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暮色言昔 那明天我要 ...
-
暮色四合，残阳将天际晕成熔金，薄暮笼住郊外旷野，晚风和寂静掠过草尖，捎来微凉。
言未晞坐在茶馆门槛上，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拿在手里搁在膝盖上。
殷如晦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他手里端着他那只缺了口的旧茶杯，暮光从巷口铺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的青砖地上，挨得很近。
言未晞侧眸扫他一眼，把膝盖上那半块桂花糕拿起来咬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你今天打算聊什么？”
殷如晦喝了一口茶，“你之前说等搞清楚之后要好好聊一次。现在搞清楚了。”他微微偏头，眼底盛着暮色柔光，“你忘了？”
“没忘。”言未晞咽下口中糕香，眉眼微垂，带着点淡淡的小傲娇，“我以为你会先开口。”
“我先开口就我先开口。”殷如晦把茶杯放在膝盖上，“你来了这么久，你叫什么我都知道，但你还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我叫言未晞，你第一天就知道了。”言未晞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无辜。
“……”
“我问的不是名字。”
言未晞嚼着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澄澈眼眸映着漫天暮光，然后把点着头糕咽下去，“那你问。我答。”
“那就从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开始聊。”他说，“你那天衣裳穿反了，上面绣着一排字。你是什么人？”
言未晞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拍。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而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巷口的树上，暮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暖色。她收回视线，又慢悠悠咬了口桂花糕，语气带点狡黠的轻懒：“你猜呢。”
见殷如晦没看她还吐了吐舌头，嘻嘻了两声。为自己这点藏得住的隐秘暗自得意。
“猜不出来。”殷如晦如实应声，“但我闻得到你身上的味道。旧线的味道。你身上的线比寻常的线要旧得多，旧到像是活了几千年的东西。”
言未晞猛地一噎，舌尖抵了抵腮帮，张嘴欲辩，又默默合上。“几千年的线有什么奇怪的，你袖子里那把剑不也旧得很？”
她别过脸望向巷口，长睫轻颤，暮色将树影拉得悠长摇曳，半晌才含着满口糕香，含含糊糊、不情不愿的开口：“你猜对了，我是从天上来的。但不是被扔下来的，是被贬下来的。”
“贬下来？”殷如晦再抿一口茶，神色平静无波，继续追问“为什么？”
“因为几千年前改了一对凡人的命格，”言未晞放平语调，褪去方才的嬉闹，眉眼添了几分淡淡的怅然：“我当时觉得那样安排不太对，就动手改了。天庭说这叫干涉因果。”
殷如晦握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言未晞转头望他，眼眸清亮坦荡：“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不该那样，所以顺手改了。现在的话……”她垂眸看着脚下青砖，指尖轻轻摩挲，语气带着几分懊恼，“现在就觉得后悔，当时改的时候该做得更干净一点，至少不该留尾巴被人翻出来。”
“我做了三千年没出过事，就这一次被人抓到了。”她轻轻撇嘴，带着点少年人的不甘和冤屈。
殷如晦嘴角动了一下，“干得漂亮。”
言未晞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暮色把她嘴角弯起来的那个弧度盖住了大半。她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双目交凝。
“那你以后做事藏尾巴吗？”
言未晞想了想，语气坦然，“看情况。”
殷如晦把茶杯放下来，偏头看着她，“那你现在跟我说话，藏尾巴吗？”
言未晞看着他的眼睛，暮色把他的瞳孔染成暖棕色。言未晞静静望了他片刻，心头澄澈无垢，轻声作答：“我跟你说话没有尾巴。”
殷如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到我说了，那把剑确实旧。但它是跟着我一起老的，我忘了它从哪里来的，它也忘了自己曾经被谁拿过。”
