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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路归尽 她想这就是 ...

  •   言未晞攥着殷如晦的手走进窑洞,天光从顶壁那道裂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脚边,照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亮斑。

      窑洞比她想象中深。往里走了五六步之后墙壁才收窄,两侧的炭灰被雨水冲过凝成一层硬壳贴在砖面上。她走到亮斑前面停住了,亮斑正中央躺着一样东西。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比外面那些大一圈,边角被人仔细打磨过。

      她蹲下去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两个字:“到了。”

      言未晞蹲在那个圆形亮斑前面,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想着什么。外面的天光正从顶壁裂缝里漏进来,把那两个字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她抬头看了一眼窑洞深处,亮斑照不到的地方还有一段空间,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她下意识偏头看向身侧之人。他站在她侧面,右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向黑暗深处,极轻地蹙了下眉峰,想努力确认,凝神细辨片刻:“那边好像有人。”

      言未晞站起来。两个人并排往窑洞深处走。走了三四步之后洞壁突然收窄,然后豁然打开,窑洞最深处是一个干燥的圆形空间,比入口那一段宽了一倍。天光从顶壁另一道裂缝里漏下来,照出一个人蜷在墙角的轮廓。灰色的衣服裹着一副瘦到脱形的骨架,外袍滑下来搭在肩膀上露出半张脸。他靠着墙坐着,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松开着,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夹着一块灰白色的碎石。

      言未晞在他面前蹲下来。他闭着眼,嘴唇干裂,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侧,有温度他还活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指缝里那块碎石。翻过来看,刻着半个字,只刻了一横。她抬眼看向殷如晦,眼底带着一丝求证的轻惑。

      殷如晦蹲到她旁边,伸手把那个人领口内侧的衣料掀了一下,衣服衬边缘绣着两个字,针脚歪歪扭扭的,和郑三鞋面上那朵花同一个走法:“阿满。”

      言未晞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他一路从南边刻到北边,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个路标。刻完之后他走回这里,在窑洞最深处的墙角坐下来,把那块刻了一半的石头握在手心里等着。等着有人顺着他的路标走到他面前,把那个字刻完。

      她把他指缝里那块碎石抽出来放在自己掌心里。那道横就躺在她掌纹的沟壑上。她没有刻刀,就用指甲尖顺着那道断笔往下划了一道,补了一个竖。横竖拼在一起,变成了“十”。

      她把刻完的碎石放回阿满的掌心里。他的手指在她放上去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掀开一条缝,露出一线浑浊的瞳孔。那线瞳孔在窑洞昏暗的光线里找了很久,落在了她脸上。他看了她很久,干裂起皮的唇瓣轻轻翕动,嗓音沙哑微弱,近乎气音:“……到了?”

      言未晞蹲在他面前。天光从顶壁裂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头,把她半边脸照成暖黄色。她看着他那张干瘦的脸:“到了。”

      这一句,替他所有跋涉作答。

      阿满的嘴角松开了。那道松开的弧度很小,像一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松了手。他的眼皮又合上了,但握着石头的那只手没有松开。他的呼吸从刚才的浅弱变得更平稳了一些,蜷在墙角的身体往下滑了半寸。他整个人靠在那面墙上,手里攥着那块刻完的石头,像是一个走完了路的人终于不用再站着了。

      言未晞蹲在他面前没有动。她看着他那张脸,脸上的干裂正在慢慢消退,嘴唇上的血口子因为放松而合拢了一些,颧骨还是凸着但脸颊凹陷处那层暗色正在被晨光一寸一寸地驱散。他攥着石头的那只手从刚才的蜷缩状态慢慢松开了,变成了轻轻握着。

      她站起来,殷如晦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窑洞最深处的天光底下,阿满靠在墙角安心的睡着了。

      “阿芦的弟弟。”殷如晦声线清浅低沉,怕扰了这份安宁,“他把阿芦走过的路走了一遍,每走一段就刻一块石头埋在路边。刻完之后他走到这里,等一个人走到他面前。”

      言未晞眸光微动,轻声追问:“他在等什么?”

