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重置》临川不羡魚

32、你心跳好快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霑梦裴说想去坐长江索道。
　　“人很多。”陆屿坐在床边，手指翻动着手臂上调出来的悬在空中的光屏，上面显示着索道的实时客流，“排队时间预计四十分钟以上。”
　　“来都来了。”霑梦裴已经穿好了鞋，站在门口等他。
　　陆屿转过头去看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卫衣，踩着一双黑色匡威高帮鞋，卫衣领口有一点大，歪到一边去，露出一小截儿黑色细绳，在那一片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走吧。”陆屿站起来，路过霑梦裴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领，然后在霑梦裴疑惑的眼神中长腿一迈跨出门去，头也没回地朝他招招手：“愣着做什么？快跟上。”
　　“来了。”
　　事实确如陆屿所说，坐索道的队伍从二楼排到一楼，弯弯曲曲，移动缓慢。霑梦裴排在陆屿前面，时不时探头往前面的队伍望去，忍不住赞同道：“陆老师你说得对，这得等好久。”
　　陆屿垂眸看他，回答道：“也还好，比最开始我看的人少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轮到我们。”
　　闻言，霑梦裴回头，抬起他那双含笑的眼：“好。”
　　排队等待的过程实在百无聊赖，连出门不爱看手机的霑梦裴也忍不住拿出手机来打发时间，偶尔看到什么有趣的就回头跟陆屿分享，陆屿一一应着。
　　他的目光在霑梦裴转过来时就立刻落到他身上，注视着他对自己说笑的样子，等到霑梦裴又转回去了，他的目光在那背影上停留了几秒后，才又看向别处，连他自己的系统都无法检测到的，他看向别处的眼光里是一片漠然。
　　他一手插在兜里，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随即他的眼睛就眯起来。
　　距离他们三十米，陈毅和他对视。
　　但陈毅并没有任何动作，站在队伍的另一侧，在和陆屿对视后，他转身离开了队伍，朝索道出口走去。
　　队伍又往前进了不少，霑梦裴随着前面的人向前走去，不忘招呼后面没跟上来的陆屿：“走啦陆屿，马上就要到我们了。你在看什么呢？”
　　陆屿回过头，眼底漠然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点头应着：“来了。”余光扫过出口的方向，陈毅已经不见了。
　　索性他们没有等得太久，缆车就来了。
　　车厢并不太大，一次可以容纳十五到二十个人，但等真的站进去了，霑梦裴才发现这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他和陆屿被挤到了最里面，霑梦裴正面贴着缆车的透明玻璃，身后的人却还在往里面涌，他刚想出声说“别挤了，站不下了”，下一秒他的后背就轻轻碰上温暖结实的胸膛——是的，他最先感受到的，是来自后背温热的温度。余光里看到两只修长有力的手撑在他身侧的扶手上，替他隔出一片小小的空间。
　　霑梦裴说不清心里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抬头，自己的鼻梁几乎擦过陆屿的下颌线，他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眼睛轻轻眨了眨，睫毛扑闪，开口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
　　“谢谢。”
　　陆屿没说话，也没低头，他一直看着玻璃外，索道之下的滚滚长江。
　　传感器太灵敏了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此时此刻他觉得不是。霑梦裴的呼吸尽数洒在自己的下颌、脖子上，小声说话的声音像猫……他刚才眼睛很快地眨了几下，系统检测到了那引起的极其极其微小的空气流动……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那个偷偷的吻。
　　陆屿的喉结动了一下。
　　索性陆屿一切的异样，霑梦裴都不曾察觉。
　　缆车启动了，缓缓离开站台，顺着横跨长江的绳索，向江心滑去。
　　窗外的视野渐渐开阔起来，两岸伟岸的楼房在晨光中铺展开来，江上漫着一层看不真切的雾气，只隐约看到有游轮、货船经过，身后拖着一尾长长的水帘。远处山城沿山而上的盘山公路汽车来来往往，从高空远处看，世界仿佛又变得渺小起来，像乐高积木的玩具世界，那来往的汽车又像在公路线上为生计奔走的甲壳虫，这让霑梦裴一下子联想到卡夫卡的《变形记》。
　　霑梦裴趴在窗边，额头轻轻抵住玻璃，看得那么认真。
　　“陆屿，你看那个楼，造型设计好有创意。”
　　“看见了。”陆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那个屋顶上是不是有个亭子？”
　　“是。”
　　“哎，那个跨江大桥，这么看过去，是不是有点像长信市？”
　　这一次陆屿没有立刻回答他，他仿佛在认真比对这两座大桥——眼前的，和记忆当中的。
　　“嗯，是有点像。”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霑梦裴忽然抬头去看陆屿，正好撞上陆屿低头看他的视线，四目相接的刹那，霑梦裴就撇开了视线，继续看窗外。
　　而陆屿的目光还停留在他的脸上，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透过玻璃落在霑梦裴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毛茸茸的浅金色，眼角那颗泪痣隐没在睫毛打下的阴影之中。再仔细看，陆屿不知道自己的系统是不是检测功能出了问题，他看到霑梦裴的脸上好像泛着红晕。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检测系统……
