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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天阙旧案 学着怎么走 ...
天界凌霄万阶浸在微凉的云光里,晨雾尚未散尽,殿宇朱红落着一层薄霜。
沈青梧一袭青衫曳过流云地砖,身姿清挺如松。凌霄殿的廊道刚换过一轮值守。他绕过前殿从西侧的小门进了档案阁,守阁的老仙官还是缩在角落那张矮凳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沈青梧径直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面,蹲下去,把那只旧匣子又打开来。
他昨天放回去的那卷旧册页还躺在原处,但位置变了,他记得自己放的时候是正中间偏左一寸,现在册页靠右贴在了匣壁边上。
有人在他离开之后动过这卷册页。他蹲着没动,伸手把册页拿出来翻到那一页,撕口和昨天一样,纸边干燥了一些,但他注意到撕口旁边的页角上多了一道新的折痕。那道折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纸面浅一些,像是刚压出来不久。有人在翻这卷册页的时候,手指在这一页停留了比正常翻页更长的时间。
他站起来把匣子合上,转身走了出去。经过守阁老仙官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垂眸俯视老者,声线清冷淡润,不带半分情绪:“这两天除了我,还有谁来过。”
老仙官慢悠悠掀开一只眼皮,浑浊眸光扫过他沉静侧脸,又慵懒阖上,语气漫不经心:“监察司的。昨天傍晚来的,在里面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他顿了顿,似是竭力回忆细碎光景,缓缓补充:“他走得比平时快。他走的时候袖口有个边角露出来一截,好像是纸吧。”
沈青梧站在档案阁门口,廊道的风从远处穿过来把他袖口吹动了一下。监察司的人来过,待了一刻钟,什么都没带出来,但袖口露了一截白纸边。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回公案前坐了一会儿,把那卷旧册页上的内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十九个人是在战场上阵亡的。有人在死后续了他们的命格。续命格这件事不是殷如晦一个人做的,还有另一个人参与。
那页纸被撕掉了,撕纸的人是监察司的副司。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站起来往外走,走下云阶。
他在廊道拐角处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凌霄殿的方向,帘子后面坐着天帝,鲛绡帘垂着,看不清他的脸。
他静静伫立凝望两息,眸光深沉,终是收回视线,举步踏下云阶,去往人间永安巷。
人间晨光正好,暖曦碎金般铺满悠长巷陌。
言未晞的铺子门板已经开了,她正蹲在后院井边刷牙。少女两腮鼓胀,含着满口雪白泡沫,乌黑眼瞳湿漉漉的,听见院外动静,茫然抬眸看来。
她看见他站在院门口,把嘴里的水吐了,拿袖口蹭了一下嘴角:“你一大早来,是有什么急事?”
东方旭日缓缓攀升,暖融融天光斜斜铺落,将院门门槛染成温柔的蜜色。光影隔开两人,一边是天界清冷云光,一边是人间温柔烟火。
沈青梧立在院外青石板上,身姿挺拔清寂,声线压得很轻:“我查到了那份卷宗的借阅记录。有人在那页纸被撕掉之前翻过那份卷宗,他的名字是……”他微微垂眸,视线掠过袖口内侧隐刻的姓名,再抬眼时,目光稳稳落向少女眉眼,一字一顿道:“名字是郑三。”
她手中还紧攥着粗陶漱口杯,指尖微微一僵,澄澈眼眸倏然睁大,定定望着沈青梧,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愣怔片刻,她慌忙放下陶杯,指尖甩掉残留水珠,声音带着明显的错愕:“郑三?!是三千年后,转世为山间烧炭工的那个郑三?”
沈青梧轻轻颔首,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隽利落的轮廓,神色平静无澜:“他转世凡尘,确实是默默无闻的烧炭匠人。可在堕入轮回之前,他亦是天界仙官。”
巷口清风穿堂而过,拂过言未晞未擦干的脸颊,带来晨间微凉的水汽,她睫毛轻轻颤动,轻声追问:“他从前在天界,是什么身份?”
