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我在乎的是你 两条江流过 ...
-
两条江流过山城。
船是七点半的。他们到码头的时候,天刚擦黑,江面上还泛着最后一抹夕阳斜斜的霞光。码头人头攒动,人潮汹涌,买票坐船的人队长得看不见尾,仍有源源不断的人来了去、去了来,霑梦裴被左右的人挤得东倒西歪,陆屿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用身体隔开人群,霑梦裴的后背时不时贴上他结实的胸膛。陆屿的右手始终护在霑梦裴腰侧,没有贴上去,但也没离开过。
“你帮我拿着包,我去前面买票。”霑梦裴把随身的背包摘下来挂到陆屿肩上,然后踮起脚往前张望,心里想着:“怎么这么多人……”还没出声,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周末。”陆屿说,“而且今晚天气好,大家都会来看夜景。”
霑梦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含笑的眼睛里分明在说“不错”。
陆屿垂眸看他,耸了下肩。
相触的时间一天一天增加,两个人的默契有时候让霑梦裴都会觉得奇怪,有人和自己合拍的感觉真不错。
江上游轮有三层:最下面一层是室内,有空调和沙发,坐满了老人小孩;第二层是半开放的,两侧有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夜景,里面有桌子和椅子,挤满了嗑瓜子打牌的人。最上面则是露天甲板,只有栏杆和长条凳,秋天夜晚的风大,基本上没什么人愿意待。
一上船,霑梦裴就拉着陆屿直奔游轮顶层。
“这里视野最好。”霑梦裴趴在栏杆上,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在意。陆屿站在霑梦裴旁边,肩上还挂着霑梦裴随手给他的背包,左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右手搭在栏杆上,夜色灯火之中,五官显得更加深邃。他微微侧头看着霑梦裴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头发乱了。”陆屿说。
“没事。”霑梦裴头也不转地答道,随手拨弄两下,结果却更乱了。
陆屿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他额前那缕翘起来在风里飞扬的头发按下去。
霑梦裴瞪着眼睛慢慢转过头看他:“你刚才……”
“头发乱了。”陆屿收回手,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了没事……”霑梦裴怀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陆屿,你是不是趁机摸我了?”
“不是。”陆屿一口否认并纠正道,“是帮你整理仪容。”
“哦——”霑梦裴点点头,忍着笑转回去,继续看江面,余光里却还是忍不住偷看旁边的人。
“看什么?”
被发现了。
“看江上夜景呢。”霑梦裴朝江面扬扬下巴。
陆屿不说话了。霑梦裴憋笑险些失败,费了好大劲儿才没笑出声。
船开了,马达声从脚下传来,轰鸣声沉闷而有力。两岸的灯火已然亮起,缀满黑夜。洪崖洞金碧辉煌,层层叠叠,倒映在江水里,被波浪揉碎又拼合,远处的跨江大桥,桥身上的灯带流动着变幻万千的光华,再远一些,对岸的山坡上,万家灯火从山脚堆到山顶,如同漫天星火璀璨。
人群在他们身后流动。有人经过,有人停留,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接电话。没有人注意他们。都不过是匆匆过客,谁也不认识谁。而这大千世界茫茫人海里唯独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时候人们常常把它叫做缘分,又有人说这是宿命。
眼前尽是万家灯火、盛大世界,总是会让人不禁感慨道自己是多么渺小。
心底刚涌起一股想要“说愁”的冲动,突然,余光里陆屿动作快到霑梦裴几乎没有看清的地步,只听见身后平地一声惊雷乍起——“啊——!”
一声惨叫把霑梦裴吓得猛地回头,同时也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陆屿的右手越过霑梦裴的肩侧,精准地扣住了另一个人的手腕。那只手腕正伸向霑梦裴的背包——那个被陆屿挂在肩上、此刻正贴着霑梦裴后背的背包。拉链已经被拉开了一小截,露出里面那本博尔赫斯的封面。
霑梦裴立刻反应过来,向人群解释道:“这人我们认识,朋友,打闹开玩笑呢。”
要不说都是过客呢,周围的人也马上就散了。
陆屿看霑梦裴一眼。
那个人的手腕在陆屿的指间发出细微的、骨骼被挤压的声响。
“啊——”那人疼得弯下腰,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掰陆屿的手指,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就像焊死的钢钳,那人的脸因为极度的疼痛而扭曲起来。
“别喊。”陆屿的声音不大,却让霑梦裴忍不住发颤,这种冰冷的语气他从来没有听过,“你的同伙在三步之外,正准备往船尾走。如果你喊出声,他就会跑。我可以同时制住你们两个,试试?”
