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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尘缘待证 有些事可能 ...

  •   两个人往镇上走。暖阳晒在背上热烘烘的,路面被晒得泛白,踩上去能感觉到薄薄一层细沙在鞋底下沙沙响。

      言未晞走了一会儿之后偏头看了一眼沈青梧,他袖口那截宽大的布边一直在兜风,每走一步就鼓起来一下又瘪下去,怎么看怎么滑稽。

      “你这件衣裳,”她抬下巴示意他晃荡的袖口,眼尾微微弯起一点浅淡笑意,“是从街尾那家老裁缝铺子买的?”

      沈青梧闻声垂眸扫了眼自己晃来晃去的袖子,指尖随手扯了扯宽大布边,他眉梢带了几分讶异:“你怎么一眼就瞧出来了?”

      “那家铺子的裁缝耳背,客人说什么他都点头,做出来的衣服永远比客人要的大一圈。”言未晞说,“我之前去买针线的时候进去看过,他给一个小孩做的衣裳袖口比成人的还宽。”

      言未晞抬胳膊,伸手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个宽宽的袖口轮廓,指尖划过阳光,拉出细碎金芒。

      沈青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子那个鼓起来又瘪下去的动作,“你下凡才多久,连镇上裁缝铺的底细都摸清了?”

      “我买菜的时候都路过。”言未晞说,“而且豆豆跟我说过那家铺子,她说她妈妈去那家买布,拿回来发现裁错了,又拿回去改,改完还是裁错了。后来她妈妈再也不去那家买了。”

      沈青梧没有接话。日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拖成窄窄的两条,一前一后挨着。沉默着走了数十步路,他才状似随意地淡淡开口,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今天早上喝粥了?”

      “喝了。”言未晞踢开脚边一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路边枯草上停下。

      “他煮的?”沈青梧垂着眼,视线落在二人影子上。

      “不然还有谁煮。”

      沈青梧沉默了几步路的工夫,没有再问这个了。他换了话题:“你隔壁那个账房先生,他每天早上给你煮粥,你自己没觉得奇怪?”

      言未晞偏过头望他,日光落进她眼底,漾开一层温软金光,她语气坦然:“奇怪什么。”

      “你一个开姻缘铺的,第一天搬来他就给你送粥。第二天又送。第三天还是送。”沈青梧眉峰轻轻蹙起,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你当时没想过他为什么这么做?”

      言未晞想了一下,日光把她额前的头发晒得微微发烫。她慢悠悠走了几步才开口,声音温和平缓:“想过。但后来他说他看不得人饿着。他给灰雀留粥底,帮老陈收摊,给豆豆倒水。不是只对我这样。”

      沈青梧没有接话。走了一阵之后他又问了一句:“那你当时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言未晞被他这句刨根问底的问话逗得轻轻弯了嘴角,笑意很浅,方才勾起一点弧度便转瞬收住,像风掠过湖面转瞬消散的涟漪。“我当时觉得他挺奇怪的。但我没想过他是坏人。”

      “为什么。”沈青梧脚步顿了半寸,转头定定看向她。

      “因为他补了我房顶的洞。”言未晞说,“坏人不会帮人补房顶。”

      沈青梧没有再追问了。两个人走过最后一段路,镇子的轮廓在前面展开了,低矮的屋舍沿着主街排开,瓦片被日头晒得发白。

      沈青梧抬手虚引,带着她拐进一条僻静窄巷,在一扇斑驳旧木门前停下脚步。门板是深褐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发白的木头底子,门框上钉着一块半旧木牌,写着“镇档室”三个字,笔画描过漆已经褪得七七八八了。沈青梧从袖中取出一把旧铜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两个人走进档案室,光线暗下来,只有高窗投下来的两束窄日光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言未晞站在桌边等沈青梧翻卷宗,他翻得很慢,一张一张地过。她等着等着就开始走神了,转头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三面墙的木架子塞得满满当当,纸卷横七竖八地堆着,有几卷散开了垂下来,边缘卷曲发黄。墙角搁着一只半旧的炭盆,盆沿豁了口,里面还剩几块烧剩的炭。她想起殷如晦后屋那只炭盆也是这个款式,缺了同一块口子。她还没有想完,沈青梧把那卷纸摊开了。

      她心底正兀自想着这件巧合,沈青梧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纷乱思绪:“找到了。”

      言未晞立刻收回思绪,快步凑到案前俯身。纸面上画着一幅巷子的地形图,墨线勾勒出了永安巷的轮廓,巷口那棵槐树被画成一个小圈,旁边标注了“树”字。巷子两侧的铺面标了编号,她的铺子标着“九号”,隔壁那间标着“八号”。八号铺面的标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图细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旧为客栈,后改茶馆,主事者殷姓。”

      言未晞指尖轻轻落在那行补写小字上,指腹蹭过粗糙纸面,低声重复:“这间铺子从前竟是客栈?”

      “登记簿上写的。”沈青梧俯身,指尖点在纸面年份处,“三年前改成了茶馆。改完之后原来的掌柜就外出了,没有再回来。”

      言未晞目光一遍遍地摩挲那行小字,许久才缓缓抬起头:“那你觉得他现在回来了吗?”

      沈青梧侧头看向她,语气不偏不倚,不给出半分答案: “你觉得呢?”