      等他姐姐。”殷如晦望着墙角人影,缓缓道,“等阿芦回头,等一场遥遥无期的团圆。”

      言未晞低头看着阿满握石头的姿势。他握着石头的力道很轻,像一个人终于不用攥着了可以松手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静默片刻,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先背回去吧,不能让他在这里久留。”

      殷如晦蹲下去把阿满从墙角架起来背到背上。阿满比他想象中轻,灰色衣服裹着一副空荡荡的身体,靠在殷如晦肩背上像一捆晒干的柴。但他握着石头的那只手没有松,指节微微蜷着,石头贴着他的掌心。

      两个人出了窑洞。外面天光已经完全亮了,南方的天边从灰白变成了暖黄,东边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老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翻着绿背,树影落在土路上晃动着。殷如晦背着阿满走在前面,言未晞走在他旁边。他背上的阿满面朝外侧着,那半张干瘦的脸被晨光照出一层薄薄的暖黄色,嘴角还挂着那一道松开的弧度。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北走。晨光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挨着一道,阿满的影子最小,虚虚地贴在殷如晦的影子里。言未晞走在殷如晦旁边,步子和他的节奏同步了,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从红土坡回程时就养成的节奏,现在还在。

      走到永安巷晨光已经把青砖地晒暖了。老陈正在豆腐摊后面洗木板,看见殷如晦背着个人走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他看了一眼阿满的脸没多问,转身去推板车。殷如晦把阿满放在板车上,老陈把一件叠好的旧棉袄垫在他后脑勺底下,然后推着板车往镇上的方向走了。

      “人放我这儿,你们忙你们的。”老陈语气很是踏实。

      言未晞有点错愕,两个互不认识的人也可以这么热心吗?

      板车轱辘压着土路的声音渐渐远了。言未晞站在巷口目送那辆板车拐过弯。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朝永安巷。阿喜的胭脂铺门板已经卸完了,豆豆蹲在门槛上剥一颗煮鸡蛋。老陈的豆腐摊架子空荡荡地支着,上面晾着洗干净的木板。窗台上那包晒干的桂花被晨光照透了,香气细细地散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踝,那圈红印子已经退了,只剩一层极浅的粉色贴着皮肤。她把重心挪回左脚上踩了一下地面,不疼了。她站在晨光里,袖袋里那条线温温地贴着腰侧,安安静静地搏动着,节奏平稳。

      言未晞走回自己铺子门口。在门槛外面停下来转了半个身。殷如晦已经走回茶馆门口了,手搭在门板上正要推开,感觉到她停下来也转了回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站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之间的青砖地铺成一道暖黄色的亮面。

      言未晞望着他,语气松弛平和,甚至还有一丝乐意:“你茶馆,今日还要开吗?”

      “开。”殷如晦轻轻颔首,“等他醒了,再关不迟。”

      言未晞静静看着立在晨光中的少年。他五指自然垂在身侧,指骨干净舒展,眉眼清宁温柔。她目光轻轻落在他掌心,又缓缓抬回看向他眉眼:“等他醒过来,你打算同他说什么?”

      殷如晦垂眸略一思忖说:“跟他说石头收好了,字刻完了。”

      言未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她没再问,转身进了铺子。

      木门轻合,隔绝外头晨光与巷声。她靠在门板后面站了一会儿。看着供桌上那截红烛已经燃尽了,剩一根烛芯立在烛台上。墙上的月老像在晨光里泛着旧旧的暖黄色,老头手里的红线弯弯曲曲地从这头牵到那头,中间绕了几个圈,但每一圈都连着一根完整的线。

      她转身走到草席旁边坐下来靠着墙。晨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她面前的青砖地上,暖洋洋的。她靠着墙坐着,听见隔壁茶馆的铁壶被放回炉子上,咕嘟咕嘟响了两声,然后是一阵翻书页的沙沙声,和之前每一天一样。

