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重置》临川不羡魚

29、离你心脏很近 晚上，某一

　　晚上，某一小区里。
　　陈毅刚把钥匙插入门锁，整个人就僵了一下。
　　多年来的警觉性让他第一时间就发现自己家的门被打开过了，手立刻往后摸到插在后腰的枪上，旋开门，走进去，走到玄关——果不其然，客厅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小灯，一个高大的身影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谁在那里？”
　　那个人慢慢走到亮处，看清来人后陈毅的瞳孔瞬间紧缩。
　　“霍执？”
　　陈毅摸着枪的手慢慢松开。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已经过去七年了，这七年里他没有出现在自己生活中哪怕一次，再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陈毅忍不住身上一麻。
　　陈毅：“……”
　　这种话听上去很假，陈毅不想理会。
　　他假装没听到，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就弯腰低头换鞋，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可另外一个人似乎并不准备什么都不发生，受不了自己对他的冷落，陈毅听到他向自己走过来，低着头的视线里多了一双鞋，自己被阴影笼住了。
　　即使两个人都没出声，空气中却蔓延着一股对峙的气息。
　　那个人不说话，陈毅自然更不会主动说话，换好鞋直起身，甚至没有给对方一个眼神，就要越过他走进客厅。
　　下一秒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抓住了手腕，一股鬼火冲上心头，他猛地用力一挣扎，没想到对方更是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像钳子一般把陈毅的手腕捏得狠狠一痛。陈毅本能地要痛呼一声，却咬着嘴唇把声音死死关在嘴里咽下去，眉头紧皱，眼神里早已有了愤怒。
　　“干什么？！放手。”
　　两个人终于四目相视，陈毅明显看到霍执在看到自己看过去时眼神变化了一下，可那也只是转瞬即逝的事，下一秒对方依旧是有些冷硬到不近人情的面孔。
　　对峙几秒，霍执没有要松手的意思，陈毅忍无可忍，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我说，放手。”
　　陈毅迎着他的目光瞪着他，半晌，霍执突然笑出来，可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在那张冷硬的脸上更让人心生寒意：“怎么？这么久没见，一见面就这种态度？”
　　陈毅听到这话忍不住要气笑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突然伸手摸了下他的下颌，语气依旧：“别这么紧张，咬这么紧做什么？放松。”
　　陈毅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紧紧地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太紧，他一把拍开那只看上去假惺惺的手，不耐烦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看你。”还是那句话，说得理所当然。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你跟踪我？”
　　“啊，这个，”霍执一只手还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不放，另一只手点了点太阳穴，歪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无可奉告，毕竟被前任甩了还跟踪前任……听上去可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你的行踪，我从来不需要‘知道’，直接来找你就好了。”
　　陈毅无奈地闭了闭眼，他只觉得头痛。
　　“你怎么进来的？”
　　对方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竟然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我以为你会知道，类似于‘开锁’或是其他什么的，对我一个军用仿生人来说，并非难事。”
　　“霍执！我警告你——离我远点儿。”下一秒形式陡然发生变化——陈毅猛地一个反手挣扎挣脱了手腕上的桎梏，随即动作敏捷的从身后拔出枪“咔咔”上膛，黑漆漆的枪洞正对着对方。
　　那是专门猎捕仿生人的枪。
　　霍执也只愣了一秒，随即就笑了，然后十分配合的举起双手向他投降，可动作看上去却也十分不诚恳，微微垂眼，用像看着小孩子在自己面前耍花枪一样的眼神看着陈毅开口：“差点忘了……我是不是应该叫你，陈队长？”
