暗光,声线极轻,带着跨越千年的怅然与温柔:“我想起一只手,把线从玉环上解下来,缠到了另一件东西上。那件东西是白色的,像是衣领的边角。”
言未晞的手指蜷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珠子,珠孔里那截断掉的线头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她望着他温柔深邃的眼眸,轻声道出那句尘封千年的答案:“那是我的法袍领口。”
殷殷如晦深深望着她,瞳孔映着她的身影,字字轻柔,句句真心,似是顿悟了千年所有空白与执念:“那我当时应该是在等你来。”
她站在那里,暮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她望着他,眉眼弯弯,眼底漾开温柔浅浅的笑意,落定千年所有浮沉:“那你等到了。”
沈青梧站在巷口那棵槐树的阴影里,把手中那卷还没来得及递出的纸页缓缓合上,指腹停在纸边的折痕上。
他看见她靠着窗台站在暮色里,汤碗搁在身侧,衣袖被风吹动时她伸手别了一下垂落的碎发。
然后殷如晦靠前了半步,她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沈青梧认识言未晞很久了,认识她在月老府廊柱下牵线时利落干脆的侧影,认识她站在凌霄殿跪了大半个时辰之后站起来时脊背依然笔直的姿态,认识她送他簪子时说以后多多关照的眉眼。但他没有见过她现在这个样子。
他站在槐树底下看了一会儿。暮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手背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那卷纸的边缘已经被他攥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他把纸卷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收进袖中。
他没有走过去。暮色已经深了,巷子里点起了灯,他转身往巷口走了。
他走得不快,一摆被晚风带起来又落下。他走出巷口拐过弯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永安巷的方向,灯光从巷子深处透出来,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小片暖色的水面。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了。那卷纸在他袖中贴着手腕,纸边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他没有再去翻它,也没有停下脚步,深青色的背影拐过弯就不见了。
???想了很多种填坑的方法,总是不那么好,只能硬着头皮,很难受呀,自认为很宏大的故事却写不出来那种感觉
等忙完人间的事都回天上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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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一线系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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