      然后她听见窗台上那只灰雀扑棱翅膀的声音,它从窗框上飞下来蹲在窗台边沿,歪着头看她。

      “你今天来早了。”她对着那只灰雀说。灰雀抖了抖尾巴毛,换了个方向继续歪头看她。

      言未晞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又睁开眼了。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坐在晨光里把这几天的来龙去脉从头过了一遍。东西都对得上,但她漏了一块拼图:为什么。

      她起身推门而出,晨光扑面而来,温柔明亮。

      殷如晦正坐在茶馆门口的长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见她出来,把茶杯搁在长凳边沿上看着她。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茶馆门口的长凳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的青砖地上。

      她垂眸略定心神,语气认真 “阿芦和阿满,他们俩怎么回事?”

      殷如晦没有立刻回答。

      “你肯定知道,只不过是我没问,对吧?”她侧首看他,眼底带着细腻的笃定,她觉得和以前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右手,阳光把他手背照成暖黄色。他静静沉吟片刻,声音轻缓绵长,道尽一段旧岁遗憾:“阿芦嫁到红土山之后没再回过娘家。她走的时候阿满还小,她托人带过话,说等冬天路好走了让阿满来看她。那年冬天没等到,阿满还没长大。”

      言未晞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线条清晰,阳光把他眉骨底下的阴影削得很薄。他继续道:“阿满长大之后去找过她。找到红土坡的时候阿芦已经走了。郑三把坟立在坡上,阿满应该看到了。后来他沿着阿芦走过的路开始走。她走过的地方他都走一遍,每到一个路口就刻一块石头埋在路边。他不认路,但他认得他姐的味道。她身上一直有桂花味。”

      “他走到永安巷附近的时候闻到了桂花味。但那是你身上的味,不是阿芦的,可他不知道。他以为他姐还活着,就在巷口等着。等了两天发现等错了人,然后他就往南走了。”他顿了顿,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他往南走的时候在巷口留了一行字。他以为自己是顺着香味找过来的,可她怎么忍心呢,所以结果你被引着往南走。”

      一席话落,所有迷雾尽数拨开。

      言未晞坐在长凳上,看着巷口那条亮堂堂的土路。她忽然明白了:“阿满就是顺着那阵桂花味走的。他走到巷口的时候以为是我身上的味,结果不是,他就往南走了,要找到真正的那阵味道。”

      殷如晦没有否认,默认所有始末。。

      言未晞眸光一转,看向身侧之人“那你呢?你怎么知道这些。”

      殷如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张开着,晨光把他的指缝照成一条条暖黄色的细线。

      “这个问题,留给我们约定好的那一次长谈。”

      言未晞微怔,随即眉眼微松,轻轻应下:“好,明天。”

      她静静坐在晨光里,从头至尾细细捋顺整条因果线。

      “阿芦的执念。”言未晞说,“她放不下阿满。所以有了'它',她想让他们都放下。”

      殷如晦偏头看她,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他说:“现在都放下了。”

      言未晞坐在长凳上,言望着巷口朗朗天光,望着人间安稳烟火,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浅极释然的笑意:“所以她的执念,终于也圆满落幕了。”

      殷如晦没有接话。他坐在她旁边,右手搁在膝盖上,晨光落在他手背上。

      言未晞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她站在茶馆门口的晨光里,偏头看了殷如晦一眼:“那我进去了,明天见。”

      她走回铺子里,合上门之前从门缝里伸出左手朝他摆了摆。她在供桌前坐下来,看着那三块并排躺着的石头。

      终、十、到。了

      她把“到了”和“终”的位置换了一下。

      终,到了,十。

      走完了,到了,圆满。

      她看着那三块石头排成一行,觉得这样才对。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她闭着眼想了一会儿阿满现在应该在镇上的药铺里,醒过来之后看见手里那块刻完的石头,然后会明白有人替他把路走完了,也有人想念他,让他放下。

