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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安枕尘宵 她觉得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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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如晦昨天出门之后没有回来。言未晞第二次走到茶馆门口,门板还是关着的,窗纸里面透进去的光灰扑扑的,没有人影,没有翻书声。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铺子里,在供桌前坐下来,把那颗珠子和那根线并排放在桌面上,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它们上面。
光影流转,两相迥异。
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那颗珠子的表面是凉的,不像那根线还有余温。她坐了一会儿,把珠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珠孔里那截断掉的线头已经褪得发白,但她还是认得出那根线是她袖袋里那根线同一种颜色。她把珠子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茶馆的门板,然后转身往老陈的摊子走。老陈正把一块木板从水盆里捞起来竖在墙边晾着,听见渐近的轻缓脚步声,老陈直起身,抬眸望见来人,语气带着几分问询:“殷账房今日还未归?”
“没回来。”言未晞声线清泠平稳,神色恬淡无波。
老陈抬手拭去掌心水渍,轻声道:“他昨天临走前来我这儿借了一把旧铜锁,说旧档室的门锁坏了,要用那把铜锁先锁上。他走的时候天快黑了,说大概今晚就回来。”
言未晞立在木摊旁,日光落在她素净的眉眼间,柔和却无暖意。她望着墙边一排排泛白的木板,轻声笃定言:那他估计在镇南的旧档室待了一整夜,翻三年前的路引记录。”
老陈把最后一块木板竖好,拍了拍手上的水,沉吟片刻,语气带着几分顾虑:“旧档室那间屋子只有一个窗子,透光不太好,夜里灯油撑不了太久,他要是翻一整夜的话,灯油应该不够用。”
言未晞站在老陈的摊子前面,把他的话在心里放了一遍,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蹙一瞬,旋即舒展,微微颔首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没有立刻走,在摊子前面又站了一会儿。老陈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木板边沿上,瞧着她恬淡却暗含沉绪的模样,温声宽慰:“殷账房这个人,看着话不多,但做事很稳。他要是不回来,肯定是还在翻。”
言未晞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了。她走过了那棵槐树,走过了街角那家杂货铺,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她走到镇南那条街的尽头,在旧档室门口停下来。
整间屋子暗沉闭塞,窄小窗棂透入的天光灰蒙蒙一片,死寂沉沉。厚重门板严丝合缝紧闭,漆黑门缝间,无半星灯火溢出。
言未晞抬指,轻叩门板两声,声响沉闷,无人应答。
须臾,屋内传来椅腿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伴着沉稳渐近的步履声,缓缓抵至门后。
吱呀一声轻响,厚重门板被缓缓拉开。
殷如晦立在门内,背对着门外盛日天光。明媚日光尽数倾泻于他身后,将他周身笼在一层朦胧灰白光晕之中,眉眼隐于暗影,轮廓清寂疏冷。
四目相对,晨光隔着一门之距,静静流淌。
他的袖口卷到肘弯,手背上沾着灰尘,手里攥着一卷纸,边角已经卷曲发毛。
言未晞望着他眼底掩不住的倦色:“你一夜未归。”
殷如晦眸色沉静,倦意沉沉:“查到了。”
殷如晦把手里那卷纸递给她。
她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泛黄的路引记录,纸面被反复折过,折痕处已经发白变脆。她看到了目的地那一栏,原本被涂掉的部分,有人用铅笔轻轻描了一遍,描出来的字迹已经能辨认了——“槐花镇。”她抬头看着他,“你描了一个晚上?”
“不是描。是拿铅粉末轻轻扫了一遍。”殷如晦语声低缓平静,略带沙哑,是彻夜未眠的倦,“涂掉的墨迹下面还有压痕,铅粉落进去之后轮廓就出来了。”
言未晞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上的“槐花镇”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把纸折好放进袖袋里,和那颗珠子放在一起,再度抬眼,目光落回他清倦的眉眼,“你一晚上没睡?”