言未晞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偏头看着他：“那你记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殷如晦垂眸回想，神色淡然，“不记得了。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间茶馆里了，穿着一件灰布衫，口袋里有一截断剑和一张房契。房契上写着我的名字，‘殷如晦’。”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好过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脚底还踩着泥巴。”
言未晞瞪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沾了灰的旧布鞋，腮帮微微鼓起，带着几分娇憨的不服气：“我那是刚落地。我衣服也沾了好不好。”
“落地姿势不太好看。”他语气平淡，偏偏带着几分打趣。
“你落地的姿势好看，你落地的时候是怎么落地的？”言未晞抬杠。
“我是走路的，不是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体面很多。”
言未晞又瞪了他一眼，“我那是被贬，你那是……你那个叫失忆，谁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你猜。”他唇角笑意渐深。
“你以前肯定不是什么好人。”言未晞笃定极了。
殷如晦看着她鲜活的模样，嘴角那个弧度又弯起来了一点，“为什么？”
“好人不会在人家刚落地的时候跑过去说‘你身上有旧线的味道’。”言未晞把空碗放在身侧的砖面上，“正常人谁会那么说话。”
“那你当时是什么感觉？”他敛去笑意，语气认真起来。
言未晞沉默了一下，“我那天刚被贬下来，仙力就剩一成，站在一条泥泞的巷子里，衣服还脏了。”她顿了一下，“你是我下凡之后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我当时觉得你……挺奇怪的。”
“现在呢？”
言未晞偏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暮色把他的瞳孔映成暖棕色，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眼睛里有一层认真的东西浮在底下。她过了两息，如实开口：“现在还是觉得你挺奇怪的。”
“那你还每天喝我端过去的粥。”殷如晦顺势接话。
言未晞理直气壮：“那是因为你端过来的粥确实煮的好喝。”
“你不会腻吗？”他顿了顿道：“那你现在待在这里，是想回去？”
言未晞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觉得他问的很傻，都被贬了，哪有想回去就回去的。“不会腻啊。我以前想回去。”她停顿了一下似是想说更多，但想到昨天心口的涩意“现在……没有那么想了。这里挺好的，有桂花糕吃，有人煮粥，有人坐在门口跟我聊天。”语气很是释然。
殷如晦没有说话。暮色把他们之间的青砖地面染成暖黄色，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凉丝丝的。
暮色正在把槐树的影子往东边拉长，“你以前在天上，每天干什么。”
“和现在牵红线，只不过方式不一样。”言未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每天坐在月老府里对着命格簿子，把两个人名用红线连起来。连完了就下一条，连完了就下一条，一天能连几百条。”
“那你怎么记得住。”
“记不住。连完就忘了”，她坦然轻笑反正命格簿子上写着，以后要查还能翻得到。”
殷如晦又喝了一口茶，“那你现在在这里开姻缘铺，跟以前有什么不同。”
言未晞认真思索片刻，缓缓道，“以前在天上的时候不用跟人说话。簿子上写谁跟谁配，我就连上，不用问他们愿不愿意。现在在这里，每个来的人都要先聊半个时辰，聊完了才决定要不要牵。”
“那你觉得哪个好。”
“以前轻松。”她话音微顿，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但现在有意思一点。”
“有意思在哪里？”
言未晞偏过头来看他，“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好奇。”殷如晦说。
言未晞嘟囔，觉得很不公平：“我还好奇你呢，可你什么都不记得。”
“你希望我想起来吗？”他问。
言未晞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凉凉的，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两个人之间的门槛上，“你要是不想想起来也可以。只要你还是你，你的才是最重要的。”