那个人的脸色彻底白了。霑梦裴清楚地看到陆屿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蓝光在夜色中亮了一下,又立即恢复了原样。让霑梦裴立刻联想到黑夜里瞳孔发光的猛兽。
“你、你——你不是——”那人忍不住叫起来,结果下一秒就噤了声。
陆屿另一只手掐上了那人的下颌,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说了,别喊。”
他的手蓦地收紧,那人的脸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唔唔——”那人忙不迭地用力点头,可陆屿似乎还没有要松开他的意思,这样的动作引得路过的人频频侧头。
“陆屿,”霑梦裴一只手扶上陆屿掐着那人的手臂,“松手。”
陆屿没有动作,他侧头看着霑梦裴,眼底带上了一丝霑梦裴看不懂的情绪。
“他偷你东西。”
“我知道。”
“他的同伙还在——”
“我知道了,陆屿。”霑梦裴的手向下滑,覆在了陆屿扣着那人手腕的手背上,语气带上一丝安抚的意味,“嘘,冷静一点,松手,让我来处理。”
陆屿又看了他两秒,评估着如果把这个人交给霑梦裴来处理会不会有危险。半分钟后他的手指才一根一根松开,那人的手腕儿和脸上已经留下了一圈青紫色的指印。
霑梦裴没有看那人,他抬手摸了一下陆屿的脸,眼底尽是笑意,轻轻开口道:“好了,没事了。”然后他才把被拉开半截的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本博尔赫斯装好。最后他才回过头,看着那个捂着手腕、满脸惊恐的已经被陆屿吓傻了的人。
霑梦裴冷淡道:“你走吧。”
那人愣住了。他看了看霑梦裴,又看了看陆屿。陆屿站在霑梦裴身后,半个身子被挡住了,但视线轻易地越过了霑梦裴落到自己身上,那双眼睛早已经恢复了正常,但这种被盯住的感觉,像被用力扼住了喉咙。
“我、我——”
“走吧。”霑梦裴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下船的时候注意点,楼梯有点陡。”
那人像被赦免了一样转身就跑,和同伴几步就消失在船舱入口。
甲板恢复了安静。
霑梦裴转过身,看着陆屿。陆屿也正看着他。
“你不该让他走。”陆屿说。
“好了,没事了,这不是已经解决了嘛。”霑梦裴扯出一个笑来,但陆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个笑里并没有真正的开心。
“他们还会继续在船上……”
“那应该怎么办?送派出所?你当着这么多人展示你的握力,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眼睛发光?”霑梦裴抢在陆屿话还没说完就开口了,语速有些快,声音听上去是在着急,“然后呢?有人报警,你被带走调查,我们被围观,明天的热搜是‘仿生人游船抓小偷,人类同伴全程围观’。”
陆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计算过,制住他们、通知船方、移交处理,整个过程可以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不会影响我们——”
“陆屿。”霑梦裴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看他。两人的距离近到他能看见陆屿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和那圈只有他能看到的还没完全散尽的极淡的蓝光。
“抱歉,我刚刚那些话有些失态,那不是我的本意。”
“但是——”
“我不在乎那十五分钟,我在乎的是你。”
陆屿:“……”
“你的手指,瓷光里刚换的零件。”霑梦裴低头看着他那只手——刚才扣住小偷的那只手,“你刚才用了多大的力?会不会又坏了?”
陆屿:“……”
“你的任何一次意外,都有可能让你的期限提前到来,任何一次不论受伤还是暴露身份,都有可能让你提前离开……”
“霑梦裴……”陆屿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此刻他竟然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陆屿。”霑梦裴的声音软下来,有些无奈。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把陆屿那只手拉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活动,手指完好,关节灵活,没有异样。他摸着那根新换的小拇指,指腹从表面划过感受着和真人不一样的触感。
陆屿也低头看着他,任由他检查着自己的手指,看着自己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显得那双会画画的手愈发修长秀气。
“下次,”霑梦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自己。抓小偷也好,救人也罢,都不要。”
记忆好像突然卡顿了一下,某些画面突然闪过陆屿的系统核心,这句话击中某个地方。
“好,我不会。”
陆屿看着他低垂的睫毛,他的嘴唇微微抿起,握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在轻轻发抖。
“你冷?”陆屿问。
“没有。”
“你在抖。”
“那是因为气的。”霑梦裴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人如果喊一声‘仿生人’,如果旁边有人带了检测设备,如果发生了——你让我怎么办?”
“噢,”陆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眼底浮上笑意,“是害怕。”
“我说了是气的!我……你还笑?!”霑梦裴简直要被这个人气死了,结果下一秒他就被摁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懒洋洋声音从头顶传来,那只刚刚被自己翻来覆去看的手在自己头上揉着:“好了,不气了,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你跟谁学的?哄小孩儿呢?”霑梦裴简直不知道气什么了。
陆屿闷声笑起来,胸腔在共振。
江风从他们身边经过,带着水的凉意。
“下次我会更隐蔽。”陆屿说。
“还有下次?不是更隐蔽,是不要。”
陆屿想了想:“你的东西被偷,或者是发生别的什么……我做不到‘不要’。”
霑梦裴抬头看他,觉得很无力又很想笑。
“陆屿。”
“嗯。”
“你死犟。”
陆屿想了想:“用‘倔强’这个词形容应该更好。”
霑梦裴一拳捶在他肩膀上:“走开。”
闹归闹,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两个人接下来赏夜景的心境,他们依旧站在甲板上欣赏对岸。
船行到江心,风更大了。霑梦裴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下一秒,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明显大一个号的黑色夹克外套,带着陆屿身上恒定的温度。
霑梦裴侧头看他。
“我不冷。”陆屿说。他里面只剩一件黑色的薄衫,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仿生皮肤。
霑梦裴也没再推辞,他低下头,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船身轻轻摇晃,岸上的灯火在水里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霑梦裴默默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黑色外套的领口里,外套上有陆屿的气息。
船开始掉头了。刚刚看过的两岸灯火向身后缓缓后退而去,像一部倒放的电影。
“陆屿。”
“嗯。”
没人再说话。
船靠岸了。人群往出口涌去,又挤又吵。陆屿走在他前面,替他挡开人群,霑梦裴跟在他身后,手指勾住了他的衣角。
“陆屿。”
陆屿在前面微微侧过脸:“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
陆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霑梦裴也自然地回握。
默契地协议启动。
“走吧。”
他们随着人流走下船梯,踏上码头,身后的江面上还有别的船在走,远远近近,灯影在水里摇摇晃晃拉出长长的流动光带。
山城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