　　陈毅死死地盯着他，没说话。
　　霍执笑意更深了：“怎么不说话，小队长。”
　　他甚至用一只手指轻轻抵上那个枪口，微微发力把它推开了一些。
　　“要开枪就来啊，”他眼底近乎是欣赏的神色，流转在陈毅那张脸上，“还是说……”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语气，“这么久不开枪，是舍不得？”
　　“霍执你别欺人太甚！”
　　“那就来啊！开枪啊！打这里可以一枪打死我。”霍执一把抓住枪管用力对准了自己的能量核心，笑意全无，眼底是冰冷的情绪。
　　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陈毅竟然怔了一下，全身冰冷，他用力要把枪从霍执手里抽回来，却被死死握住。
　　“你、你放开……”
　　霍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头顶，冷硬的面具好像有了一点裂痕。
　　这一次没再对峙太久，霍执就先松了手，陈毅默默地将那把枪收起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今天又去找那个叫陆屿的仿生人了吧？还有他身边那个叫霑梦裴的男人。”
　　陈毅侧头望向客厅的落地窗外，他对这个男人知道自己的一切动向都毫不意外，他没回答，霍执就当他默认了。
　　“为什么不对他进行直接监禁？他离强制报废的时间也不远了。”
　　听到这里，陈毅才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不忍心？为什么？”
　　依旧没人回答，霍执像在唱独角戏，可他却毫不在意，他更喜欢这样一句一句说到陈毅心里，然后看他脸上出现的那种表情。
　　“还是说，看到他们，让你想起了你和我……”
　　“闭嘴。”
　　“哦不，是你和前任。”霍执微笑纠正。
　　陈毅此刻觉得自己愤怒到了极点，他明明比霍执矮了半个头，却因为工作的原因常年锻炼，劲瘦的身体力气大得一把拎起霍执的领口把他怼到了墙上，两个人的头挨得极近，霍执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愤怒的喘息。
　　“你们这些仿生人是不是都觉得自己很厉害这么喜欢揣度人心？追踪他是我的工作，具体怎么做是我的事，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陈毅眼底发红，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让、你，闭嘴唔——”
　　后脑勺顿时被用力按下去，陈毅的唇就被堵住了，“唔唔——！”他双手用力推、打和自己紧密相贴的那具精壮的身体，后腰却被死死地扣在他怀里无法动弹。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就被压在了墙上，没搞清楚状况，后脑的头发就被用力拉起来，仰头被迫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有些粗暴的吻。
　　“混蛋！唔——”
　　唇齿都搅在一起，饶是体力再好，陈毅也只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
　　下颌、舌头都有些发麻，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意识都有些模糊了，霍执才终于放开了他，空气瞬间涌进肺里。
　　“你瘦了。”霍执嘴上说着，眼神里却无半点温情的意思。
　　陈毅一口气还没喘完，就飞起一脚“砰”一下把霍执踹翻。
　　“你给我滚。”陈毅气息不稳地说，随即便感受到嘴角传来一丝疼痛，用手指一抹，才发现是被霍执那个混蛋咬破了皮，而那个混蛋正好整以暇地微微眯着眼舔了下唇，看着他。
　　“滚。”
　　“平时少抽点烟。”
　　“滚！”陈毅随手抄着一个东西就砸过去。
　　霍执走了，“砰”一声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陈毅一个人，他靠着墙喘息了一阵，然后有些脱力的慢慢顺着墙滑坐下去。
　　现在的状况让他没有头绪，霍执到底为什么来找他，陈毅没有搞清楚，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才用舌尖舔了下唇。
　　“他在你的大脑里占比很高，但你一直在用‘工作’和‘保护’的名义压制它。这不是最优解。”
　　“你应该去找他。”
　　回想起下午和陆屿的交谈，陈毅呼出一口气。
　　他自己来找我了，根本不需要我去找他……
　　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云烟雾缭之中看不清陈毅脸上的表情。
　　他一点也不想承认，自己其实幻想过无数次和他重逢的情景画面，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时间地点，甚至差一点打起来……都是那个混蛋自找的，他爹的，嘴角现在还痛着。
