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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枯木生新 殷如晦不是 ...
窗纸上是一层灰蒙蒙的白,巷子里的风还没醒,什么声音都嵌在那种毛茸茸的安静里。
她躺着没动,先听了一下隔壁,没有翻书声,没有铁壶的声响。他应该还没起。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纸,等着那片灰白慢慢变亮。
言未晞耐不住闲散的性子,干脆撑着被褥坐起身,随手捞过搭在床沿的青灰外衫,松松披在肩头。
晨光正在从东边往上漫,槐树的轮廓从灰暗里浮出来,叶子边缘被第一线日光描成淡金色。她走到茶馆门口抬手想敲,手指在门板上方停了一下。
她想了一下,然后把手指放下来,在门槛旁边坐下了。
她坐着等了大约一刻钟,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殷如晦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粥正冒着热气。他看见她坐在门槛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粥碗放在窗台上推到她那边,自己转身回去拿了另一只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各自端着一碗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你什么时候偷偷煮的粥?”言未晞侧过头,眼尾微微弯起,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嗔怪与好奇,指尖轻轻摩挲碗沿。
殷如晦垂眸抿了一口热粥,热气润了嗓音,清浅温和。他偏头望她:“醒得比你早。你坐在门口的时候,粥就煮好了,我在屋里等着它凉一些。”
言未晞唔了一声,乖巧低头喝粥。三两口饮尽,她将空碗轻轻搁在窗台,抬手拍了拍衣摆沾染的细尘,身姿轻巧地站起身。
殷如晦也站起来,把两只碗收进屋里,出来的时候肩上多了一个布袋,布袋口扎着,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他走到她面前站定,说了一句:“走吗?”
言未晞眼底一亮,步子轻快往前挪了半寸,语气清脆鲜活:“走!”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南走。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两道投在路面上。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言未晞偏头看了一眼他肩上那个布袋,布袋口系得很紧,但边角透出一小截灰白色的东西,像是纸卷的边。
她好奇心起,踮了踮脚尖,歪头看他,眉眼灵动狡黠:“你这布包里藏了什么好东西?”
“那卷路引,还有那截槐花枝。”殷如晦语气平淡,步履稳缓依,“万一到了那边还能找到什么线索,带着免得来回跑。”
言未晞没有继续问。她走快了两步把步子调到和他同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空隙,和前一天走这条路时一样。
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前面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偏头看了一眼树干上的旧痕。晨光把那道凹槽照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继续走。日光渐渐升起来了,把路边的草叶晒出一层薄薄的干燥气息。走过那片槐树林的时候殷如晦的步子慢了一线,偏头往林子里看了一眼。
言未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林中空空荡荡,唯有枯枝随风轻晃,干枯花荚碰撞出细碎簌簌声响。
她侧头看他,眼底含着浅浅笑意:“看什么呢?林子里空空的。”
“没什么。”殷如晦收回远眺的目光,神色沉静如常,只低声道:“就是觉得那片林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密了一些。”
“树又不会一夜之间长密。”言未晞挑眉,指尖轻拨路边野草。
“可能是我记错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解释,步子也没有再慢了。
到了槐花镇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主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一些,有几个铺子开了门,有个人蹲在杂货铺门口择菜。言未晞走过杂货铺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屋里,老太太不在门口,但门板是开着的。
两个人穿过主街走到街尾,站在那条岔路口前面。岔路和昨天一样窄,两边的野草比昨天看着又高了一些,草尖被风吹弯了腰。岔路尽头那棵枯树的轮廓在日光里清清楚楚,枝干灰白,直直地指向天空。
言未晞沿着岔路走了进去。殷如晦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拨开齐腰的野草,鞋底踩在松软的土路上,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那棵枯树前面的时候她停下来,蹲下去看树根旁边的土。土还是湿的,和她昨天来的时候一样,表面有一层新润过的痕迹。她伸手碰了一下湿土,指尖沾上来的水是清的,像是刚浇过不久。
她站起来往岔路尽头看。枯树前面已经没有路了,但树后面的那片坡地有一条细细的踩踏痕迹,像是有人从树根旁边绕过去,踩过草茎,朝山脊的方向去了。
她绕过枯树顺着那条踩踏痕迹走了几步,草茎倒伏的方向一致,像是同一个人走过好几趟。她沿着那条痕迹走到坡顶,站在山脊上往远处看,坡地下面是一片浅谷,谷底长着一丛灌木,灌木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一件灰扑扑的衣裳,袖口宽大,像是镇子上那种干活穿的旧衣裳。她蹲在灌木旁边,正用手往一棵树的根部培土。那棵树不高,枝干细瘦,但顶端冒出了一小簇新芽,在一片枯黄的草色里格外扎眼。
言未晞站在坡顶没有动。殷如晦走到她旁边也停住了,两个人并排站在坡顶看着谷底那个人。那个人培完土站起来,转过身来,日光正好照在那张脸上,她圆脸,眼角有一点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是那种能把一碗热汤端到你面前的人。
阿喜站在灌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湿土,日光把她半边脸照成暖黄色。她抬头看见了坡顶的两个人,手停在半空,然后松开,掌心里的土落回地上。
无半分惊愕,只眉眼弯弯,带着了然的温柔笑意,轻声开口:“你们怎么也来了呀”
仿佛早已预料这场相逢。
言未晞从坡顶走下去。殷如晦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阿喜面前站定。阿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棵小树,树干细瘦,顶端的新芽嫩绿,被日光晒得透亮。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嫩芽,动作很轻,像怕碰掉了。
“你从什么时候,来这里浇水的?”言未晞轻声问询,目光落在那簇鲜活新绿上。
阿喜垂眸回想,语气温软绵长,“大概三个月前吧。那天路过这里,看见这棵树的根露在外面,土太干了就浇了水。后来每次路过都想来看看它还在不在。它还活着,我就继续浇了。”
她拍去掌心余土,抬眸望向二人,眼底澄澈坦荡看着言未晞,“你们走到这里,应该……不是来找我的吧。”
言未晞静静看着她温柔眉眼,沉默片刻,嗓音轻缓温柔:“你是不是记得一些事?”
