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红绳暗绾 她想着殷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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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到半空，言未晞正蹲在后院井边搓一件旧衣裳。水浸透了布料，搓出来的肥皂泡顺着她小臂往下淌，她还没来得及甩掉，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嗒嗒嗒跑过青砖地，像一队小马蹄子在青石板上踩过去。
她顺势直起发酸的腰，还没来得及转头，豆豆扎着两个圆揪揪的小脑袋，就从院门外框边上偷偷探了出来，乌溜溜的眼睛弯成月牙：“姐姐，你在洗衣服呀？”
言未晞指尖蹭了蹭盆沿的泡沫，轻声应：“对呀。”
“那我蹲这儿等你洗完好不好？”豆豆一溜小跑进院，熟门熟路蹲在井沿边，小手撑着膝盖，一眨不眨盯着言未晞搓揉布料的动作。看了片刻，她的视线从水盆里浮浮沉沉的泡泡，挪到言未晞湿漉漉的袖口，小声提醒：“姐姐，你袖子没卷牢，井水都流到手肘啦。”“那我等你洗完。”
言未晞低头看了一眼，左袖口果然湿了一大截，水正沿着小臂往下淌，把腕骨那一圈布料洇成深色。她抬手，将湿漉漉的袖口又往上推了两圈，唇角弯起一点浅淡笑意：“你看得还挺仔细。”
“我看东西一直很仔细。”豆豆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孩童独有的小骄傲。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去看言未晞手里的衣裳了，而是把目光定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她的视线最后停在言未晞胸口的位置，眯了一下眼又歪了一下头，然后开口：“姐姐，你身上那条线今天又变了。”
言未晞搓衣服的动作停住了，肥皂泡从她指尖挤出来又碎在水面上“又变了？”
“颜色更深了。之前是亮红色，今天变成暗红色的了。”豆豆说着又眯眼看了看，补充道：“茶叔叔身上那根也是暗红色的了，两根缠在一起了。”
言未晞把手里的衣裳拧干抖开搭在竹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蹲下来跟豆豆平视。她蹲下来之后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豆豆，像是在消化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豆豆说的像一根细针扎进她脑子里，轻轻刺了一下，然后那股刺感慢慢扩散开来，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塞在她胸口。
半晌，她才轻声追问：“你说……两根线缠在一起了？”
“对呀，就像麻花绳那样绕着。”豆豆又拧了一下手指，“之前是断的，中间空了那么大一截。前天晚上我看的时候接上了，昨天看的时候接好了，今天看就缠紧了。”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茶叔叔身上那根线今天亮了一下，之前一直是暗的，今天是亮的。”
言未晞蹲在原地没有动。晾衣竿上的水珠滴在她脚背上，她也没去擦。她想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确定是前天晚上接上的？”
“确定。那天天快黑的时候，你坐在门口，茶叔叔站在门口。你们在说话，然后我看着那根线从两头慢慢往中间靠，像有人用手在推。”豆豆用力点头，眼神无比笃定，“接上的时候有一瞬间变得更亮了，然后又变回正常。我趴在窗台上看的，不会看错。”
言未晞蹲在井沿边上，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吹起来一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截线贴着腰侧安安静静的，什么都看不到。她想着前天晚上她坐在门槛上跟殷如晦说话，说的话她记得，但当时她没感觉到任何变化。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你今天还看到什么了？”
“茶叔叔身上的线从袖子里出来，绕在手腕上，然后连到你这边。”豆豆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他的线比你那根颜色深一点，但今天也亮了。”
言未晞睫毛轻轻颤了颤，轻声问：“这件事，你同茶叔叔提过吗？”
“没有哦。”豆豆晃了晃小脑袋。
“那就帮姐姐保守这个秘密，暂时别告诉他，好不好？”言未晞放软了语气，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发揪。
“没问题！我嘴巴最严啦！”豆豆爽快地应下。
言未晞站起来，把竹竿上的衣裳扯平了一下，手指在布料上多停留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豆豆，“这些事你跟你妈妈说过吗？”
“说过。”
“她怎么说？”