殷如晦低头看着她放在门槛上的手，然后又抬眼看了她的脸。暮光把她半边脸照成暖黄色。“那明天我要是想起来了，你会站在旁边吗？”
“会。”言未晞答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补了一句，“我站在旁边看着，你万一受不了了我好嘲笑你。”
殷如晦唇角笑意温柔，轻声应下，“好。”
“那想起来了就告诉你。”
言未晞又起了捉弄他的心思：“万一想起来的不是什么好事呢。”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那也告诉你。你听了之后要是觉得我不好，你可以走。”
言未晞的手指在门槛上轻轻蜷了一下，“谁要走了。”
“那你留着？”
“我留着是因为我铺子在这里。”她嘴硬心虚，刻意别开目光。
“铺子在这里，人也可以走。”一语戳破
言未晞偏过头来看着他，看了他几息，语气有点嗔怪，但并未恼怒：“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殷如晦低低一笑，语气慵懒，“我以前可能是个说书的。”
“说书的不会在茶馆里当账房。”
“那我以前可能是个账房。”
“账房的袖子里不会有一把断剑。”
“那我以前可能是个侠客。”
“……”
言未晞看着他嘴角弯着的那道弧度，自己也跟着弯了一下，然后赶紧抿住了。
暮色已经暗到只剩最后一层暖光铺在巷口的青砖上了。月亮从槐树顶上升起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言未晞抬眸望他发问：“你为什么想跟我聊这些？”
她原以为，他定会追问那些逾凡的异常，可他半句未提，只静静听她说。
殷如晦端着那只旧茶杯，缓缓开口：“因为我觉得你跟我一样。你身上也有想不起来的东西，你也有很多为什么。”他偏头看着她，“两个人一起想总比一个人想好。”
夜风把阿喜窗台上那包干桂花的香气吹散了，混进茶馆门缝里飘出来的苦茶味里。两个人并排坐在茶馆门槛上，暮色已经沉到底了，月亮从槐树顶上升起来。那只灰雀从供桌角上飞回茶馆窗台上蹲着了，尾巴抖了抖，缩成一团灰色的绒球。
言未晞缓缓起身，抬手轻拍衣摆尘屑，侧眸看向阶上之人：“那我回去了，明天早上你煮的粥最好别凉。”
殷如晦坐着没动，“凉了可以再热。”
“热了就不是那个味了。”她微微蹙眉，带着几分执拗。
“那你明天早点起。”
言未晞瞪了他一眼，抬杠：“你明天晚点点煮不就行了。”
“我每天都是那个时辰煮的。”殷如晦端起他的旧茶杯站起来，淡淡笑道，“是你起得晚。”
言未晞站在台阶上，月光把她整个人笼成一道清亮的剪影，她踩了一下地面，“我起得晚了怎么了，我起得晚你就不煮了吗？”
殷如晦端着已经凉透了的茶杯，“我会把粥放在窗台上，用碗盖扣着，等你起来的时候还是温的。”
言未晞站在月光里，过了两息没说话。然后她转回身往自己铺子走了，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来：“你明天早上把粥放在窗台上的时候，碗盖扣紧一点。前天那只灰雀差点把盖子啄翻了。”
“好。”殷如晦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说这个。
“明天粥要是凉了……”
“凉了你倒一口我倒一口。”殷如晦替她说完。
言未晞骤然一顿，回头瞪他：“谁要跟你倒一口！”
“你说的。”
“我说的是喝一口！倒一口！”
“那就喝一口倒一口。”殷如晦端着那只旧茶杯，“倒完为止。”
言未晞站在月光里看着他。他端着茶杯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灰布衫被夜风轻轻吹动，右手里那只缺了口的旧茶杯在月光底下泛着温润的暗光。“你能不能换一只杯子。”
“换什么杯子？”
“换一只没有缺口的。”
殷如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旧茶杯，“这只我用惯了。”
“那你明天早上端粥出来的时候换一只，喝完粥再换回来。”她认真叮嘱道。
殷如晦想了想，她可能有点洁癖，“那我换一只给你端粥。”
言未晞噎了一下，没有再说话，转身往自己铺子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推开门进去，门合上之前，晚风递出她的一句话：“那你明天换一只。”
门合上了。
月光透过窗子落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道弯着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她闭着眼，想着明天早上那只新杯子长什么样和一碗温热的粥。
今天更文突然发现多了好几个点击，开心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暮色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