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给你们画一幅画 巷子很深, ...
-
巷子很深,两个人打打闹闹朝前走去,没注意到周围的景象开朗起来,前面赫然是一棵巨大的榕树,两侧的老房子依着这棵参天大树呈圆形向周围扩散开去。
树脚下圆形花台将它包围起来,有几个当地的居民坐在上面谈笑,声音不大,却是烟火气息。离那几个人不远的花台的另一侧,一个老人吸引了霑梦裴的注意。
隔着老远,霑梦裴就看到老人双腿上架着一块木板,一手伸直扶住板子,一手在板子后面舞动着,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有些厚的眼镜,时不时抬头去看自己头顶上那茂盛的树冠,看的时候抬手把眼镜往头上一抬,低头又把眼镜放回鼻梁上,专注地盯着他的木板。是了,老人在画画。
霑梦裴多看了他几眼,嘴边忍不住浮起笑意,这个抬眼镜的动作他太熟悉了,他自己画画的时候也会戴一副金丝眼镜,当然,他是有些近视,老人明显是远视,他每次看远处的时候就把眼镜戴上,趴回桌上时,又觉得不舒服地时不时把眼镜推上去,有时候画得太专注了,等从画上抬起头发现看不清参照物时,会到处找眼镜,最后才想起来它被自己搁在了头上。
他看着老人又一次把眼镜推上去时,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来这些小动作看起来会是这样有趣的。
老人察觉到霑梦裴的目光,便朝他们望过来,霑梦裴这才笑吟吟地拉着陆屿的手腕儿往他面前走去。看他们走过来,老人眯起眼睛打量了几秒,然后在心里得出结论。
“来耍朋友的?”
老人一开口霑梦裴就愣住了,但也只是一秒的事,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装作没听到老人的问话,走近了,他才看清老人在画水彩画,身旁还摆着颜料和小半杯水,画纸上绿意青翠——这棵巨大榕树的茂盛树冠和着叶间细碎的摇动的光影跃然纸上。
“画得真好。”霑梦裴看着那幅在深秋里仍充满着如夏天般蓬勃生命气息的画,忍不住赞叹出声。
老人点点头表示接受并感谢了来自霑梦裴的赞许,他抬头看一眼那树,又细细端详着自己的画:“这树少说也有一百来年了,当年打仗的时候这块地一大片都被炸毁了,这些建筑都是战后这两年重建的,政府说要还原老建筑的风格,所以这里看起来貌似有些年头了。唯独这棵树,这棵老榕树,当年就是直直避开了敌人投下来的炮弹,才一直活到现在。人们都说这棵树福大命大,是幸运的象征,你看,上面还有几条祈福的红带哩,后来它越长越高、越长越大,人们够不到了,才没再系上去,要不然这整棵树全是红的哟。”
霑梦裴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那低处的几根枝条上果然系着几根红飘带,在微风里摇曳着,带着人们美好的祝愿。
“寓意真好。”
陆屿站在霑梦裴身边,侧目看见他仰望着树的样子,他的眼底,看起来有一种名为幸福的东西。
生长在战争之前,经历了战争之中,幸存于战争之后。
枝叶扶疏,郁郁苍苍,欣欣向荣。
这是生命。
“是啊,”老人点点头,回忆道:“我到过很多地方画画,画了很多风景,直到来到山城,那天无意间走到这条巷子里,遇到了这棵树,我当时就被这棵大树震撼住了,画它一次不够,我就在这里找了个房子住下来,一画就是三年,这三年十二个春夏秋冬,这棵树的变化,我都记录下来了。”
“画树期间遇到不少年轻男男女女来到这树下哩。”老人又看了他们两眼,继续说着:“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流行些什么了,我从他们口中听说在这棵树下亲个嘴儿、交换信物,哎呀总之就是那些,反正这棵幸运古树作见证,他们的感情就会长长久久。小伙子,你们不也是来像他们那样让古树见证的吗?”
老人说了一堆七弯八倒拐,原本还有些感慨的霑梦裴听到这熟悉的问话一下子红了脸,这回他也不得不正面回答老人的问题,他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是的,我们……我们是朋友,也是偶然走到这里的。”
老人看了一眼略显慌乱的霑梦裴,视线微微偏移,落到他身后一直没说话的陆屿身上,陆屿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对霑梦裴的回答不置可否,也没有回避老人的目光,甚至还在老人看他时,朝他点头示意。
老人摇摇头收回目光,似乎对他们之间的行为见惯不怪:“管你们什么关系,既然都到这里了,不在树下留念一下再走?”