殷如晦眸光淡然,波澜不惊:“翻到了就行。”
言未晞看着他站在门里的样子,旧档室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言未晞静立片刻,旋身缓步朝外走出两步,背对屋内之人,未曾回头,语声清淡柔和:“你先把门锁好,回去睡一觉。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身后风声微动,殷如晦沉稳的声音紧随而来,“槐花镇在红土山再往南走半天的路程。我之前去过一次,如果你要去的话,我可以带路。”
她站在日光里没有回头。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你先睡醒再说。”
她沿着土路走回永安巷的时候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她后颈微微发烫。她走进自己铺子里坐下来,把那卷路引记录在供桌上展开又看了一遍,看着“槐花镇”三个字。
她想着殷如晦用铅粉扫了一整夜,把被涂掉的字迹一点点显出来。她伸手碰了一下纸上那几个被铅粉描过的字,铅粉蹭到了她指尖上,细细的一层灰,她用手指搓了一下,铅粉散开了。
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供桌角上那根线上。
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线身温温的,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在法袍领口找到那颗珠子的时候,那根断掉的线头和这根线的颜色是一样的。她不知道那颗珠子是不是殷如晦拆下来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拆。
她把线放回袖袋里,站起来走到里屋,打开柜门把那件法袍又取了出来。她把法袍铺在供桌上,将那根线放在领口花心的凹陷旁,那颗珠子也放在旁边。三样东西并排摆着,像是拼图的三块碎片。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法袍叠好放回柜子里,珠子放回袖袋,线也放了回去。她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着,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半张脸晒得发烫。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沈青梧正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没有拿纸卷。他行至门前站定,目光淡淡扫过屋内,轻声问询“殷如晦回来了?”
她轻声应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倦绪:“回来了。在睡觉。”
“他翻到路引了?”
“翻到了。目的地是槐花镇。”言未晞靠在门框上,“他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
沈青梧眸光微动,复又归于平静,“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等他把觉睡醒。”
沈青梧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言未晞站在门口,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她在暮色里站了很久,久到日光从她脚边移到了她的膝盖上,又移到了她的肩膀上,然后把她的影子拖在身后的青砖地上拉得细长。
她靠着门框站着,等着他睡醒之后,再问他槐花镇那边到底有什么。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她。
她低下头,袖口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伸手把那圈针脚又摸了一遍,然后收回手。
她靠着门框继续站着,巷口的光线暗了一层,隔壁茶馆的门板终于响了。言未晞直起身躯,循声望去。殷如晦站在茶馆门口,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衫,袖口整整齐齐,身后漫天温柔暮色将他周身笼罩,暖光缱绻,冲淡了彻夜辛劳的清冷孤寂,眉眼清宁温和。
他垂眸望她,声线褪去沙哑,低缓平和:“我睡醒了。”
言未晞抬眸对视,眸光沉静清澈,轻声道:“那你说说槐花镇那边到底有什么。”
殷如晦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小截干枯的槐树枝,枝头还挂着一朵干透了的白色小花。
他说:“这截树枝是三年前我放在旧档室的。当时从槐花镇带回来的。”
言未晞接过那截树枝,低头看着枝头那朵干透的白花,花瓣已经卷曲发褐,但还能辨认出槐花的形状。她抬头看着他,“你三年前去槐花镇,就是为了带一截树枝回来?”
“不是。”殷如晦轻轻摇头,眸光沉落,漫过一层悠远旧色,语气带着浅浅怅然:“是为了带一个人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落在她眼底,缓缓道出谜底:“那个人你认识,她住在永安巷。”
言未晞握着槐枝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微泛青白,“谁。”
“阿喜。”殷如晦语调平静叙述着过往,似在诉说旁人旧事,眼底却藏着无人窥见的怅惘,“三年前她去槐花镇探亲,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我接到一封信,说她在槐花镇出了事,我连夜赶过去。她受了伤,我背她回来的。那天晚上她发高烧,坐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她不让我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后来我也忘了。”
言未晞站在门口,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手里攥着那截干枯的槐树枝,枝头那朵白花在风里微微晃着。言未晞静默良久,心底万千情绪翻涌,终是轻声开口:“你背她走了多远。”
“走了两天吧。”殷如晦说。
“你背她走的那条路,就是路引上写的那条路。”
“是。那条路引是开给我的,我拿着它出了镇子,一路走到槐花镇。”殷如晦颔首,娓娓道来,“后来我回来之后那张路引就被人涂掉了目的地。我也不知道是谁涂的。”
言未晞站了一会儿,把那截槐树枝收进袖袋里,和那颗珠子放在一起。她抬眸望他,眼底藏着一丝浅淡希冀:“你记起来了吗?”
