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重置》临川不羡魚

28、特殊感情 下午的阳光

　　下午的阳光变得柔和了，他们走出客栈，在附近的街道上闲逛。
　　霑梦裴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他会在路过的某个有意思的橱窗前停下来，指着里面的瓷器让陆屿看；会在路过一只晒太阳的猫时蹲下来摸两把；会突然灵感乍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还没画完的卡片，靠在墙上飞快地画几笔。
　　他原本就是个随意的人，随性而为，悠悠哉哉，方向自由，速度自定，快慢随心。
　　陆屿跟在他身后，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步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偶尔会低头看一眼那圈白色绷带，然后活动一下指节。那是他换好零件后，让霑梦裴重新缠上去的，他发现自己的能量核心系统偏于喜欢这种感觉，总是让他极度愉悦。
　　路过一家咖啡店时，霑梦裴停下脚步。
　　“进去坐坐？”他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你休息会儿，我画会儿画。”
　　陆屿当然没有异议。
　　咖啡店里是复古的装修风格，木梁，粉刷成暖色的墙，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他们走到角落里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桌面上切出一块儿温暖发光的方块。
　　霑梦裴要了一杯拿铁，又给陆屿要了一杯水——虽然他说不需要。
　　拿铁端上来，霑梦裴喝了一口，绵密的奶泡沾在上唇，像一小撇白胡子。陆屿看见了，却没有刻意提醒，只是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霑梦裴发现了他的目光。
　　“奶泡。”陆屿指了指自己的上唇。
　　霑梦裴愣了一下，伸手扯了张纸巾擦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你怎么不早说？”
　　“好看。”
　　霑梦裴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没什么。”陆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霑梦裴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陆屿，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没有。”
　　“就有。你说——”
　　“咖啡凉了。”陆屿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喝。”
　　霑梦裴笑着端起杯子，不再追问，只在杯子上露出那双弯得像月牙儿的眼睛。
　　喝了两口，他拿出卡片和钢笔，开始画窗外的街景，陆屿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他画画。
　　过了不知多久，霑梦裴忽然放下笔。
　　“陆屿。”
　　“嗯。”
　　“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陆屿的目光从卡片上移开，落在霑梦裴脸上。
　　“去哪里？”
　　霑梦裴笑着指指窗外，陆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街对面有一家很小的手工皮具店，门口挂着几只做好的皮铃铛，在风里轻轻晃。
　　距离不远，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街道也不宽，走过去用不了一分钟。
　　预估完成，陆屿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好。”
　　霑梦裴拿起手机站起来，推门走出咖啡店，“叮当”一声开关门带动了门上的铃铛，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带进来一点风，和街上行人的交谈声。
　　陆屿目送着他的背影穿过街道，推开了那家皮具店的门，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他才收回视线，落到那张那张没画完的卡片上。
　　街景已经有了，窗台，绿萝，对面房子的屋檐，但右下角还空着……霑梦裴应该会在这里画点什么。
　　陆屿正这么想着，余光里一个人坐到了霑梦裴刚才的位置上。
　　视线一扫——深灰色夹克，坐姿端正，双手放在桌上，右手边放着一杯一起端过来的美式。
　　是博物馆里那个人。
　　没有多余的动作，陆屿面无表情地单手把霑梦裴座位上那杯拿铁端到了自己面前，又把霑梦裴的卡片和钢笔也拿了过来，然后换了一个坐姿。
　　和在霑梦裴跟前端正的坐姿根本完全不同，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陆屿向后靠在椅背上，手不随意地搭在环形的椅背扶手上，那是一个极其随意的坐姿，目光扫过对面的人，表情漠然。
　　对面的人似乎并没有受到陆屿不善的态度影响，有些无奈地笑笑：“喂，不至于吧，我又不会给他下毒。”
　　陆屿没理会他，垂眼看着自己面前的拿铁，语气没有起伏：“你跟着我们有什么目的？”
　　见陆屿直接开门见山，那人索性也就不再啰嗦，他没有再去看陆屿，只是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YL-01。”那人开口陈述，“退役军用仿生人。”
　　“陈毅。”陆屿同样礼尚往来，“仿生人追踪管理局，追踪一队队长。”
　　陈毅微微抬眼。
　　“你查过我了。”
　　陆屿：“在博物馆里，你看了我5分47秒。”