这话提醒了霑梦裴,他从慌乱中回过神来,才想起今天两人出来没带相机。他刚想掏出手机让老人帮他俩在树下拍一张就行,就听到老人又开口了,像是预测到他的动作一般:“哎,去花台上坐好,两个人都去,快去。”
老人说着就从花台上站起身来,把位置让给他们,自己走到他们对面两三米的距离,从他的黑色画具大包里拿出一张新纸,支好板凳坐下,指挥着两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年轻人:“都愣着干什么呢?坐好坐好,我来给你们画一张,现在你们这些小年轻都用手机、相机‘咔擦’一声就完事儿了,哪有慢慢画一幅画有意义?坐好了没有?哎,离这么远干什么?两个人挨近一点。”
霑梦裴和陆屿依着老人的话在花台上坐下了,中间隔着老远,甚至可以再坐下一个人,老人的热情让他们根本插不上嘴,无法,只得顺从地听老人指挥。
两个人稍微靠近了一点。
“你们不是朋友吗?这么宽的距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仇人。”
两个人又向彼此挪动了一些。
“哎呀,太远了,这怎么画?你们是不是真有仇啊?中间隔这么宽,是要老死不相往来?”
闻言霑梦裴笑出声,刚想说“大爷您说话真有趣”,余光里就看到旁边的人动了:他站起身,向自己这边跨了一步,然后坐下。
说是紧紧贴着也不过分,他们的肩膀相触,大腿外侧相贴,甚至让霑梦裴幻觉下一秒他会伸手搂住自己的肩,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可是一秒、两秒过去了,那只手都没有抬起来搂住自己的肩膀,他只听到身边的人开口说:“没有,我们关系很好。”
老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低下头开始作画。
霑梦裴有些僵直地坐着,他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也不敢偏头去看身边的人,他只要稍微动一动,肩膀相触,一个略高,一个稍矮,隔着衣料的体温都格外明显,让他根本没办法忽视。
身边的人在说完那句话后就不再有其他多余的动作了,的确有作为模特的基本素养……霑梦裴在心里默道。
陆屿没有楼上自己的肩。
霑梦裴认为自己心里应该感到庆幸,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一些失落。
他低下头,看着他们相贴的腿,陆屿坐姿端正,那骨节分明的手正放在腿上。
霑梦裴刚想移开视线,忽然,他好像看到陆屿的小拇指动了动。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去看时,只见陆屿的手向自己这边移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小拇指,勾住了自己的小指。
咚——咚——
手指相碰的刹那,霑梦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那重得如擂的心跳,如同强劲的鼓点捶打在他的胸腔,随即传到他的耳膜。
他猛地抬头去看陆屿,后者却依旧目不斜视地平时前方,见他不看自己,霑梦裴赌气似的也一直盯着他看。
直到那两道灼热的目光几乎要把自己灼穿,实在没办法忽视,陆屿才终于忍不住破功,他一下笑出来。这人不笑的时候五官深邃凌厉,但笑起来让霑梦裴觉得眼前赫然一枚灿烂的青春男大。
陆屿含笑望过来,对上霑梦裴的视线:“看什么?”
“你说呢?”霑梦裴的小指回勾住陆屿的,并且微微用力示意他。
“嗯,有什么问题?”陆屿不知是懂装不懂,还是真的不懂,仍是笑着看他。
“你勾我手指做什么?”
“嗯?我以为你挺解风情的。”陆屿的语气里也染上笑。
“什么?”这下霑梦裴是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有时候觉得这个机器人进步得太快。
陆屿笑着却半天没答他的话,两个人对视几秒,陆屿移开视线偏回头,在霑梦裴不解的眼神里半晌才回答道:“这不是你们人类经常做的事吗?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什……什么?”霑梦裴反应了一秒,随即就笑开了:“噗哈哈哈——陆屿,原来你学了这么多小孩子的东西啊哈哈哈哈哈——”
【那是因为身边就有一个。】
陆屿也只是看着前面笑而不语。
霑梦裴乐得不行:“好好,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更用力地回勾住了陆屿的手指,还象征性地拉着他晃了晃。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就打破了刚刚的冰点,但实际上在对面老人的眼里,不过是年轻人之间的打打闹闹,他们的小动作老人全看在眼里,画板后面,他也只是笑着摇摇头,什么也没说,没有插入他们之间的对话,只用心去捕捉画面。
老人没有画的太久,画完后,他起身把画交给他们手里:“喏,你们看看。”
老人的画功很深厚扎实,由于作画时间并不那么长,画面中只用了几笔线条和大面积的色块,就十分传神地勾勒出了他们两个人、一棵树的全部特点,但同样,画面中依旧有工笔细细刻画的细节——他们勾在一起的手指。
霑梦裴看着那个画面,脸控制不住地又有些红了,不知是因为老人画得太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一时竟忘了对老人说“谢谢”。
“谢谢您,”陆屿开口道,“画得很好,我们很喜欢。”
霑梦裴的眼神还忍不住在画面上流转。
“谢什么,相遇即是缘分,今天还得谢谢你们给我练手呢,这幅画是送给你们的,你们喜欢就好。”老人潇洒一挥手,就开始收拾自己的画具,“好啦,时候不早啦,饭点儿了,老伴儿在屋里等我回去吃饭了。再见了,年轻人们。”
“嗯,再见。”
告别了老人,两人目送着老人背着画包离开的背影,霑梦裴手上拿着那幅刚完成的还没干透的水彩画,心里只觉得一片柔软。
画上是他们两个人,还有身后的那棵幸运古树。这种感觉是奇妙的,他也是一个爱用绘画去记录的人,就像他那盒卡片,不同的是他通常是在记录风景,记录别人,很少记录下自己。而这一次,他和陆屿一起被别人记录下来,他越看越觉得喜欢。
“我们也走吧,我也有点儿饿了。”
“好。”陆屿点头。
“我们走慢点儿,画还没干。”
陆屿垂眸将他小心翼翼护着画的样子记录进了系统,他点头道:“好。”
参天榕树离他们越来越远,葱郁的叶儿在风里沙沙作响,巷子在他们身后越来越长。
从巷子里出来,是从山顶来到山脚,离开了制高点,渺小的世界又宏大地在他们眼前铺展开来,两侧的高楼,不断闪烁变化的LED屏,来往川流的车水马龙,人潮熙熙攘攘,施施然又落回嘈杂的人间,此刻又只觉得自己渺小。
霑梦裴说想吃甜的,就拉着陆屿走进一家糖水铺,点了两碗小汤圆儿,软软糯糯,还有桂花酒糟,霑梦裴喜欢这个味道。
等两个人慢慢吃完一碗小汤圆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可眼前的城市一片繁荣景象,灯火阑珊,照得黑夜如白昼。
实在过于嘈杂,霑梦裴就拉着陆屿在山城这座七弯八倒拐、爬坡上坎的城市里“东躲西藏”。他们走到另一条路上,人流明显少了很多,只有路灯照明,清净了不少。
“这条路偏离了我们的旅舍,从这条路走要绕很远。”
“多远?有我们离终点远吗?”