“昔日司命司属官,专掌凡间情爱劫簿。”
沈青梧语气微顿,字字沉缓,揭开尘封千年的隐秘:“他是经手人。那十九个人的死讯和命格记录,都是他递给殷如晦的。”
天光温柔覆在言未晞半边脸颊,暖得柔和。
她想起郑三蹲在坟前选鞋的样子。她当时以为那是一个痴情人的执念,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亲手递过十九份死讯的人,在替自己续那条没走完的路。
她上前一步,稳稳站在晨光之中,眉眼凝着认真,轻声追问:“他是奉命行事?那些命格死讯,是殷如晦授意,还是……另有他人指派?”
沈青梧抬眸,眼底盛着细碎天光,澄澈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沉渊:“十九个人的命格记录来源那一栏写的不是司命司的存档,是……”他再次垂眸确认袖口隐秘字迹,抬眼时,话音落定,揭穿终极真相:“是凌霄殿的密档。”
一瞬寂静。
晨间微风停滞,院落温柔的烟火气息仿佛骤然凝固。
言未晞静静立在井沿边,暖光自她身后铺天盖地涌来,将她纤细身影温柔包裹。她垂眸静静伫立,任由那句真相在心底缓缓发酵。
良久,她嗓音轻哑,缓缓吐出一句:“凌霄殿密档……是天帝授意。”
沈青梧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等她消化完这句话。她花了大概十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转过身去,把手里的粗陶杯放在井沿上,没有放稳,杯子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
她未曾回头,声音清浅却笃定,字字清明:“所以那十九个人的死讯是天帝让人递下去的。他不想让人知道那十九个人是死在战场上的。他把他们的死讯藏起来了。但是有人不服,有人在他们死后续了命格,让他们在人间重新相遇。”
风轻轻拂过她颈后柔软的发丝,暖光镀上一层浅浅金芒。
言未晞静静伫立,垂在身侧的纤细手指,缓缓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忽然想起无数个朝夕。
想起永安巷茶馆里,那个永远安静坐在柜台后,垂眸翻对账册、岁岁年年安稳度日的男人。
他一等等了三千年。
从凌霄密档被锁入暗匣的那日起,从十九命格被逆天绑定的那日起,从他解下自身命线悄悄缠在她衣袍领口的那日起。
三千年隐忍,三千年蛰伏。
沈青梧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不低:“那个不服的人,就是殷如晦。”
“那是凌霄殿的密档,”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一直在舌尖上打转的话,“天帝不想让那十九个人找到彼此。殷如晦绑他们的命格,是在跟他对着干。”
沈青梧沉默片刻,清浅风声掠过耳畔,他语声压得更低,带着一重更深的隐秘:“他可能不只是绑了命格。”
言未晞骤然回头,乌黑眼眸盛满疑惑,澄澈透亮:“什么意思?”
晨光极淡地削过他眉骨,落下浅浅阴影,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深邃。
沈青梧缓缓开口:“那十九个人的命格簿子,我去查了一下那份簿子的归属记录。簿子现在存放的位置是凌霄殿西翼的密档室,但簿子封面上写了一个名字。”他顿了顿,“名字被划掉了。但墨迹底下还能看出原来的字迹——是殷如晦的名字。”
原来这本承载十九人命运的簿册,最初是他所有。
言未晞怔怔伫立在原地,任由漫天暖光笼罩周身,心底翻涌着难言的酸涩与恍然。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前屋,在供桌前坐下来。
她看到桌上那只粗陶罐插着桂花,还没有开,花苞紧紧的像一粒粒小谷子,在晨光里泛着青绿色。她伸手碰了一下桂花的花苞,收回手之后,看了一眼窗外。
殷如晦正在茶馆门口扫地,他弯着腰,扫帚从台阶上一下一下地扫下去,把昨夜落下来的桂花瓣拢成一堆。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
她看着他在晨光里扫地的样子,忽然觉得她认识他很久了,久到他已经变成了她生活中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像窗外那棵槐树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扫地。她看着他的背影,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静静看了他片刻,她轻声开口,语调温柔又认真:“你昨夜翻检旧物,有没有翻到什么……该让我看看的东西?”