“没有。”殷如晦坦然直言,目光澄澈坦荡,“但你说阿喜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对,是她’。”
言未晞站在暮色里,想着他说阿喜的时候心里那个声音。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想起来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补好的,但她觉得他背着她走了两天的那条路,她也许也应该走一遍。
她抬眸,语声轻柔却笃:“那明天我们去一趟槐花镇。”
殷如晦眸光微凝,轻声确认:“你确定要去?”
“你背她走了两天,我至少应该去看一眼那条路。”言未晞目光望向远方沉沉暮色,语气淡然坚定,“等我看完了那条路,也许就能知道她的一些事了。”
殷如晦静静凝望她片刻,终是轻轻颔首:“那明天早上巷口见。”他说完转身走回茶馆里了,门板在他身后合上,窗纸上的灯很快就亮了,暖黄色的光铺在台阶前面。
言未晞站在自己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那盏灯,然后转身走回屋。她在供桌前坐下来,把那截干枯的槐树枝从袖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和那颗珠子并排放着。她看着枝头那朵干透的白花,想着明天要去的槐花镇和那条背着她走回来的路。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朵白花,花瓣的边缘已经卷曲了,她把手缩回来。
她靠着椅背坐着,觉得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她站起来把法袍从柜子里拿出来,铺在供桌上,珠子也拿了出来,但她没有缝,看了好一会儿,把法袍叠好放回柜子里。
她走回供桌前坐下来,把那朵干枯的槐花从枝头上轻轻摘了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她想着明天去槐花镇的时候,也许能再看到这种花。她把花放回枝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透过窗纸看着隔壁茶馆的灯光。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期待过一天了。
她躺在草席上,没有立刻闭眼。
窗纸不一会儿就暗了。
她刚来的时候其实是不习惯这种暗的,天上没有黑夜。凌霄殿的白玉砖不分时辰都泛着温润的光,廊柱之间永远亮着,她走到哪儿亮到哪儿,不必点灯不必等天亮,没有什么时辰是该睡该醒的。月老府案头那盏长明灯从没灭过,她可以在任何一个时辰起身回到桌案前,把断了的线重新捻上,把改过的簿子再翻一遍。她记得有一回她在案前坐了不知道多久,隔壁司命司的值守换了三次轮班,她手里的线还没接完。她觉得时间长了也没什么,反正天不会黑,灯不会灭,她也不会觉得困。
后来她到了永安巷,第一天晚上她把铺门合上,屋里暗下来却伸手不见五指。她坐在草席上没有躺下去,以为过了一会儿就会有人把灯点起来,以为会有人告诉她灯在哪,但没有。她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那根断线在袖袋里凉得像一块冰。她不敢闭眼,也不敢动,觉得那些暗像一堵墙从四面八方向她围过来,一点一点收紧了。她后来迷迷糊糊地躺下去了,但没有睡着,睁着眼一直到窗纸泛白,日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但她现在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黑之后她能闭得上眼了。也许是粥碗放在窗台上的第二天,也许是某天傍晚她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剥着剥着天色就暗下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脚边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她以前觉得这种暗压得人心慌,现在觉得它只是安静。那种安静是有形状的,隔壁茶馆的彻底灯灭了翻书声停了,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的,她躺在这间铺子里,听着外面所有的声音慢慢沉下去,像水里的叶子漂到最底下停住了。
她想起刚来的时候她以为时间会像天上那样拉长,没有昼夜之分,没有醒和睡的边界。但她来了之后才发现人间的时间是有起落的,天亮了就醒,天黑了就困,粥碗会在固定的时辰出现在窗台上,巷口的槐树影子会在固定的时辰挪到墙根底下。这些她觉得以前在天上待久了的人会觉得这些规律繁琐、重复、拖沓,就像把一天切成很多段,每一段都要经历一遍。但她现在觉得这些规律像一根线的走向,你不必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要顺着那个方向走,走着走着就天亮了。
她闭上眼睛,觉得今天这一天她过得够久了,该睡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这片黑暗包裹着,像一个漫长的、温和的庇护所。
她终于睡了过去。
啦啦啦,这两天出去玩啦

下个月还要考试,我八月份得好好准备了!
明天还更
我在慢慢填坑了
没想到吧我们的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