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一茗同心 她转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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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晚言未晞踱进茶馆，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是新杯子盛的。
殷如晦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在她对面坐下，手里还是那只缺了口的旧茶杯。新杯子杯沿完好，杯身圆润光滑，言未晞垂着眼，拇指细细在杯沿绕了完整一圈，眼尾轻轻弯了弯，抬眼望向他，声线轻软：“你挑的时候有没有比较过别的花色？”
“有。深色的一只和浅色的一只，我觉得浅的配你。”殷如晦垂眸瞥了眼她掌中瓷杯
言未晞低头看了看杯身，唇角悄悄扬起一点弧度：“你还挺会挑的。”
“也不是吧，是买的时候想了一下你平时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殷如晦指尖轻点桌面，“你穿浅色的多。”
言未晞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纤细手指搭在杯沿慢悠悠打转，目光黏在瓷面上，分明爱不释手。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柜台面上，细小尘埃在金辉里慢悠悠浮沉，整间茶馆静得只剩茶水轻烟缓缓升腾。
“你昨天说了要换一只。”殷如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言未晞指尖一顿，抬眼佯作嗔怪地看他“我昨天说的是让你今天端粥的时候换一只，你倒是一早就换好了。”
“提前换好，免得你早上起来找不到借口来我这儿坐。”他唇角藏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藏在平淡语调下。
言未晞端着茶的手腕猛地顿住，眉梢轻轻挑了下，直直望向：“我早上来你这里坐还需要借口？”
“你以前都是站在门口喝完粥就走了，今天你推门进来了。”殷如晦端着旧茶杯，目光锁着她，语气平平淡淡：“你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窗台，第二眼看的是我手里的杯子。”
“你连我看什么都要数？”言未晞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理直气壮。
在天上她也是这样。
“我天天坐在茶馆里等人来喝茶，只有你一个人会推门进来，不多看几眼我干什么。”他微微倾身，离她近了半寸。
言未晞看着他，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新杯子，杯身贴着掌心已经彻底暖了。“那你今天茶煮得怎么样？”
“今天的茶比昨天多泡了一会儿，应该比昨天苦。”
“那你还端给我！”她皱了下鼻尖，佯装嫌弃。
“苦完了会回甘的。”殷如晦说，“你喝的时候慢慢喝，别急着咽。”
言未晞没有接话。她把那只新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还是苦的，跟第一次尝到的一样，苦完之后有一层薄薄的甘从舌根漫上来。她放下杯子，蹙眉道：“你这茶就不能多放几颗糖？”
“放糖就遮住茶本身的味道了。”
“茶本身什么味道？”
“苦的。”殷如晦抬眼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苦完之后会回甘。就像你现在待在人间的感觉。”
言未晞端起杯子来，低头看着茶汤面上浮着的一层薄薄的热气。她凑近杯沿喝了，但她想着他说的话，含了一会儿，慢慢咽下去了。
“回甘了吗？”
“还没有。”她轻轻摇头。
“那再等一等。”
言未晞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没有催。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柜台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金色光带。她坐在那里等那层苦味从舌尖慢慢化开，等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说：“好像回甘了。”
殷如晦举起自己那只旧茶杯，浅浅饮了一口，“那就好。”
言未晞靠着椅背看着对面的他，晨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你以前喝这杯茶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今日会不会有人推门进来。”殷如晦话音顿了顿。心底默默补上后半句。
后来你来了。从那天开始，我每天煮茶的时候想的是——今天她会不会多坐一会儿。
他是在是觉得她有趣的很。
言未晞坐在茶馆的椅子上，手里那只新杯子贴着掌心。她把杯子放在柜台上，又把手指搭在杯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只旧茶杯，杯沿缺了一角，缺口被磨得光滑发亮，像被人反复摸了很久。
“那你这只杯子能不能换一只？”她抬起眼，“换一只没有缺口的。”
殷如晦垂眸看向掌心旧瓷杯，缺口在晨光里泛着温润暗光，指尖下意识抚过残缺处。“这只我用惯了。”
“用惯了就不能换？”
“换了就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了？”
殷如晦想了想，手指搭在缺口的位置上，像是在摸一个他早就习惯了的边角。“这只杯子陪了我很久。它缺口的位置正好对着我喝茶的嘴唇，不用看就知道从哪边喝。”
言未晞盯着他指尖摩挲缺口的小动作，追问，“你那把剑换过吗？”
“没换过。”
“房契换过吗？”
“没换过。”
