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执手赴墟 温的，干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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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未晞在巷口站定，膝盖那股酸软终于蔓延到了脚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没说什么，但右脚不自觉地往左脚那边偏了半步，把重心挪到了没肿的那条腿上。
殷如晦站在她侧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又抬起眼来看她。他也没有说话，但他在月光底下往她的方向偏了半步，站到了她左脚那一侧。他的右肩挨着她的左肩，隔着半掌的距离。她重心偏过去之后正好靠在了他右肩的支撑范围内，虽然没有真正碰上，但那股感觉就是有人在这。
她在巷口多站了几息，自然注意到殷如晦的小巧思，她想着这时候有人靠确实还不错。等那股酸软从脚踝退下去了一些，她才亲亲起唇：“我们回吧。”
两个人进了巷子。经过阿喜后窗的时候窗台上那包晒干的桂花被夜风吹动了一角，桂花香细细地飘过来。言未晞经过的时候步子慢了些，偏头看了那包桂花一眼。
她走到铺子门口却没有直接进去，在门槛外面停下来转了半个身，刻意面对着他。殷如晦已经走回茶馆门口了，手搭在门板上正要推开，感觉到她停下来也转了回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站着，月光从屋檐边沿斜着落下来把他们之间的青砖地铺成一道窄窄的亮面。
“你明天早上把剑拿出来看一眼。”言未晞说。
殷如晦看着她，了然。“剑上银纹已经退完了。”
“那就再看一眼。”言未晞微微垂眸，目光掠过夜色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若是又亮了一点点，便来敲我门。”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下头。言未晞转身进了铺子合上门，在门板后面站了一会儿才走到草席旁边坐下来。她把左脚那只鞋脱了搁在供桌底下，把脚踝架在另一条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肿已经消了大半，只剩踝骨边缘一圈浅浅的红色印子贴着皮肤。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圈红印子，她哪受过这苦呀，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躺下来就莫名想面朝墙，隔壁茶馆那盏灯一直没亮。窗纸上铺着一层干干净净的月光，没有黄光透过来。她盯着那片月光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砰砰砰！”
言未晞的梦被这几下穿凿了。
梦里她穿着官袍站在凌霄殿的廊柱底下，脚底是温润的白玉砖，不用走土路。她手里还捏着一根崭新的红线，线尾缠在指尖上，正要往一对凡人的命簿上落。然后那三声闷响从殿外传进来，像有人拿拳头砸在云门上，整个白玉地面颤了一下，她手里的红线断了。她低头看着断线，心想不对呀……
然后她醒了。她先看了一眼窗纸，月光还铺在上面。
心头没由来的一紧，言未晞是真怕了，怕这次该不会又是什么鞋子或者衣服？
哦对，她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驱散开睡意，脑子彻底清明。
此番不同。
这次会是他。
言未晞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殷如晦站在门槛外面，外袍披着没系，右手垂在身侧。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她开门，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到了她袖袋的位置，又抬回来看她。
“剑刚才亮了。”他说。
言未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袋的位置。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应道：“我的线也亮了。”
殷如晦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她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砖缝边缘的地面上多了一行字，用银灰色的粉末写成的。她蹲下去凑近了看，三个字：“往南走。”
她盯着那三个字沉默了，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和殷如晦并排站着。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碰，抬手指了一下字的最末端微微弯了一下处。
“它的笔顺。”殷如晦说，“最后一笔往南偏。你在南边找东西。”
言未晞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三个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袋，线已经不烫了，温温地贴在腰侧搏动着，和她有心灵感应般。
“我去巷口看看。”她抬眸望向漆黑巷尾，语气笃定。夜风顺势扬她衣袍，一袭清瘦身影立在月色风里，落落勇敢，不怯前路，一副勇敢女侠样。
“我跟你去。”殷如晦下意识半步上前，语气自然，是下意识的护持。
言未晞微微摇头：“你站巷口就行。”她说完迈过门槛朝巷口走了，余光瞥见他的眸子，想着要不解释一下：“他要是只等我一个人，你站太近他就不出来了。”
殷如晦没有追问。他在茶馆门口站定了，月光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薄薄的银白里。他的目光跟在她后背，她感觉后背有一小块地方是温的，和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灰白色袍子，兜帽压得很低。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轮廓比白天更薄了，边缘有细小的银光在往外渗，像一张纸浸了水半干半湿。他的右手抬着，手指指着南边的方向。
言未晞在他面前站定了。“你还没散完？”
他仿若未闻。他的手还指着南方，但手指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从指尖开始像蜡烛融化一样往下淌，滴落在土路上变成细小的银白色光点渗进沙土里。
“你白天散了大部分，剩了这一点在这里等我来。”言未晞说，“你在等着指路，对不对。”