　　懒得再去想更多，陈毅摁灭烟头，抬手脱掉上衣，走进浴室。
　　“哗啦啦——”热水当头而下。

　　客栈浴室里的水声停了，裹着些白色水汽，霑梦裴拉开门走出来。陆屿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脖子上多了一个东西——一根黑色编织细绳系着那个破损的“指节”。
　　感受到两道近乎灼热的目光，霑梦裴擦着头发：“抱歉，忘记拿上衣进去了。”
　　霑梦裴皮肤很白，身材清瘦，隐隐看得出一些健身房待过的痕迹。他随手捞过扔在床上的睡衣往身上一套。他的睡衣T恤穿得很宽松，领口大得露出锁骨一片。
　　“你什么时候做的？”
　　“嗯？”霑梦裴这才反应过来他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被热水汽熏得有些哑：“哦，你说这个。”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用指尖把那个东西从领口里勾出来。
　　“就是今天下午让你在咖啡店等我的时候，我去对面手作店里弄的。”
　　陆屿想起来了，却没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从那条项链上移开视线。
　　那节报废了的没有任何作用了的零件，此刻正贴着霑梦裴锁骨那片皮肤，带着沐浴过后湿漉漉的水迹，在他每一次呼吸时轻轻起伏。
　　一直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实在没法忽视，霑梦裴看到他的眼神，笑了：“好看吗？”
　　陆屿没有回答，就在霑梦裴以为他回避了这个问题不会再回答时，他突然站起身，朝他走过来。
　　霑梦裴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他，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靠上墙无路可退。
　　陆屿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到靠近了，霑梦裴才看到他的目光很沉。他伸出的左手小指还缠着绷带，霑梦裴以为他想拿起来仔细看看这个零件，结果下一秒，他就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霑梦裴锁骨上那条细绳经过的位置。
　　霑梦裴的身体微微一僵。
　　陆屿的指尖从锁骨上慢慢滑下来，最后停在那里，连着细绳一起，压在指尖之下，感受着指尖下皮肤的温度和因为触碰而激起的轻微的战栗。
　　“这个位置，”他说，“离你的心脏很近。”
　　霑梦裴的呼吸有些急促。
　　“嗯。”他的声音有点哑，“故意的。”
　　陆屿的手指没有移开，低头看着那条细绳在他指尖下微微陷进皮肤的弧度。他的传感器在反馈着一切物理参数：温度、湿度、压力、脉搏——霑梦裴的脉搏，细绳之下，121、124、126——正在加速。
　　“它是报废的。”陆屿说。
　　“我知道。”
　　“没有功能了。”
　　“我知道。”
　　“放在身上，没有意义。”
　　霑梦裴忽然抬起头，眼里是陆屿的算法读不懂的东西。
　　“谁说的。”他说，“它是你的一部分，而你的一部分现在带在我身上，这就是意义。”
　　还真是不讲道理。
　　“霑梦裴。”他开口。
　　“什么。”
　　“我的零件，不止这一节。”
　　霑梦裴愣了一下。
　　“以前换下来的很多都被扔掉了……以后还会坏，还会换下来，还会有更多报废的零件。”
　　霑梦裴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屿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都要留着吗？”
　　两个人对视几秒，霑梦裴笑了，他的头向后仰了仰，那一截修长的颈脖全部暴露在陆屿的视线里。
　　“留。”他点头说，“有多少留多少。你要把你整个自己拆了，我也都留着，找个很大的、漂亮的盒子，把你都装进去。”

　　深夜，床上已经传来轻柔稳定的呼吸声。
　　霑梦裴整个人陷在枕头和被子里，露出小半张秀气的脸。陆屿无声地走到床面前，垂眼看着熟睡的人。
　　“你对他，有特殊的感情。”白天陈毅的话在系统里响起来。
　　陆屿：“……”
　　陆屿半天没有动作，不知过了多久，才俯下身去，靠近了那个恬静的睡颜。系统里一切运行程序都慢了下来，就像人类放慢了呼吸。
　　他停在离霑梦裴很近的地方，近到鼻间萦绕的全是霑梦裴身上好闻的气息，然后他没再继续。
　　视线一寸一寸地描摹过霑梦裴的嘴唇、鼻梁，最后停在他好看的眼睫上，那颗泪痣上。
　　他轻轻吻上去。
　　一触即分。
　　灵敏的传感器立刻感受到那人因为自己的触碰而轻颤了一下眼睫。
　　自己的系统好像也跟着卡顿了一下，陆屿静止在那里，一秒、两秒……
　　还好，呼吸依旧平稳，那人依旧沉在梦乡。
　　陆屿的动作放得更轻了，抬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何为特殊的感情……系统程序一算再算，也还是无法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