　　陈毅：“……”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瞬。
　　“你的手指，”他问，“怎么了？”
　　陆屿毫不在意地把手抬起来看了几眼道：“零件老化，意外破损。”
　　“严重吗？”
　　“还行吧，不影响。”
　　两人之间一问一答，显然没有什么好多说的。
　　陈毅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又陷入了一段诡异的沉默。
　　半晌，陈毅问道：“跟那个人类有关吗？”
　　问完这个问题，陈毅的眼睛就死死盯着他，陆屿似乎僵了一下，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马上就恢复了原样，还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看起来他并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陈毅终于开口。
　　“跟踪我，确认我的行为模式，必要时实施抓捕。”陆屿说，“这是你的工作。”
　　紧接着他朝陈毅摊了下手：“显然，你们这种行为很多余。”
　　“嗯，没错，”陈毅点头，“你目前是安全的，但有一些情况不可控的，你越临近那个时间，就越说不准。”
　　“什么意思？”
　　陈毅看他一眼：“那个叫霑梦裴的男人，你对他，有特殊的感情吧？”
　　“是么？”
　　陆屿面无表情地淡淡地应着，眼神不自觉看向霑梦裴离开的方向，然后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
　　陈毅看他没什么反应，挑眉：“那如果是接下来的情况会影响到他……”
　　“噔”一声，陆屿一下把杯子放在桌上。
　　“别动他。”语气明显沉了下去。
　　“啧……”陈毅翻了个白眼。
　　“你说得对，追踪退役仿生人是我的工作，但我来，更多的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变成他们说的那种样子。”
　　“哪种样子？”
　　“失控。”陈毅说，“军用仿生人退役后，容易对特定人类产生过度的执念，当这种执念超过系统核心承载的阈值时，会触发攻击性行为。”
　　陈毅顿了顿，手里把玩着他的打火机。
　　“你知道，我们管这个叫什么吗？”
　　陆屿：“……”
　　“‘后遗症’。你和他越亲近，这个后遗症就越容易发作。到那时候，你可能会伤害他，这是你的底层协议无法阻止的。换句话说，就像人类无意识无差别的攻击行为。”
　　陆屿沉默了。
　　阳光爬过那杯已经凉了的水。
　　“你见过。”陆屿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陈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见过。”
　　“后来怎么样了？”
　　触及到原则性问题，两人之间的气氛再一次古怪起来，陈毅不会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黑色液体。
　　“你这个无所不知的全能仿生人……在他面前装得挺辛苦吧？”
　　话题直接被切换了，但陆屿也不在意，他摇摇头：“我装什么了？”
　　“装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连说话比喻、拍照都还要人教。”
　　陆屿看着陈毅，突然笑出声：“都说做人要谦虚，没想到你这个人类连我这个仿生人都不如。霑梦裴他在那些方面都比我优秀很多，那他教我学，有什么好奇怪的？”
　　“再说，你怎么知道我装的？”
　　陆屿盯着陈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陈队长？所以——你见过的也是这种‘特殊感情’？”
　　陈毅一下不说话了。
　　陆屿摸了摸下巴，作出一副难思考的表情动作：“让我猜猜——”
　　窗外，街对面那家皮具店的门开了，霑梦裴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陆屿的目光几乎是立刻越过陈毅的肩膀穿过玻璃，落在他身上。
　　“我该走了。”他说。
　　陈毅愣了一下。
　　“什么？”
　　陆屿站起来，把几张纸币放在桌上，压在那杯凉水下面。
　　“从仿生人的角度来说，他的数据在你的大脑里占比很高，但你一直在用‘工作’和‘保护’的名义压制它。”他低头看着陈毅，“这不是最优解。”
　　他收起那支钢笔，拿起那张还没画完的卡片，看了一眼——右下角还空着。
　　陈毅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还有，”他微微侧头，“你刚才说的‘后遗症’——如果它真的会出现，那也是我的选择某些东西之后的结果。不是系统的，是我自己的，之后如果有必要，我会主动来找你。不过在那之前，我不希望你出现在他面前。”
　　陆屿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涌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毅坐在原地，“叮当叮当——”门已经在陆屿身后关上。
　　窗外，霑梦裴正在街对面冲陆屿挥手。
　　陆屿快步走过去，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纸袋，低头看了一眼。
　　“皮铃铛？”他问。
　　“嗯，我打算给‘船长’挂的。”霑梦裴笑着，“你不觉得如果不放音乐的话，车里太安静了吗？挂一个会不会好一点。”
　　陆屿把纸袋收好，闻言笑出来：“我不介意你放音乐啊，请自便。”
　　霑梦裴：“……？”他居然说的是上回在车里放音乐的糗事！
　　霑梦裴重重捶了一拳陆屿：“不准再提这件事了！”
　　“好好，你说了算。”陆屿笑着举手投降。
　　“走了，回去了。”
　　他们并肩走远了。
　　陈毅还坐在窗边，看着那个画面。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在他们身后分开，再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