阿喜把手上最后一点土拍掉,看着言未晞的眼睛。她的目光很平,没有闪躲。“我记得我三年前来过这里。我记得我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有人背着我走回来了。但我忘了是谁背的。那天醒来之后我坐在门槛上想了一整天,只记得那条路的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
言未晞站在谷底,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和阿喜的影子并排投在草地上。她看着阿喜蹲下来又拢了拢树根旁边的土,言未晞望着她沉静眉眼,轻声追问:“那你想不想知道是谁背你回来的。”
阿喜蹲在地上没有抬头,眉眼微动,轻轻颔首。她的手指在土面上停住了,指腹贴着湿润的泥土,过了好几息才开口:“我想过很多次,那个背我的人是谁。但我想不起来。”
她缓缓抬身,目光掠过身侧沉静伫立的殷如晦,浅浅一顿,随即移开,“但我今天早上看见你们从巷口走出去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来几个念头。”
言未晞站在阿喜旁边。她偏头看了一眼殷如晦,他站在几步之外,日光把他半边脸照成暖黄色。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三天。”言未晞轻声提醒。
“是三天。我记得是三天。”阿喜低头看着自己那棵小树,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新芽,“第一天晚上我坐在一座炭窑里喝了水,第二天在杂货铺门口坐了一会儿,第三天有人背我走过了一座石桥。过了桥之后我就不记得了。”
言未晞站在谷底,看着阿喜那棵细瘦的小树和新芽。她忽然想明白了那棵枯树根旁的湿土是谁浇的,是阿喜自己浇的。她在枯树根旁浇的不是那棵枯树,是她后来种在这里的这棵小树。她从枯树旁边绕过来,走到谷底,在这里种了一棵新树,每次来都给它浇水。
“你种这棵树多久了。”言未晞问。
“半年了。”阿喜垂眸轻抚嫩芽,眉眼温柔缱绻,“那棵枯树太干了,活不过来了。我就从别处移了一棵小的过来,种在这里。”
言未晞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新芽嫩绿,树干虽然细但挺直,根部的土被阿喜拢得整整齐齐。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新芽,指尖触到叶面的时候是凉的,带着晨露的湿度。
她碰着那片嫩芽,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到永安巷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那间漏雨的铺子门口,门推开之后霉气扑面,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香灰,房梁上有个碗口大的洞,雨水漏进来把青砖泡成了一洼深色。
她当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心里想的是:这地方活不了了,可她没走。她把那三根断香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她把供桌上的灰扫干净了,把地上那洼水擦干了,把那纸条叠好放回原处。
她没有浇水,没有培土,但她收拾了。后来窗台上开始出现粥碗,隔壁开始传来翻书声,巷口槐树的影子每天从她门前的青砖地上移过去,一天又一天,她发现自己也在一点点变直。
她松开那片嫩芽,站起来。阿喜蹲在旁边拢土,殷如晦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们。她忽然想,那棵枯树和这棵新树之间的差别,也许就是有没有人在旁边守着。枯树没有人浇水,没有人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它一眼,它的根慢慢干了,树干裂开了,最后变成了一截灰白色的木头。这棵小树有人记着,阿喜每月走那么远的路来浇一次水,拢一拢根部的土,看看它的芽还在不在。它就一直活着。
言未晞站在谷底,日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一道细细的、笔直的轮廓。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棵小树,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棵枯树的树梢,它们隔着同一片日光站着。她蹲回树旁边,伸手把根部旁边一小块松散的土又拢了拢,指尖压平了土面。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殷如晦一眼,说了一句:“我们也该回去了。”
继而她看向眼前二人,眉眼弯弯道:“那我们以后再来看看它长大没有。”
阿喜闻言,唇角缓缓扬起温柔弧度。她抬手拍去衣摆草屑,“那我以后再多带一壶水来。”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阿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经过那棵枯树的时候她没有停,绕过去继续走。言未晞走在她后面,经过枯树的时候偏头看了那棵干枯的树干一眼,树根旁边的土已经干了,那棵树确实活不过来了。
她忽然想起沈青梧在档案室里跟她说的话。阿喜被写进了三本命格簿子,一本是郑三绑的,一本是她改了那个将军命格的时候留下来的,一本是殷如晦用同一个笔迹写上去的。那棵枯树旁边的新树是阿喜亲手种的,就像有人把一条断掉的路续上了一截,然后再走回来浇每一寸新土。
她走快了几步跟上阿喜,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阿喜走在日光里,圆圆的侧脸被照得发亮,她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一件什么高兴的事。