“没有。”
“那就不怕。”
谁也没有去说明那个“终点”是哪里,依旧心照不宣。
“陆屿。”
“在。”
“你今天跟我拉勾上吊说一百年不许变,什么不变啊?”
“嗯——”陆屿跟在霑梦裴身后半步的距离,故作思考状。
“我们关系好不变吧。”最后得出结论。
“什么啊,”霑梦裴被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样子逗笑了,“这算哪门子的答案?换一个。”
“嗯……和平,世界和平,一百年不许变。”
“噢这个,这个是必须的,”霑梦裴也一下子严肃起来,认真点头表示同意及肯定,“世界和平,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人同时沉默几秒,走着走着又都忍不住笑出来。
“不是,你耍我啊?”霑梦裴觉得好笑。
“我怎么了?”陆屿对他眨眨眼,“那你想听什么?”
“唔——”这个问题霑梦裴回答不上来。
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
“我们——”
“我们——”
毫无征兆,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了。
陆屿:“你先说。”
“呃,我是想说,我们以后还会来这里吗?那棵大树底下。”
“你在我们已经走过的几个地方都问了同样的问题。”
“啊这个……”自己一次一次的确认似乎的确显得过于感性了,霑梦裴悻悻地抓了把头发,想开口为自己找补几句,就听到陆屿语气有些认真地说:“如果你想的话,那就再来。”
“我每个地方都想再去一次。”
“那就来。”
霑梦裴点头:“好。”
这条路的确好长,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好久,路上渐渐没了人,只零星几个人走过,深秋的夜风吹来,显得街道上几分空阔。
“你刚才想说什么?”
陆屿似乎看了他一眼,才开口道:
“我们的感情不会变。”
扑通——
从身旁拂过的风都变得温柔,“感情”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早就不知在什么时候扰乱了他的心和他不该有这种东西的能量核心。
但没人,也不会有人去追问,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
霑梦裴抬头看了看黑夜天空里那月亮,也只觉得温柔,殊不知他自己的笑也温柔得恰如其分:“好。”
他们之间不再有人说话,只是并排地走着,肩膀手臂时不时碰到一起,又马上分开。
其实他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那个老人为了一棵树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十二个春夏秋冬,树每一个时令的变化,他都见过、记录。
那他们呢,被过往困住走不出的自己,和这个从战场上下来就即将宣布报废的仿生人。他们只有三个月,105天,从最初他还对那个倒计时念念不忘,如逆鳞般不得触碰,如鲠在喉,到现在、今天,他几乎快忘记还有这个东西的存在,不仅是因为它根本就看不见摸不着没有实感,更是因为这个“人”——他在一天一天地真切起来,自己对他好像有了一些朦胧的情愫……
可这注定是悲哀的,别说十二个春夏秋冬,就是这一个秋天,他们都不知道是否能走出冬天……所以每一次问他,他们还会不会再回来,霑梦裴心里都很清楚,那不过是自己幻想的无稽之谈,又觉得不甘。
人在真正幸福的时刻,总是容易不由自主地想到失去,悲哀。
苦涩涌上霑梦裴心头,他不知道陆屿在说出“感情”这个词时,“内心”是否有波澜。
也许吧,他大概会回答自己说“关于你的那一部分核心记忆正在扩大”,或者说“关于你的数据在上涨,目前已经百分之……”
但这些大概也够了,自己又怎能对他奢求更多?
他此刻还在自己身边便是好,什么倒计时,什么无生命,都去他的吧。
霑梦裴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拉住了陆屿的手腕。
“很晚了,我们要加快步伐。”他的语气听上去带着笑意。
“好。”陆屿依他。
无边黑夜里高悬的盈盈月亮,照着两人走着归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