      她坐在晨光里,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挂在那里没有压回去。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有点涩,说不上来是疼还是酸。把这两天的来路在脑子里又回忆了一遍。

      阿芦做完了之后呢,郑三穿着新鞋走了另一条路,阿满在药铺里闭着眼歇着。两个人都在往前走,只是走的方式不一样。

      那她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只手今天被人握过。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的沟壑里干干净净的。

      她想起阿满今天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放了手。他找了一路的人已经不在路上了,但他还是把那条路走完了。他把路标刻好埋在路边,等了那么久。

      她又想念天上的日子了,凌霄殿的白玉砖温润不硌脚,廊柱之间的风永远是同一个温度。她穿着官袍站在廊柱底下,手里的红线牵过十万对凡人,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呢。她记得有一次一个老仙官来月老府讨茶喝,坐在她柜台对面絮絮叨叨说了一炷香的话,说他管的那片凡间有一对夫妻吵架吵了三十年互相恨得牙痒痒,但谁也不肯先走。她当时听完嗤了一声说:“离了不就行了,死撑着有什么意思。”老仙官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端起茶走了。她当时觉得自己说得对极了,神仙都活几千年了什么看不明白。凡人的纠结都是自找的,一根红线牵上,该配的配了,剩下的他们自己走。走不走的通,那是他们的事。

      她忽然起来那碗馄饨,第一天晚上殷如晦端来的那碗馄饨,汤面上浮着油花和葱花,她蹲在供桌前头喝完了。她那时候觉得人间的东西挺好的,咸的、烫的……就是吃完了还得洗碗。她那时候觉得自己很快可以回去,只要把把因果修完,她就可以回凌霄殿踩着白玉砖。她那时候真的这么以为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嗤一声真是可笑。她嗤的是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她以为自己活了几千年什么没见过,可她没见过一个人蹲在坟前面选假鞋、没见过一个人刻石头来等人、没见过一个人把姐姐的桂花味缝进鞋底做个念想。她什么都没见过,她只是见过红线的两头各绑着一个名字。

      她把那只穿着官袍站在白玉砖上的自己从记忆里拎出来看了一眼,那个人手里捏着崭新的红线线尾缠在指尖上,姿态轻巧。好像姻缘只是一道算术题,牵上了就完了。那个人不知道一根线牵上之后还能被拆开,拆开了还能被人走了三年的路重新接上。她也不知道线接上之后会变短,短了之后还能补上新的,补上了之后就不再是一根线了,是一条路。

      她闭了一下眼,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说给那个站在白玉砖上的自己听的:“你没见过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你嗤过的那些事,都是你还没走过的路。”

      言未晞胸口那块涩意从胸腔往上涌到喉咙口。阿芦走之前把桂花味缝进了鞋底,她不知道自己弟弟会顺着那阵味道走很久,她只是想着会好闻一些或者留念那个味道。

      他等的人是他姐,但最后走到他面前的人不是他姐。他闭眼之前看了一眼那个,他终等到了一个人走完那条路,不管那个人是谁。

      她想这就是人间。比她想象中重很多,也比她嗤笑的时候以为的更值得。

      隔壁茶馆翻书页的声音又沙沙地响了一声,然后脚步声走到她门板外面停住了。门缝里塞进来一小块叠好的深蓝色布料。

      她没弯腰摸到那块布料拆开,指尖碰到一小块温热的物体,还烫着像是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很甜很甜,桂花糕的香气从舌尖一直渗到喉咙里。她靠着墙把那块桂花糕吃完,把布料叠好放回供桌上,然后继续靠着墙闭着眼。

      晨光从她面前移过去,移到供桌腿上,移到墙上的月老像上,移到她垂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闭着眼,听着隔壁翻书声又响了一下,然后是铁壶被从炉子上拎起来的声响,再然后脚步声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了。

      “十”字刻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长路归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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