“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豆豆醒了没有。”她脚步轻快追上阿喜,侧头浅笑。
“醒了。她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浇一棵树。她说那你快去快回。”阿喜想起家中孩童,眉眼漾开暖意,“她以为我种了一棵果树,过几个月就能结果子了。”
言未晞走在阿喜旁边,看着她笑的时候眼角那几道细纹。她忽然觉得,有些人种树是为了吃果子,有些人种树是为了看一眼它还在不在。阿喜应该是第二种。她种了半年,浇了半年,那棵树还没结果,但她每次来看到它还在,应该就觉得够了。
走过石桥的时候阿喜放慢步子看了一眼桥下的水,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浅了一些,水底的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阿喜轻声开口,眼底盛着回忆说了一句:“我上次来的时候水还深一些。”
言未晞也停下来看了一眼桥下的水,水面的倒影被日光切成细碎的亮片,晃得人眼晕。“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阿喜说,“那天下雨,我走到桥头的时候雨停了。我站在这里等了一会儿,看见一道很淡的虹从那边山头搭到这边山头,然后风把云吹散了,虹也没有了。”
言未晞站在桥头,想着她看见的那道虹。她想着阿喜站在桥头等雨停的样子,看着云散开又合拢,虹出现又消失。她没有问她为什么站在这里等雨停,因为她觉得阿喜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就是恰好走到了这里,雨恰好停了,就站在这里看了一下。
三个人走过主街的时候,那个杂货铺的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挑拣干豆角。她抬头看见三个人走过来,目光先落在阿喜身上,然后又看了看言未晞和殷如晦,没有多问,低头继续挑豆角了。阿喜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老太太一眼,脚步没有停。
走过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时候,阿喜的步子慢了一瞬,偏头看了一眼树干那道旧痕。她没有停下来,但她的目光在那道凹槽上停留了几息,她继续走了。
言未晞注意到她经过柳树的时候脚步的间距和平时一样,但她的呼吸节奏好像慢了半拍。
她没有问。
三个人沿着土路继续往回走,日头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偏西的暖黄,把三个人并排的影子从脚底拖出去,一道挨着一道。阿喜走在最左边,言未晞在中间,殷如晦在右边,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差不多相等,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的步伐连着。
到永安巷的时候天还没黑,暮色从东边漫上来把巷口的槐树染成暗金色。阿喜走到胭脂铺门口停下来,转身看了言未晞一眼,又看了一眼殷如晦。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已经想好了的事:“我今天晚上回去想想那三天的事。如果我想起来了什么,明天早上给你们送去。”
言未晞站在她铺子门口,看着阿喜转身进了胭脂铺,门板合上之前她的身影在门缝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她站在暮色里看了一会儿那扇合上的门板,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殷如晦。他站在茶馆门口,肩上还背着那个布袋,目光落在胭脂铺的门板上,像是在看什么。
“你以前是不是也带她走过那条路。”言未晞轻声开口,眸光澄澈。
殷如晦缓缓收回目光,转头望她,带着一丝茫然无解的沉静。
“我不知道。”
依旧是这句坦然又茫然的答复。
她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觉得他在说不知道的时候,那种坦然里带着一点茫然的语气,像一个人站在迷宫里面,明明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但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以前在月老府见过很多人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他们要么停下来等着别人指路,要么转身走回头路。
可殷如晦不是那种人。他说完之后转身去煮粥、去翻路引、去站在杂货铺门口等老太太说完话、去背着一个人走了三天。他不记得那条路,但他把每一步都踩在了那条路上。
言未晞站在暮色里,想着今天阿喜站在桥上的场景。但她站在永安巷的暮色里,看着隔壁胭脂铺合上的门板和旁边茶馆亮起来的灯,觉得以后还会有的。
“那以后你去浇那棵树吗?”她抬眸看向殷如晦,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枕。
他目光沉静温柔,字字清晰:“去。”
“那我也去!”
就直接坦白了?我知道大家可能不太爱看,但是我们主体是小言,这些是迟早的,不如让幸福的日子再长一些,小言也能体会更多………
后面的剧情会慢慢填坑和一些细节的,这一小章的故事还有很多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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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枯木生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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