殷如晦把扫帚靠在墙边,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晨光落进他深邃眼底,揉碎万千温柔,漾着暖意融融的光。他垂眸略一回想,温声应答:“翻到一封旧信。信封上写了一个言字。”
言未晞倚着门框,身姿慵懒柔软,轻轻眨眼:“信呢?”
他目光温柔落于她脸上,音色温润如玉:“放在柜台第二层抽屉里,和那把断剑放在一起。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看了第二遍,字迹和那份路引上的一样。“
言未晞静静凝视他温柔眉眼,片刻后轻轻颔首:“那你拿来给我看看。”
殷如晦转身走进茶馆里,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封信走出来。信封是旧的,纸边泛黄,边角被折过,折痕处已经发白了。
信封正面确实写了一个言字,字迹端正偏瘦,每一笔收尾都带着一个没完全抬起来的钩,和那份路引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页纸,纸面泛黄,墨迹褪淡,但还能辨认。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屋后老桂树,向东三步,土中埋物。若取之,不必回信。若不去,亦不必回信。”
言未晞站在晨光里,日光把她手里的信纸照成暖黄色。她翻过来看了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指尖捏着泛黄信纸,她抬眸望向身前温柔伫立的男人,轻声询问:“这封信你是在哪找到的。”
“夹在那颗珠子下面。”他说:“珠子放在柜子里的时候,信就压在珠子底下。”
暖光将少女眉眼衬得愈发柔软通透,她望着他眼底融融暖意,轻声问:“那你有打算去挖吗?”
殷如晦眸底温柔沉沉,坦然回望她。“你决定。信是写给你的。”
言未晞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日光把她和他的影子并排投在青砖地上。她想了想,把信收进袖袋里,和那颗珠子并排放着。言未晞抬眸,眸光微动:“等我们把那棵小树看了,再决定要不要去挖。”
沈青梧他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添上最后一重隐秘:“还有一件事。我翻那份卷宗的时候,在封底夹层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槐谷有旧屋一间。若有人寻至,可于屋后老桂树下掘一尺,可得旧物。”
“你之前可没说过这个。”
“因为纸条被夹在封底和封面的夹层里,不拆开看不到。”沈青梧眸光沉静,字字清晰,“那张纸条上的字和殷如晦账册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他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你打算去挖吗。”
晨光落在少女纤柔肩头,暖意融融。
她垂眸思忖片刻,轻轻摇头道:“等我想想吧。”
沈青梧站在巷口看着她,他看了她两息,然后说了一句:“到时候带上我。”他转身走进巷口那道白光里,深青色的背影在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言未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里,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封旧信,信封边角泛黄,纸面被折过的地方已经发白变脆。
她把信拆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屋后老桂树,向东三步,土中埋物。”她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袖袋中。
言未晞转身走回铺子里坐下来,她听见隔壁茶馆传来翻书页的声音,沙沙的,和她第一天到永安巷时一模一样。
日光从她面前的窗纸上慢慢移过去,移到了供桌腿上,移到了墙上的月老像上,移到了她垂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巷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卖豆腐的老陈正弯腰把一块湿木板竖在墙边,阿喜拿着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尘,豆豆蹲在门槛上专心致志地剥一颗煮鸡蛋。
她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细碎的日常声响像是在告诉她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正在变好,正在从过去那些堆满了旧卷宗和命格簿子的时间里走出来,学着怎么走进一个会问她你决定的人的生活里去。
我在考虑要不要快点写完开下一本,感觉写到后面都没啥人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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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阙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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