言未晞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抬头看着殷如晦，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一种“我好像明白了什么”的恍然，又从那层恍然里生出一丝“我是不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的狡黠。她靠在椅背上，把新杯子搁在柜台上，杯底磕出轻快的一声响。
“那这样吧，”她忽然正了正神色，语气沉稳得像是要宣布一件大事，“要不……免我一个月房租？”
殷如晦正举着旧茶杯要饮茶，听见这话，唇瓣堪堪擦到杯沿便骤然停住，抬眸望向她这副故作正经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浅浅诧异：“什么？”
“你那只旧杯子用惯了不肯换，”言未晞探出纤细食指，轻轻点了点柜台木纹，条理分明地细数，“那把剑不换，房契不换，杯子也不换。你这个人念旧的程度我都替你愁。你看看你周围的东西，全是旧的。”话音落下，她唇角的狡黠藏不住地扬高，微微歪头看着他，“所以为了你好，也为了让我安心，要不你少收我一个月房租，换一只新杯子？”
殷如晦看着她，那道从困惑到恍然再到狡黠的表情变化被她演了一整套，低低轻笑一声“你这笔账，算得倒是清楚。”
“我算账一向清楚，毕竟我一天牵几百条线，每一条都记在命格簿子上。”言未晞理直气壮地抬手，掌心轻轻托住一侧脸颊，眼底亮晶晶地望着他。
“牵红线记名字跟算房租是两回事。”殷如晦放下茶杯，指尖轻叩柜台，慢条斯理拆穿她的说辞。
“道理是一样的。”她半点不退让，往前微微倾身，眼神带着几分哄劝，“怎么样？免一个月房租，你换一只新杯子，换不了吃亏换不了上当。”
殷如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旧茶杯，缺口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他抬起头来，“一个月房租，换一只杯子？”
“对。”言未晞重重点头，眼底满是笃定。
“你那只新杯子也是我买的。”
“所以我送你一只新的，你把旧的放起来，咱们两清。”
“一个月房租是多少钱？”
言未晞卡住了。她来这么久，房租一直是按营业额一成收的，但因为头三个月免租，她根本没算过到底是多少钱，因为也没挣多少钱，还被她给花了。她含糊思索片刻，硬着头皮开口，“反正不少。你免了之后我就拿那笔钱去买一只新杯子，然后送给你。”
殷如晦目光牢牢锁着她，将她这番绕弯的话在心里细细捋了一遍，眉梢微挑殷如晦看着她，“你把免掉的房租拿去买杯子，送给我？”
“对啊。”她不假思索应声，胸脯微微一挺。
“那跟我自己买有什么区别。”
言未晞闻言，当即皱起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伸手轻轻戳了戳柜台，认真辩驳“你自己买的和我送的，意义不一样。”言未晞理所当然地说。
殷如晦看着她，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殷如晦把茶杯放下来，“我换了的。我换了给你端粥的碗，给你装茶的杯子也是新的。”他指了指她手里那只新杯子，“这只杯子是新的，专门给你买的。”
“那你自己的呢？”
“我自己的还是这只旧的。”
言未晞低头看着手里的新杯子，杯身光滑，没有缺口。“你就不能把你自己那只也换了？”
殷如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旧杯子，“你这截线旧了断了，你还是收着舍不得扔。”
“这不一样。”言未晞立刻反驳。
“哪里不一样？”
言未晞张了张嘴，话语卡在喉间，一时无从辩驳言。她从袖袋里把那截线掏出来放在柜台面上，线身光滑平直，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微光。“我的线是自己接上的，你那只杯子又不会自己长出缺口来。”
“但它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殷如晦语气认真，“就像你那截线是你的一部分一样。”
言未晞看着他把这句话说完，然后把线收回袖袋里。她端着新杯子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来，和他约定：“那你以后要是想换了，跟我说一声。”
“换一只没有缺口的。我帮你买，不用免房租。”
殷如晦抬眼看向她，晨光落进他眼底，将瞳孔染成温暖棕褐色，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那你帮我买的时候，会不会顺便给自己也买一只？”
“我这不是已经有了吗。”言未晞举了举手中瓷杯，眉眼带笑，“你买的。”
“那以后你再给我买一只。”
言未晞把新杯子放在柜台上，杯身挨着她自己的手肘，爽快应下：“行，那你把你那只旧杯子放好，等我买了新的你再换。”
“旧的也不能扔。”
“不扔。放柜台上，你想看了就看一眼。”
殷如晦端起缺口茶杯，指尖轻叩杯壁：“那你什么时候去买？”
“今天下午。”
“我跟你一起去。”
“你跟我一起去干什么？”
“怕你又蹲在石墩子上啃糖葫芦忘了买杯子。”
言未晞噎了一下，瞪着他理直气壮的说：“我那是顺便买的糖葫芦，不是专门去啃的。”
“你买衣服的那天，衣服是别人帮你买的，糖葫芦是你自己挑的。”殷如晦慢条斯理道，“今天你一个人去挑杯子，我怕你挑着挑着就拐去买糖葫芦了。”
言未晞圆睁双眼望着他，满是不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拐去买糖葫芦？”
“你吃糖葫芦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圈糖渣。你蹲在石墩子上啃了四颗，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摊子，不用多想，你以后肯定还回去。”
言未晞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小声抱怨：“你整日盯着我做什么？”
“你坐在我隔壁，我天天都能看到你。”
“那你就不能看点别的？”
“茶馆里我哪样东西没看过？”
言未晞端起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凉茶入喉，苦涩更甚，但她咽下去了，无奈松口：“行，那你便跟着我。”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个人出了巷口。言未晞走在前面，新鞋踩在青砖上哒哒响，殷如晦跟在她旁边，步调不快不慢。走到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的时候言未晞的脚步明显慢了一拍，殷如晦在她旁边也慢了一拍，没有催她。