      她避开他探寻的目光,垂落指尖,将手收回身侧攥了攥。沈青梧弯腰从木架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簿册,翻至中间页面摊开,指尖轻点纸面一处,递到她眼前,“三年前的转让记录。受让方的名字是殷如晦。”

      她低头看过去,那页纸上写着地址、间数、转让年份,末尾按了一个暗红色的手印。她把拇指从袖子里露出来在旁边比了一下,大小差不多。她看了好几息,把手缩回去了,轻轻呢喃:“他三年前按的手印。”

      “他三年前按的。但他自己可能不记得了。”

      她把那页纸合上了,日光从高窗落下来落在她手背上,“那你还要查什么。”

      “查他的笔迹。”沈青梧伸手将簿册收拢放回木架,“需要一份他现在的字,和这份旧记录对一下。如果对得上,那三年前把客栈改成茶馆的人就是他。如果对不上……”他把簿册合上放回架子里,“那就说明他三年前就在这条巷子里,中间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

      言未晞立在木案边,单侧脸颊被高窗落下来的日光铺满,白得近乎透亮,她垂眸沉默,没有应声。他也没有再追问,把卷宗卷好搁回原处,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这件衣裳颜色挺衬你的。”

      言未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青灰色的衣裳,袖口利落,领口平整。她抬头看他,“那你明天还穿这件灰的来?”

      沈青梧低头瞥了眼自己晃荡不休的袖口,淡淡作答:“明天穿官袍来。”

      “你不是说穿官袍整条巷子都知道你非凡人吗?”言未晞眉梢轻挑,带着几分打趣。

      “所以在她们还没醒的时候来。”

      言未晞看着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出了门,日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白光里。言未晞紧随其后迈步走出,反手轻轻带上沉重木门,铜锁再次发出沉闷轻响。

      两个人站在窄巷里,日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脚下的青砖地上,窄窄的两条。

      殷如晦坐在茶馆门口的长凳上翻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翻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位置。日光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黄。

      周遭安静片刻,殷如晦率先打破沉寂,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喜怒:“他带你去看什么了?”

      “看十年前这条巷子的地形图。”言未晞手肘轻轻搭在膝盖上,侧头望向他,“我那间铺子隔壁以前是客栈,三年前被人改成了茶馆。”

      殷如晦翻账册的手没有停,“改茶馆的人叫什么名字?”

      言未晞静静凝视他被日光照亮的清晰侧脸,眼底藏着细碎打量,像是想了很久,隔了半晌才一字一顿开口,清晰报出那个名字:“殷如晦。”

      殷如晦的手指停在账册的页角上,没有翻过去。他那只手维持着搭在纸面上的姿势,指腹贴着泛黄的纸页。过了会他直接把账册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她。他的表情没有变,日光把他半边脸照成暖黄色,他思索了会才开口:“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没有画面。就是一片空白。”

      “那你觉得奇怪吗?”

      “奇怪。但不是名字奇怪……是这个名字挂在一间三年前的茶馆上,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殷如晦目光飘向巷口来往行人,“像是被别人用过的一个名字,现在落在我的头上。”

      言未晞坐在他旁边,听着他说完。他没有再翻账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从巷口收回来落在她身上那件衣裳上,过了一会儿又移开了。她又坐了一会儿,正准备站起来回屋,殷如晦忽然开口了,语气还是他平时那种调子,但她听出那句话底下有什么东西比平时压得低了一点:“他给你变衣裳的时候,你有感觉吗?”

      言未晞微微偏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感觉什么?”

      “他动仙力的时候,你感觉到什么了。”殷如晦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账册封皮,力道细微。

      言未晞想了一下,“就一阵凉意,从袖口开始往上走,然后衣裳就变了颜色。”她说完抬眼望向他,轻声追问“怎么了?”

      “没什么。”殷如晦把账册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长凳边上,“就是问他给你变衣裳的时候,你看着像是没有躲。”他说完这句话偏过头去了,目光落在他自己的手指上,日光把他指节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言未晞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她想他可能是觉得她跟一个天上来的陌生人走太近了不太好,也可能是担心她被仙力变了衣裳会有什么不舒服。

      于是就说了一句:“他是天上来的,变个衣裳又不费什么力。总比我穿着磨破了的旧衣裳出去像样。”

      殷如晦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日光在他瞳孔里映成一小片暖光。嘴唇轻轻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斟酌许久,最终只淡淡吐出一句:“那件衣裳领口收得确实比原来的好看。”

      “你也觉得好看?”言未晞眼尾轻轻扬起一点笑意。

      “嗯。”

      “那你觉得我奇怪吗?”他忽然抛出一句问句,目光直直落在她眼底。

      言未晞愣了一下,随即坦然点头:“啊?奇怪啊。”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她想了想,“因为煮粥的人没换。”

      言未晞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那明天早上粥别煮太稠。”

      “煮稀一点。”殷如晦应声,目光黏在她身上。

      “咸菜也多放一点。”

      “咸菜放一碟,够你吃两顿。”

      殷如晦也偏过头来看她,日光在他瞳孔里映成一小片暖光,“明天早上粥里放红枣。”

      “放几颗?”

      “三颗。也可以多一点。”

      她往自己铺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暮色把她整个人裹在暖黄色的光里。

      “你明天早上出来的时候,穿那件深蓝色的衣裳。”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进铺子了。

      门合上之后她在门板后面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好”。她靠着门板站着,嘴角弯了一下。

      那只新杯子还搁在供桌正中间,杯身被暮光染成暖黄色。她伸手碰了一下杯沿,然后走回草席边坐下来。

      窗台上那捧桂花已经被日光晒干了,花瓣卷曲成细小的一粒粒,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暗金色。她站起来把桂花收进一只粗陶罐里,罐子搁在供桌角上,挨着那朵蔫了的牵牛花和那片被虫蛀了的叶子。

      她坐在暮色里,风从窗台缝隙钻进来把供桌上那片虫蛀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灰白的叶脉。她伸手把它翻回正。

      她靠着椅背坐着,觉得有些事可能不用急着知道答案,等它自己浮上来也是一样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尘缘待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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