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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残木余润 一棵树早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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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凉了。
言未晞推开铺门,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草和露水的味道。她站在门槛上,把那件青灰色的外衫裹紧了一些,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殷如晦已经站在那棵槐树底下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衣裳,袖口卷了两圈,肩上没有背包袱。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了一下又落回来。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晨光漫过他半边轮廓:“今天起得比昨天早。”
“今日醒得早。”言未晞侧首望向东方,熹微晨光铺洒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层薄暖,“看样子,今天要走的路很长。”
殷如晦没有接话,转身往南走了。她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土路上,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在身后的青砖地上,一左一右挨着。
日光从东边升起来把土路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路边田埂上的草叶已经开始泛黄了,被风吹动的时候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响。她走了一阵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步伐跟她同步,没有快也没有慢。
她轻声开口,打破旷野里的寂静:“你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有没有在路边停下来看过什么东西。”
殷如晦侧眸看她,“哪里的路边。”
“那棵歪脖子柳树。”她说。
他没有即刻作答,任由风声漫过二人之间。日光镀亮他半边侧脸,半晌,才缓缓出声:“我走到那棵柳树前面的时候,脑海里会闪过一个画面,有人靠在那棵树上,背对着我,我看不清是谁。”
她走在他旁边,“那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可能是阿喜。也可能是别人。”他稍稍一顿,添了一句,“也可能是我自己吧。”
两个人走过了那棵歪脖子柳树。她放慢了步子,在树下停了一瞬,看了一眼树干上那道旧痕,树皮上的凹槽还在,凹槽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了。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
走过柳树之后路边的田野开始变得开阔起来,田埂上长着几棵矮树,枝叶稀疏,像是被风吹得长不大的。
又走了许久,言未晞再度偏头看向殷如晦,“你昨天有梦到什么吗?”
殷如晦略一回想,缓缓道:“梦到我在煮粥。锅里没有水,我端着空锅站在灶台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你从门口走进来,说了一句水还没放。我低头看锅的时候,锅里已经有水了。”他说完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走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衣裳。”
她想着他梦里的画面和他描述时的语气,他梦里的那件灰蓝色的衣裳是她今天穿在身上的那件,袖口已经被他收过了。她微微加快步子,重新与他并肩,轻声问道:“那你觉得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我在等你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走。”
两个人走了一阵之后路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炭窑,窑口黑洞洞的,窑壁上的青苔已经干枯了,边缘卷曲发褐。
她放慢了步子看了那座炭窑一眼,在窑口前面停下来,弯腰往窑里看了看,里面堆着几块碎瓦片和干透的落叶。
她直起身,望向殷如晦,“你上次背阿喜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在这里歇过?”
“歇过。”殷如晦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向黑洞洞的窑口,“她在这里坐了一会儿,我给她喝了水。她喝完水之后站起来走了两步,试了一下脚能不能落地。”
“能落地吗?”
“能。但走了两步之后又坐下来了。”殷如晦低声复,“她说了一句还差一点。”
她站在窑口前面,把他那句话放在心里。她想着阿喜坐在这里喝了水,试了试脚能不能落地,走了一步又坐下来,说了一句“还差一点”。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槐树,树冠不大,枝叶疏疏落落地伸向天空,白色的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挂着一串串干枯的褐色花荚,被风吹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看着那些槐树,从袖袋里掏出那截干枯的槐花枝看了一眼,枝头那朵白花已经彻底干了,花瓣边缘卷曲发脆。她又看了一眼路边那些槐树,觉得槐花镇快到了。
她走快了几步,殷如晦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走到镇口那座石桥前面的时候她停下来。
她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桥下的水,河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浅了一些,水底的石头露出来更多了,水面的倒影被日光切成细碎的亮片。她走过石桥沿着主街往前走,走到那家杂货铺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进去,在门槛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殷如晦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脚边的青砖地面晒得发白。言未晞静坐片刻,侧首看向他,“你上次背阿喜回来的时候,也是从这个方向进来的。”
“从桥那边过来,进了镇子之后往右拐,走到这里停下来歇了一歇。”殷如晦说,“她当时坐在这里等了一会儿。”
言未晞坐在石阶上,想着阿喜坐在这里等了一会儿。她想着阿喜那时候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坐着的时候会不会疼,她等了多久才站起来继续走的。般思绪盘旋,她终究没有发问,稍坐片刻,轻声道:“走吧。”
两个人沿着主街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街尾那间小院子门口停下来。院门还是关着的,门板上的漆已经褪了大半,门框边沿的青苔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厚了一些,边缘微微发黑。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推门,没有走进去。
折返途经杂货铺,屋内走出一位老太太,手中捧着晒干红枣,落座门槛细细分拣。她视线掠过言未晞,最终落在殷如晦身上,缓缓开口:“你来了。”
言未晞顺势落座老太太身侧石阶:“老人家认得我?”