“她说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管太多。然后补了一句，说那根线如果有一天接上了，让我记得告诉她。”
言未晞蹲下来把竹竿上的最后一件衣裳也扯平了，“那你今天回去可以告诉她了。”
豆豆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回去了。妈妈说午饭好了。”她转身跑了，两个小揪揪在巷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言未晞蹲在井沿边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她看着豆豆跑走的方向，日光把空荡荡的巷口照得白花花的。那根线接了，就在前天晚上，她坐在门槛上跟他说话的那个时候。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前头铺子里，在供桌前坐下来，把袖袋里那截线掏出来看了看。线身光滑平直，日光落在上面泛着细润的暗红色的微光，跟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她看了很久才把线放回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那粥碗果然放在那里碗盖扣紧了，边上还压了一小碟咸菜。她揭开碗盖喝了一口粥，米粒已经煮化了。她端着粥碗靠着窗台喝了大半碗，咸菜也吃了几口，然后把碗洗了搁在窗台上。
刚把碗放下就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得稳当，间距一样。她靠着门框偏头看过去，沈青梧站在巷口，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白光里。
她看见他的时候先愣了一下，他没有穿官袍，也没穿平时那件深青色衣裳，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衣，袖口宽大，衣摆过膝，脚上半旧布鞋，整个人看起来跟镇子上任何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过路人一样。
言未晞盯着他打量了好几息，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诧异：“你也被贬下来了？”
沈青梧素来平稳的神情，难得裂开一丝缝隙，眉峰微蹙，无奈道：“……没有。”
“那好好的官袍不穿，打扮成这副模样做什么？”
“下凡巡查凡间街巷隐秘旧事，按规矩不可显露神职装束。”
言未晞忍不住弯了弯眼，打趣道：“可你这身衣裳，瞧着和街边赶集卖菜的农户没两样。”
沈青梧垂眸扫了眼身上不合身的灰布短衣，淡淡解释：“是在镇上成衣铺随手购置的凡衣。”
“那家铺子卖的是赶集穿的衣服，袖口宽成这样，走路兜风。”言未晞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眼底藏着笑意，“你穿着这身去档案室，不会有人多看你一眼，但也不会有人把你当正经办事的。”
沈青梧沉默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她，“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说衣服的。带你去档案室看一份旧卷宗，十年前这条巷子的地形图，你那间铺子隔壁那间茶馆，十年前是干什么用的。”
言未晞闻言，没有立刻应允，目光顺着他宽大晃荡的袖口，落到他略显拘谨的站姿上，越看越觉得违和，忍不住又调侃言：“你穿成这样是要去档案室，还是要去赶集？”
沈青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布短衣，“我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卷宗。”
“那也不能穿成这样去。”言未晞说，“你去档案室是要翻卷宗的，穿着赶集的衣服翻卷宗，别人不问你才怪。”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布衫。
那件衣裳袖口磨毛了，领口也洗得发白，裙摆还沾了井沿的青苔渍，整个人看起来比她刚来凡间那天好不了多少。
她忽然觉得，她穿着这样的衣服跟沈青梧站在巷口说话，像两个刚从地里收工回来的人蹲在路边歇脚。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感觉袖口有一阵极轻的凉意。她低头一看，那截旧布衫的袖口正在自己变样，磨白的布料重新匀匀地染上了颜色，从袖口开始往肩膀蔓延，变成一种柔和的青灰色，领口也平整了，裙摆上的青苔渍慢慢淡去，像是被人拿清水一点一点洗掉了。
她抬起头看向沈青梧，他正把手垂回去，指尖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淡金色光。他收回仙力的动作很自然，可言未晞一眼就认出了这道仙家光晕，微微挑眉：“你方才，对我动用仙力了？”
“你那件衣裳领口白了袖口也磨了，裙摆有渍，不适合去档案室。”沈青梧说，语气平平，“你穿这样去，人家以为你是来讨债的。”
言未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青灰色的衣裳，领口平整了，袖口也齐整了，连沾了青苔的裙摆都干净得像刚洗完晾干的一样。她抬头看着他，“你把我衣服变好了？”
