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旧茶新烹 很久以前那 ...
-
殷如晦的茶有问题。
这是这么多天,言未晞细细嗅出来的端倪。
之前她起得早,蹲在门口看见他端着一杯茶从茶馆里走出来,晨光把他杯沿那一圈白汽照得透亮,苦味从杯口飘出来,隔着三步远都闻得清清楚楚。那股苦味像一小片粘人的云,一直跟着她到了巷口。
后来她每天早上都能闻到那股苦味。她一开始以为是药,后来发现是茶。
一日清晨,她再也按捺不住,掀帘走进茶馆,在他对面的木凳落落坐下,手肘轻轻抵着柜台问他喝的是什么茶。
他说是茶叶铺子买的散装茶,没有名字。
她凑过去看他杯子里汤色深得发黑,粗老的茶梗浮在面上,茶水看起来像熬了三天三夜的中药。
她当时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人把茶当成药来喝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杯黑茶的样子总是在她眼前晃。她翻了个身面朝墙,窗纸上透过来隔壁的灯光。
她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来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她快记不清了。
那时候她刚升月老府的掌印没多久,隔壁司命司来了一个新任的司命星君。
那人一袭烟青色织锦长袍,衣料织着若隐若现的银白星轨纹路。广袖并未规整垂落,随意向上叠卷两折,露出一截清瘦腕骨,腕间悬着一枚素玉环。
她记得很清楚,是因为她第一次去司命司送文书的时候推开门,他正低着头看命簿,日光透过窗纸,一层一层铺落在他衣身星纹之上,把她看愣了一下。
她把文书放在他桌面上,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放那儿就行”。她站着没走,因为他桌面上没有茶,之前的司命星君抖音。
她心想,这人怎么连杯茶都不备着。
第二天她去送文书的时候,他桌面上多了一杯茶,茶水浅褐色的,正正常常的茶色。
她看了一眼就走了。
第三天那杯茶颜色深了一点。
第四天深得发黑了。
第五天她再去的时候,那杯茶已经黑到看不见底了,粗老的茶梗浮在面上。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茶怎么越泡越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就……茶叶。放了一点点。”
言未晞盯着那墨色茶汤暗自腹诽:这一点点怕不是把整包都倒进去了。
她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人大概不会泡茶。
她想了想,觉得不能让他这么喝下去,万一喝坏了胃她以后送文书还得对着空桌子。
于是那天下午她回到月老府之后,从自己的茶罐里捻了一小撮茶叶,用油纸包好,第二天一早带着去了司命司。
他坐在案前翻命簿,桌上那杯茶还是黑不溜秋的。
言未晞走上前,将油纸包轻轻搁在案上:“你喝这个试试。月老府的仙茗,比你现在喝的那个应该好一点。”
她说着拿起他桌上那杯黑茶倒掉了,用他的杯子重新沏。她把茶叶放进去,提起水壶冲了热水,心里默数:一、二……她数到第三息的时候手忙脚乱去端杯子,不知怎么的手抖了一下,茶叶洒进去一大把,等她把杯子端起来的时候低头一看,杯子里已经泡开了的茶叶堆了厚厚一层,比她预想的多了一倍不止。
茶汤的颜色在几息之间从清亮变成浅褐、变成深褐、又变成了一种比深褐还要深一分的颜色,虽然没有他那杯黑到看不见底,但也远远没到正常的茶色。
言未晞端着那杯自己泡的茶站在他桌案前面,茶汤颜色深褐,已经泡开了的茶叶在杯底堆了厚厚一层,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苦味。
言未晞端着茶盏立在案前,水汽袅袅升腾,浓烈苦涩扑面而来。她心底轻轻一叹:完了。她也泡坏了。
她把杯子在他桌面上放下,他低下头去喝了一口,然后他皱着眉头咽下去了。他咽下去之后沉默片刻,像是细细分辨舌尖滋味,而后低声道:“好苦。”
言未晞站在对面,耳尖倏地泛起一层薄红,慌乱清了清嗓子:“可能是放多了。你将就喝。”
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他叫住她。
后来她再去送文书的时候,他桌上那杯茶的颜色慢慢变淡了。从深褐变成浅褐,从浅褐变成了正常的茶色。
她以为他学会怎么泡茶了。
但有一天她路过司命司的时候,闻见一股极其苦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煮药。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透过窗纸看见他端着杯子低着头,那杯茶的汤色深得发黑,比她第一次倒掉的那杯还要黑。
她当时没有推门进去。她想的是:大概是他喝完了那包月老府仙茗之后又换回了原来的茶叶。后来她也没再管了。
言未晞躺在草席上,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盖住肩膀。
那杯茶是她泡的,是她第一次给别人泡茶,数到三息的时候手抖了,放多了茶叶。
后来那个人一直喝苦茶,一直一直喝了很久。
她当时还以为是他自己买的茶叶太苦了,但仔细一想,那包月老府的仙茗是她给的,他喝完她给的那包之后换回来的那个茶,泡出来的颜色和滋味,应该就是从她泡的那一杯开始的。
他在她的味道里待了很久,久到他自己的舌头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本来味道、什么是她顺手留下的印记了。
言未晞翻身朝向内侧,将脸颊埋进柔软枕褥,闷闷吐出一句:“原来是我泡坏的。”
隔天早上言未晞推开茶馆的门走进去的时候殷如晦正在磨茶。
石臼和木杵一下一下碰着,节奏均匀,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把他指腹上沾着的茶粉照成细碎的金色。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柜台上,等他磨完茶粉冲了热水。
茶汤在杯里慢慢变深。她看着他低头盯着那杯茶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刻和很久以前那个画面像极了。