老太太低着头继续挑拣手里的红枣,她挑得很慢,把一颗饱满的放进碗里,把一颗干瘪的丢进旁边的篮子里,日光落在她手背上。
“不是你,是傍边的小伙子,上回他来的时候,在门口坐过。后来那个住永安巷的姑娘也来过了。”她说着把一颗枣核挑出来放在膝盖上,“她也在这里坐了一会儿。”
言未晞坐在老太太旁边,看她把一颗一颗红枣挑进碗里。言未晞声音放轻:“她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老太太沉吟片刻,“她来的时候走得不快,坐在你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我问她要不要喝茶,她说不用,坐一会儿就走。”老太太把手里最后一颗红枣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坐了大约一刻钟,然后站起来走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说别的,低头把碗端起来,拄着膝盖站起来,转身走回屋里了,门板在她身后合上。
言未晞坐在石阶上,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脚边的青砖地面晒得发白。她想着阿喜来过了,坐在她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主街继续往前走。
殷如晦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走到主街尽头的时候,路开始变窄了,从石板路变成了土路。土路两旁长着野草,草叶子已经开始枯黄了,被风吹动的时候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响。
她走了一阵之后在路边的岔路口停下来,岔路口立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石碑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只留下几道模糊的刻痕。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石碑的表面。
她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殷如晦一眼,“你上次来的时候,有没有走到过这条路。”
殷如晦望向岔路延伸向荒野的方向:“走到过。走过一段,然后折回来了。”
“折回来了?”
“走到前面那棵枯树的时候停住了。”殷如晦抬手指了指前方大约半里地外一棵光秃秃的树,“站在那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言未晞顺着他指尖望去,枯树枝干嶙峋,直刺天穹,仿佛遭雷击之后,长久枯死在此。她沉默片刻:“那你今天还想再走到那棵枯树那里看看吗?”
殷如晦没有回答,但他抬脚往那条岔路走了。她跟上去,两个人沿着岔路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野草越长越高,有些已经齐腰了。她拨开草叶继续走,鞋底踩在松软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那棵枯树前面的时候殷如晦停了下来,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枯树。
树干已经裂开了,裂口从根部一直延伸到树冠,树皮全部剥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树根旁边长着一丛低矮的灌木,叶子已经干枯发黄,但根部的土是湿的,像是最近有人浇过水。
言未晞屈膝蹲下,指尖触碰湿土,清浅水汽沾在指腹。她抬眼看向殷如晦: “有人来过这里。”
殷如晦随之蹲下身,指尖碾过湿润泥土,沉默许久才开口:“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这条路有人走过。”
她想着路边那些野草,虽然有倒伏的痕迹,但大部分还是立着的。那条路不是常有人走的路,最近只有一个人走过,那个人浇了灌木根部的土,在枯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站起来看着岔路延伸出去的方向,路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上长着几棵松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着。观望片刻,她转身道,“那我们今天先走到这里,等下次再来看看路的尽头是什么。”
殷如晦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岔路往回走,走过杂货铺门口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不在门口了,门板关着,窗纸上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走过石桥,走过那片槐树林,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的时候暮色已经从东边漫上来了。她走了一阵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那个人为什么要在枯树底下浇水。”
殷如晦缓步前行,“可能是想把那棵树救活。”
“一棵树早已枯死许久,单凭一次浇水,如何能够复生?”
“或许,本意从来不是救活它。”
她走在暮色里,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走着,暮色从他们身后漫过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又走了一阵,她看到路边的田埂上站着一个身影,隔得太远看不清是谁,身形瘦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站在田埂边上看着他们的方向。她放慢了步子偏头看过去,那个身影在暮色里没有动,像是也在看他们。
她正要仔细看,那个身影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进了暮色深处。她站在路中间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暮色已经把那片田埂吞没了。
她低声开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殷如晦应声,“他走了。”
“你猜,那是谁。”
“不知道。”
晚风自旷野穿来,凉意掀起言未晞袖口。她静立片刻,抬眼望向殷如晦,轻声询问:“明日,你还想踏入这条岔路吗?”
殷如晦目光坚定:“想去。一直走到路的尽头。”
“好。”言未晞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明日清晨,巷口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