　　缆车行到江心，一阵风吹过来，车厢忽然有些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不知是谁突然惊叫了一声，人群往一边倒涌过来，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霑梦裴还来不及稳住重心，就被挤得往陆屿身上一歪，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陆屿一只手迅速从扶手上收回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没事吧？”
　　“没事。”
　　霑梦裴的手撑在玻璃上想要站稳，跟陆屿拉开距离，却发现人太多了，根本挪不动。
　　他的脸这下是真红了，他心里暗自庆幸陆屿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内心挣扎一番过后，妥协了，他就这么靠在陆屿身上，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口。
　　隔着衣料，他感觉到那具精壮的身体内部细微而平稳的震动。
　　就像人类的呼吸、心跳。
　　“……你心跳好快。”他忍不住开口说。
　　“那是能量核心。”
　　“哦。那它跳得好快。”
　　陆屿：“……”
　　能量核心爆表的原因，他比谁都清楚。
　　那个关于霑梦裴的数字，那个他每晚充电进入休眠状态前都会反复去看的数字，每天都在涨，如同缓慢浸透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将他的过去淹没，又无孔不入地填满他的空隙。
　　缆车靠岸了，人群又开始往外涌。
　　人潮之中，霑梦裴的手从后面被准确地握住了，下一刻，陆屿的身影就从身旁掠过去，走到自己的前面，为自己挡开左右的人，微微侧头对他说：“跟紧我。”
　　霑梦裴跟在他身后，默默地收紧了手指。
　　那个“牵手协议”，那句“协议启动”，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不知道第几次牵手时，成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咔擦——”一声。
　　陈毅站在索道对岸出口远处的天桥上，举着相机，对着人群中相貌扎眼的两个人按下快门。
　　看着那两个人在反方向里消失于人海之中，陈毅才放下相机，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才夹着烟揉了揉眉心。
　　对于这一次的任务，他其实感到棘手。
　　这已经是他跟踪LY-01的第七天了。每天向上级汇报工作，记录，归档，在报告里写下“未见异常”。但记录表上的“建议”那一栏一直都是空着的。
　　抓捕？LY-01没有任何违规行为，没有抓捕的理由。
　　放任？LY-01的情感负载明显越来越高，能量核心的波动越来越频繁，迟早会出事……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猛然想起霍执。
　　夹着烟的手背青筋暴起，陈毅压抑地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把才抽了一半的烟重重在天桥上摁熄，然后低头把相机收进包里，转身走下天桥，长腿一抬，跨上停在天桥下不远处的摩托，带好头盔。
　　没有人注意到，陈毅刚才站过的地方此刻站着另外一个人。
　　来人身高肩宽，黑色的衬衣随意解开了两颗扣子，一手插兜，一手去拿起陈毅留下的半截被用力摁皱的烟，眼底没有一丝情绪，烟被他漫不经心地拿在手里把玩。他站在天桥上，面无表情地目送陈毅在摩托轰鸣声里扬长而去。

　　从索道站里出来，陆屿和霑梦裴沿着一条小巷往山下走。小巷里不算太热闹，两侧开着杂货铺，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湿润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路上还间隔种着榕树，高大茂盛的树木笼着两侧的老房子，这种常绿乔木在深秋里也还依旧青翠，给这条本就悠远的小巷子又平添几分静好之感。
　　霑梦裴喜欢这种感觉，让人舒心，悠闲惬意。
　　他们走了几步，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打着盹儿。
　　霑梦裴一靠近它，它就机警地睁开了眼睛。
　　“喵呜——”
　　“奇怪，它怎么不跑？”霑梦裴蹲下身去摸它，橘猫没有躲开，反而用脑袋蹭他的手指，这让他想起瓷光里的那只猫咪。
　　“你看，它好乖。”
　　陆屿站在旁边看他们，那只猫很胖，毛色发亮，显然是被喂得很好。
　　【这个人是吸猫体质。】
　　“它喜欢你。”陆屿说。
　　“你怎么知道？”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陆屿当然也知道这个典故。陆屿看着那只猫在霑梦裴的抚摸下闭上了眼睛，喉咙里还发出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享受得很，他不由得眯了下眼睛，然后看向别处，才回答说：“我瞎猜的。”
　　霑梦裴顾着摸猫，没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哎别呀，陆老师给解释解释。”
　　“它蹭你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猫在人类面前闭上眼睛，表示信任。”
　　“哦——原来是这样。”霑梦裴点点头，笑着站起来，拍了拍手，走近陆屿，故作神秘地对他说：“把眼睛闭上。”
　　陆屿盯着他：“做什么？”
　　霑梦裴对他眨眨眼：“你闭上嘛。”
　　陆屿将信将疑地顺从地闭上了眼。
　　霑梦裴坏笑一声，抬起手像摸那只猫一样摸了摸陆屿的头：“嗯，你也乖。”
　　“你……”陆屿赫然睁开眼，只见霑梦裴却已经恶作剧得逞地大笑着跑下了几步楼梯。
　　看着那人没心没肺地笑得那么开心，陆屿也忍不住笑起来。
　　“你慢点跑。”
　　“哈哈哈哈，我才不要，跑慢了就被你抓住了！”
　　【幼稚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