他坐在一张新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杯新泡的茶,有一个不太会泡茶的人站在旁边。
言未晞靠在椅背上。她看着殷如晦端着那杯深褐色的茶又喝了一口,苦味从杯口散出来飘到她这边。
她忽然弯起唇角,浅浅笑了一声。
“我跟你说一个很好笑的事情。”她说。
殷如晦放下茶盏抬眸看她,声线温和:“你说。”
“很久以前,我认识一个人。那人是新来的,坐的位置也在我隔壁。我去给他送文书的时候,他桌面上连杯茶都没有。第二天有了,浅褐色的。第三天深了一点。第四天深褐了。第五天我去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言未晞抬起指尖,在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圆,眼尾带着一点狡黠“黑的。黑到看不见杯底的那种黑。我以为他往里面倒了墨汁。”
殷如晦端着茶盏静静听着,没有饮茶,耐心等候她继续诉说。
“我当时实在看不过去了,就给了他我一包茶叶。又想着光给茶叶也不行,他不会泡啊,第二天我就亲自去给他泡了一杯。”言未晞说到此处,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指尖无意识摩挲柜台木纹,“我数着三息,一二三,然后手忙脚乱去端杯子,手抖了一下,茶叶放多了。泡出来的那杯茶颜色深褐发黑,苦得我自己都不敢喝。我端给他的时候心想着完了。他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好苦。”
殷如晦听到这里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没有动,但她注意到他端着杯子的那只手换了一个姿势,拇指从杯沿移到了杯壁上,像是想从杯身汲取某种温度。
“后来我每次路过他那里,”言未晞话音里的笑意缓缓淡去,语调趋于平缓,“他的茶色都越来越浅。我以为他学会泡了。但有一天我路过的时候,闻见一股极其苦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比第一天还要苦。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想敲门但没敲。心想可能有人就是爱喝苦茶吧。后来我就没管了。”
她把两只手搁在柜台上,日光从她肩头照下来,在柜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她说话的语气是轻松的,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了已经不那么重的旧事。她说完了,靠着椅背看着他。
殷如晦沉默良久,垂眸凝视手中深褐茶汤,粗老茶梗静静浮在水面。半晌,他缓缓开口:“那杯泡坏了的茶,是什么味道的。”
言未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那杯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她都快记不清那杯茶到底有多苦。“很苦吧。茶叶放多了,泡得太久了,喝一口舌头就发麻的那种苦。但我觉得喝完之后,舌根那里会有一点点回甘,像是一颗糖化在苦水里之后留下的痕迹。”
殷如晦端着茶盏,杯沿停在唇边,迟迟没有饮下。他轻声问道,令言未晞微微一愣:“你那包茶叶还有吗,我想尝尝那个味道。”
日光穿过他眉眼,将眼底墨色冲淡几分,柔和得不像话。
言未晞思索片刻:“茶叶尚存,我凭仙力便能幻化出来,但我泡不出来跟那次一模一样的。那杯茶是因为紧张才放多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再度抬眼望向他:“不过你要想喝的话,我可以再泡一杯。不会像以前那么苦。”
殷如晦凝望着她,缓缓道:“不用一模一样。只是想尝尝你泡的茶。”
言未晞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袖袋里掏出那包油纸茶叶拆开。
嫩绿的茶叶在日光底下泛着细润的光泽,她捻了一小撮放进他的杯子里,这次放得很小心,像在数米粒。
她提起铁壶冲了热水,盯着杯沿数呼吸:一、二、三。第三息到的时候她伸手把杯子端起来,茶汤倒进另一只空碗里滤掉茶叶,然后端着那碗浅金色的茶汤搁在他面前。
“你喝这个。”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殷如晦低头看着那碗浅金色的茶汤,清亮透明,几片嫩叶在碗底微微舒展开来,水汽从碗口升起来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他端起茶碗饮下一口,茶汤在舌尖稍稍停留,方才缓缓咽下。放下茶碗,轻声道:“这个不苦。”
言未晞望着他,见他再度低头饮茶,轻声开口:“那杯泡坏了的茶,以后不用再喝了。以后都给你泡这种。”
殷如晦又饮一口茶汤,将茶碗放回柜台,淡淡应下:“好。”
他低头看着那碗浅金色的茶汤,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对比什么。
然后他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他说他记不起来了,但他记得那个苦味。
每次喝到很苦的茶的时候,心里会冒出来一个感觉——熟悉,像是以前喝过一模一样的。
而她现在做的,就是让他记住一个不苦的味道。
言未晞靠着柜台站着,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和他之间的桌面晒得暖融融的,她忽然觉得,下凡的岁月,或许还很长很长。
言未晞转身走出茶馆,她走出门之后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铺子,而是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
窗台上那只灰雀蹲在那里歪头看着她,她伸手碰了一下它的翅膀尖尖,它就抖了抖尾羽,但没有飞走。
阿喜从胭脂铺探出半个身子,瞧见窗边的言未晞,手中端着粗瓷大碗,碗沿热气腾腾。她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问了一句:“我今天炖了鸡汤,你要不要来一碗?”