言未晞侧过头斜睨他，“你不拦我？”
“我拦你干什么。”
“你不是说我今天是来买杯子的吗？”
“买杯子的时候顺便买一根糖葫芦，不冲突。”
言未晞在摊前伫立片刻，终究还是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两三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刚才是不是在等我停下来买？”
“没有。”殷如晦轻轻摇头，眼底藏着浅浅笑意，“我只是觉得你今天可能不想吃甜的。”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不想吃甜的？”
“你昨天晚上吃了桂花糕，今天早上喝了粥，新杯子里的茶也是甜的。”
言未晞眨了眨眼，大声反驳，“茶是苦的。”
“你喝的时候没有皱眉，说明你觉得它是甜的。”
什么歪道理！！！
言未晞站在巷口，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的土路上，“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今天你坐在茶馆里坐了半个时辰，比以前都久。”
两者关系为？
言未晞没有接话，转身继续走了。她走进巷口的杂货铺挑了一只杯子，跟她那只新杯子一样的颜色，浅陶色的，杯沿完好。她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付了钱，转身出来的时候殷如晦正站在门口等她。她快步走上前，将瓷杯递到他眼前：“给你。”
殷如晦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只新杯子，浅陶色的，跟他给她买的那只一模一样。他伸手接过来，杯身贴着他掌心，“你买了两只？”
“老板说第二只半价，你买一只，我买一只，凑一对省钱。”
殷如晦抬眼望向暮色里的少女，她把手缩回去了，背在身后，像是不太好意思。“你这只跟我那只是一样的。”
“我知道。”言未晞抬下巴，“所以你的那只旧的可以放起来了。”
殷如晦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新杯子，杯沿完好，杯身圆润，和言未晞手里那一只放在一起就是一对。他把新杯子收好了，“那你今天还吃糖葫芦吗？”
言未晞略一思索，干脆应声，“吃。”
言未晞又走回糖葫芦摊前，挑了一根裹得最厚的，举着糖葫芦走在前面，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她走了一阵之后觉得身后太安静了，偏头看了一眼殷如晦，他走在她旁边，两只杯子被他拿在手里，杯身并排放着，像是怕磕着碰着。
“你拿杯子的姿势像捧了两只瓷碗。”她含着山楂含糊开口
“因为它们都是瓷的。”
“瓷的也没那么容易碎。”
“你买的就容易碎。””殷如晦低头看向掌心双杯。“你怕我碎了它们？”
言未晞嚼完口中山楂，咽下果肉：“怕你碎了它们你就不敢用它喝茶了。”
“那不会。你买的我就用。”
言未晞思索片刻，笑着同他说：“那你今天晚上就用。说不定用新杯子喝茶就没那么苦了。”
“好。”
“诶，不对，我今天就是用新杯子喝，也没甜啊，反而更苦了。”
殷如晦忍俊不禁，唇角向上弯起，低低笑出一声。
灰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茶馆屋顶上飞下来蹲在巷口的槐树枝上，歪着头看着两个人从暮色里走回来。老陈的豆腐摊已经收了，木板架子上晾着一块洗干净的抹布。阿喜的胭脂铺门板还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油光。豆豆蹲在门槛上剥一颗煮鸡蛋，看见言未晞走过来了喊了一声：“姐姐你今天穿新鞋了！”
言未晞停下来，把脚伸出去给她看，“好看吗？”
豆豆低头看了看她的鞋面，“好看。但你嘴角有糖渣。”
言未晞伸手抹了一下嘴角，果然蹭下来一点干掉的糖渣。她低头看着指尖上的糖渣，“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吃糖葫芦的时候嘴角会沾糖渣，我观察很久了。”豆豆说完低头继续剥她的鸡蛋了。
“那姐姐下次也给你带一根。”
“谢谢姐姐！”豆豆欢喜地应声。
言未晞站在原地，觉得豆豆刚才说话的语气有点耳熟，她偏头看了一眼殷如晦，他正站在两步外看着她。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有些地方很像，比如看人吃东西会注意到嘴角沾了糖渣，比如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每句都让人接不上话。她站在暮色里看了他几息，然后转回身继续走了。
殷如晦走上来跟她并肩，两个人进了巷子，暮色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青砖地上。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言未晞停下来，偏头看着他。
“杯子放好了吗？”
“放好了。”
“哪只放哪了？”
“你的那只放在你常坐的位置旁边的柜台上，我的那只”殷如晦抬手，从袖中取出新瓷杯，“还没放。”
“那你打算放哪？”
“放我旧杯子旁边。”
言未晞看着他手里那只新杯子，点了点头，浅陶色的杯身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
言未晞走进铺子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殷如晦，他走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两只新杯子，像捧着两件怕碎的东西。
她转回头，咬了一口糖葫芦，觉得那杯苦茶彻底回甘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一茗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