明知不会回答，等待只是冥冥天意。
他的手指往下落了半寸，指节的轮廓模糊了一线。言未晞蹲下来和他平视，兜帽底下那半张脸已经看不清五官了，只剩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光晕糊在原本该是面孔的位置。她望着这片柔和又破碎的光晕缓缓开口：“你画完郑三的路之后还剩了一部分。你用那部分画了我的路。画完之后本该散了，但还剩了一点点，留着指路用的。”
那层银灰色的光晕微微亮了一下。他的右手又往下落了半寸，快要融到手腕了。但他的手指还是指着南边，那个方向穿过很多路，指向更远的地方。
“你要我往南走。”言未晞说，“走多远？”
他的手彻底融化了。从指尖到手腕化成银白色的光丝落进土里。他的袍子轮廓也开始散，从衣领往下层层剥落，像一张纸被风吹碎了一角又一角。他在彻底消散之前，那层银灰色光晕的位置浮出来两个字——“尽头”。
他散尽了。地面上留下一道极细的银灰色箭头指向南边，箭头末端微微弯了一下。言未晞站在那个箭头前面低头看着它，箭头指向的土路一路延伸到夜色尽头，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殷如晦还站在茶馆门口，他没有朝她走近，就站在原来的位置乖乖等着。也没着急问她什么，像是等着她开口，她不想说他就不问。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她开口叫了他的名字："殷如晦。"
“嗯。”他应了一声，像一块石头落进浅水里，碰到底了就不动了。他应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我在。”
言未晞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那块被月光照亮的青砖地面，在犹豫着什么。殷如晦也不急，就等着她的下文。
终于她决心开口，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等这件事搞好之后，就是我们搞清楚之后…我们能不能好好聊一次？”
她语气不太恳切，似乎后悔说这句，可眼底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
殷如晦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想也没想就说了一个字：“好。”
回应她的眼眸。
答的之快，就好像言未晞说什么他都会说“好”。也不好奇为什么，对呀…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下意识已经给出过感受了。
言未晞得到想要的答案便接着说“它散干净了。剩了一点留到最后，给我指了一条路。”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又抬起来看他，“它要我往南走到尽头。”
殷如晦从门口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下，她站在巷口的砖面上，左脚比右脚往前多迈了小半寸，像是已经准备好往那个方向走了。
“你走的话我要跟你去。铺子我让老陈帮忙看几天。”
言未晞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月光底下线条清晰，眉骨鼻梁的弧度被月光勾成一道干净的轮廓。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南方那条土路延伸进夜色里的方向。
“那你茶馆怎么办。”
“关门几天又不会塌。”
“账册呢。”
“回来再对。”
言未晞没有继续问。她站在巷口，把手伸进袖袋里摸到那条线，是温的，贴着她的掌心搏动着。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南方土路尽头那片沉沉的黑暗。
“那现在走吧。”她说。
殷如晦没惊讶只是点了下头，转身回茶馆。他出来的时候换了一双厚底的鞋，外袍系好了，右手里多了一盏灯笼。灯笼没点，提在手里晃了晃，他走到她面前站定：“走吧。”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南走。言未晞走在前面几步，脚踩在沙土地上。殷如晦提着灯笼走在她后面，影子被月光投在她脚边。她走了几十步之后步子慢了一些，等他跟上来，然后两个人的步子又调回了白天从红土坡回程时的节奏，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不需要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两个人走到了一座炭窑前面。这座炭窑比红土坡底下那些大一圈，窑口用碎石封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黑洞洞地敞着。窑口旁边的地面上长着一棵老槐树，树根从土里突出来盘在窑口的边沿上，树根底下很明显压着一块东西。
言未晞蹲过去把树根翻开，底下是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巴掌大小。她翻到背面刻着一个字，“终”。
她攥着那块石头站起来。南方的天边开始泛出一线极淡的灰白，夜色正在从边缘往后退。她站在那座炭窑前面，看着窑口黑洞洞的深处，袖袋里的线贴着她的腰侧搏动着。殷如晦把那盏灯笼递给她，然后从袖中把那截断剑抽了出来。剑脊上的银纹已经退干净了，只剩一道浅浅的旧痕印在铁面上，但剑身在他手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暗光，暗红色的，和她的线搏动的颜色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剑，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那座炭窑前面的老槐树底下，看着南方的天边那线灰白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成暖黄色。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低的：“你要是怕进这个窑，就站门口等一下。我先进去看看。”
言未晞顿了一下，把左手伸出去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她没看他，看着炭窑黑洞洞的窑口。过了两息，她的手心里落进来另一只手的温度。温的，干燥的，五指合拢把她的手握住了。
他握着她站在老槐树底下，等天光完全亮起来。言未晞攥着他那只温的手，炭窑黑洞洞的窑口在她面前等着。她觉得可以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执手赴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