言未晞转头望去,葱花与油花漂浮汤面,浓郁香气穿过整条巷子,飘至她跟前。腹中突兀传来一声轻响,比她预想的更早。
阿喜听见了,端着碗走过来放在她窗台上,然后没有多问,转身走回自己铺子里了。
那碗汤搁在窗台边缘,日光把汤面照得亮晶晶的,油花在汤面上浮成一个个小小的圆。
言未晞低头看着那碗汤,又偏头看了一眼茶馆的方向,殷如晦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那碗浅金色的茶汤还在,他低头看着碗里,像是在看什么值得仔细看的东西。
她转过身来端起那碗鸡汤喝了一口,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暖地散开了。
这日子从一碗不太苦的茶开始,又从一碗不太冷的鸡汤接上了。
她喝完汤把碗洗了搁在窗台上晾着,转身回铺子里坐下来。她靠着椅背坐着,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膝盖上。
其实她当时以为自己是因为怕泡不好茶才紧张,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她是怕泡不好茶给他喝。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的。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的手会抖,不知道自己会数错三息的时间,不知道自己会把一杯茶泡得那么苦。她只知道那个人低着头看命簿的样子让她想走过去,想站在他旁边,想让那杯茶变成他能入口的温度。
那杯茶很苦。她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当时手没抖,如果少放了一半茶叶,如果她多练习几次再给他泡,那杯茶会不会就不那么苦了。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杯苦茶会跟着他那么久。她以为茶喝完了就完了,茶杯洗干净了放回原处,第二天换一泡新的,味道就过去了。
她忘了茶是会留在人身体里的,苦味沉在舌根底下,喝得多了就长在骨头缝里,变成一种不需要记住也会自动延续的习惯。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候是喜欢的。喜欢到他喝了一口苦茶皱着眉头说好苦的时候,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要不要换一杯。
她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要下次,也没有想过为什么要在意他能不能喝到一杯不苦的茶。她只是站在他面前,手心里还攥着那杯泡坏了的茶留下的余温,心想下一次一定不能泡坏。
隔壁茶馆的门板响了一声,脚步声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踩过青砖地,然后停在了她的门槛外面。
她没有起身去开门,但她正对着门板。她知道他站在那里,手里可能端着两只碗,一只他的,一只她的。
她站起来走过去拉开了门,殷如晦站在门槛外面,手里端着两只粗瓷碗,一碗浅金色的茶汤还在冒着细白汽,另一只碗里搁着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东西。他看着她站在门里,日光把她半边脸照成暖黄色,她的眼睫在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金色。
“这是什么。”言未晞低头看着他碗里那只油纸包。
“阿喜给的,”他说,“说炖了梨,刚刚还没熟,就叫我带来让你也尝一块。”
言未晞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纸边还渗着一点点糖水的痕迹,带着清甜的气味。
她伸手接过来,然后抬头看他。他站在门槛外面,晨光把他半边肩膀照成暖黄色,他端着那碗浅金色的茶汤低头喝了一口。
她低头拆开油纸包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小块炖得透亮的梨肉,糖色润泽,切口光滑。她咬了一口,梨肉炖得软烂,糖水从齿间渗出来,带着一丝很淡的桂花味。
“你碗里的茶凉了没有。”她嚼着梨问。
殷如晦垂眸看向茶汤,碗沿白汽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温的。”
“那你喝完再走。”
他端着那碗茶靠在她门框上,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空碗放进她手里。
她接过那只空碗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腹,和他碗里那碗浅金色茶汤的温度一样。
她端着那只空碗看着他转身走回茶馆里的背影,青布衫的衣摆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下。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空碗,碗沿还残留着他的余温,就像很久以前那杯茶的余温一样,又不一样。
很久以前那杯泡坏了的茶,现在好像终于被重新泡过一次了。
茶的伏笔揭晓啦
八月份会尽量日更的
后面还会有其他的伏笔…

我真的很不善于填坑,但我挖坑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