“嗯。”
她抬眼看向他，带着点促狭：“你倒是把我的衣裳打理妥当了，怎么不顺便给自己也修整一番？”
沈青梧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布短衣，“巡查期间不能对自身使用仙力。”
“那你怎么可以对我用？”
“你是凡人，你是巡查对象之一。你的穿着影响我与你对话时的判断，我可以适当调整。””沈青梧一本正经地解释，“穿成这样你跟我去档案室，至少不会有人觉得你是来找我讨债的。”
言未晞张了张嘴想回他一句，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焕然一新的衣裳，觉得确实比刚才好看了不少，于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偏头往隔壁茶馆的方向看了一眼，门板关着，窗纸上透出日光晒过的暖意。她转回来，干脆道：“走吧。”
她转身往巷口走，隔壁茶馆的门板被推开了。殷如晦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那只新杯子，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言未晞身上的衣裳。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顺着她旁边看了一眼站在巷口的沈青梧，一个他没见过的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灰布短衣，站在日光底下。他看了沈青梧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言未晞身上，“你这件衣裳什么时候换的？”
“刚换的，是他用神力变出来的。”言未晞朝身后的沈青梧扬了扬下巴，坦荡直白，没打算隐瞒，“他怕我衣着简陋，去档案室不方便。”
殷如晦握着杯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映出他沉静的眉眼，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特意为你变幻衣衫？”
“对呀。”言未晞坦然颔首。
殷如晦端着新杯子在门框边站了片刻。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杯身，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那件衣裳领口收得不错，袖口也利落。比原来那件好。”他转身回茶馆了，翻书声从门板后面传出来，沙沙的。
言未晞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板后面，那话在她耳朵里转了一圈，她忽然觉得他好像看出来什么了，但又什么都没说。她敛了纷杂心绪，回头看向沈青梧：“动身吧。”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镇上走。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收成脚下一小团。走了一阵之后言未晞偏头看了一眼沈青梧，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短衣，袖口宽大兜着风，跟在她旁边的模样像是一个误入凡间的神仙强行伪装成凡人的样子，怎么看都别扭，忍不住开口：“你这件短衣，回去之后换掉吧。”
“换什么。”沈青梧脚步平稳，不曾停顿。
“换一件合身的。”言未晞无奈，“你穿成这样走在我旁边，别人以为我带了个刚收工的炭窑工进城。”
沈青梧的步子没有变化，语气不改。“这已经是我能买到的最普通的了。”
“那你明天穿官袍来，别穿这件了。”
沈青梧沉默着走了几步，才缓缓作答：“官袍辨识度太高，一穿出来，整条巷子的人都会察觉我并非寻常凡人。”
“那你明天穿这件来也行，但袖口收一收。”言未晞说，“你把仙力用在自己身上收一下袖口，不会有人发现。”
沈青梧偏头看了她一眼，日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巡查期间不能对自身使用仙力。”
“那你把衣服给我，我帮你改一下。”
沈青梧步伐微顿，侧眸看她，带着几分疑惑：“你会改衣服？”
“我本是不会的。”言未晞笑着，朝茶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但隔壁的殷先生，针线活极好，拜托他帮忙，定然没问题。”
沈青梧没有再接话，算是默认了这件事。烈日把两人的影子渐渐拉长，并排铺在灰扑扑的土路上，一路朝着镇上档案室的方向延伸。
言未晞走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青灰色的衣裳，袖口利落，领口平整，布料是新染出来的柔和的颜色。她想着殷如晦刚才那些话，忽然觉得他可能不只是随口一说。她走快了两步，日光晒得她后背微微发烫。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红绳暗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