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不许笑》一沓白芷

98、旧事 团团六岁那

　　团团六岁那年，有一天忽然问了罗玦一个问题。
　　"爹，" 她趴在罗玦腿上，仰着小脸，"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呀？"
　　罗玦正在给她削苹果，闻言手顿了一下。
　　"以前？" 他问。
　　"嗯！" 团团用力点头，"干爹说，爹以前可厉害了，是天上的大官！"
　　"比鬼王还大！"
　　"爹，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呀？为什么后来到鬼界来了呀？"
　　罗玦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姜允。
　　姜允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她其实也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
　　她知道罗玦以前是司律神君，但具体为什么会到鬼界当判官，她一直没细问过。
　　大纲里说 "被贬或主动入鬼界"，但罗玦从来没详细说过。
　　罗玦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团团，然后放下水果刀。
　　"好吧，" 他说，"爹给你讲讲，三千年的事。"
　　团团一下子就坐直了，眼睛亮晶晶的。
　　"好耶！听故事！"
　　姜允也凑了过来，靠在罗玦肩膀上。
　　"我也想听。" 她说。
　　罗玦看了她一眼，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
　　"好。" 他说，"都讲给你们听。"
　　"三千年以前，" 罗玦开始讲，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天界有一场大战，叫景天神战。"
　　"我知道我知道！" 团团抢着说，"娘是青玄战神，可厉害了！打跑了好多好多坏人！"
　　罗玦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是，你娘很厉害。" 他说，"但那场仗，比你想象的，要惨烈得多。"
　　团团歪着小脑袋，不太懂 "惨烈" 是什么意思。
　　姜允却懂。
　　她握住了罗玦的手。
　　她知道，那场仗是他们两个人心里的一根刺。
　　她屠了三万人，其中包括两千七百个凡人。
　　罗玦亲眼看着她被贬，却无能为力。
　　这些事，他们平时都不怎么提。
　　"魔族入侵天界的时候，" 罗玦继续讲，"兵力不够，就抓了很多凡人，充作先锋。"
　　"那些凡人，都是被裹挟的。他们不想打仗，但是没办法。"
　　"魔族把他们推在最前面，当天兵的挡箭牌。"
　　团团的小眉头皱了起来。
　　"坏人。" 她小声说。
　　"是，坏人。" 罗玦点点头，"你娘当时是先锋将军，她带着兵，冲在最前面。"
　　"她杀了很多魔兵。但是，那些被裹挟的凡人，也死在了她的剑下。"
　　"她不是故意的。战场上，刀枪无眼，她收不住剑。"
　　"其中，有一个女孩。" 罗玦的声音，顿了一下。
　　"叫司雪。是司命神君的妹妹。"
　　"她当时才十六岁。魔族抓她的时候，她正在家里给哥哥做桂花糕。"
　　"她被推在最前面，你娘的剑，收不住了。"
　　"她就那样，死在了战场上。"
　　院子里很安静。
　　团团似懂非懂地听着，小脸上满是严肃。
　　姜允靠在罗玦肩膀上，眼眶有点红。
　　她想起了那个女孩。
　　记忆觉醒之后，她记得很清楚。
　　那个女孩穿着白衣，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倒在血泊里。
　　临死前，她看着姜允，眼神里没有恨，只有迷茫。
　　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司命神君赶到的时候，" 罗玦说，"他妹妹已经没气了。"
　　"他抱着他妹妹的尸体，在战场上坐了三天三夜。"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以前的司命神君，很开朗，很爱笑，跟你干爹有点像。"
　　"后来，他就变得沉默寡言，心思也越来越深。"
　　团团听到 "干爹"，眼睛亮了一下。
　　"干爹以前也爱笑吗？" 她问。
　　"嗯。" 罗玦点点头，"你干爹以前，可比现在闹腾多了。"
　　"天天惹是生非，天帝都头疼。"
　　"哇 ——" 团团一脸向往，"干爹好厉害！"
　　姜允："……"
　　这孩子，关注点怎么这么奇怪。
　　罗玦也忍不住笑了。
　　"别打岔。" 他捏了捏团团的小脸，"听爹讲完。"
　　"哦。" 团团乖乖坐好。
　　"景天神战结束之后，" 罗玦继续讲，"天界损失惨重。"
　　"天帝要追责。你娘杀了那么多凡人，虽然是被裹挟的，但毕竟是因她而死。"
　　"所以，你娘被贬下凡，轮回转世。"
　　"那爹呢？" 团团问，"爹为什么到鬼界来了？"
　　罗玦沉默了一会儿。
　　"爹是自己要去的。" 他说。
　　"自己要去的？" 团团歪着小脑袋，"为什么呀？鬼界不好玩。"
　　姜允也抬起头，看着罗玦。
　　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
　　她一直以为，罗玦是跟她一起被贬的。
　　但罗玦说，是他自己要去的。
　　"因为，" 罗玦说，"爹觉得，天界的规矩，有问题。"
　　"规矩有问题？" 团团不太懂。
　　"嗯。" 罗玦点点头，"景天神战，为什么会死那么多凡人？"
　　"因为神，干涉了人间的因果。"
　　"魔族抓凡人当先锋，是干涉。天兵杀凡人，也是干涉。"
　　"如果神不干涉人间的事，那些凡人，就不会死。"
　　"所以，爹定了一条规矩。" 罗玦说，"鬼神不得随意干涉人间因果。"
　　"这条规矩，是爹亲手定的。用来约束所有的神，包括爹自己。"
　　"那为什么要到鬼界去呀？" 团团问。
　　"因为，" 罗玦说，"爹想亲自去守这条规矩。"
　　"鬼界，是离人间最近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干涉人间因果的地方。"
　　"爹去鬼界当判官，亲自审案，亲自守着这条规矩。"
　　"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姜允一眼，"爹也想离你娘近一点。"
　　姜允愣住了。
　　"离我近一点？" 她问。
　　"嗯。" 罗玦点点头，"你娘被贬下凡，轮回转世。"
　　"爹在天界，离她太远了。"
　　"爹想去鬼界，这样，离她近一点。"
　　"每一世，爹都能远远地看着她。"
　　"看她出生，看她长大，看她嫁人，看她老去。"
　　"不干涉她的生活，只是看着。"
　　姜允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她每一世，好像都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远处看着她。
　　她以前以为是错觉。
　　现在才知道，那是罗玦。
　　他守了她三千年。
　　每一世，都在远处看着她。
　　不干涉，不打扰，只是看着。
　　"那爹为什么不告诉娘呀？" 团团问，"娘刚到鬼界的时候，爹好像不认识娘一样。"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姜允也抬起头，看着罗玦。
　　她确实也想问这个。
　　她刚到鬼界的时候，罗玦对她很冷淡，好像根本不认识她。
　　她一直以为，罗玦是真的不认识她。
　　或者说，是在等她自己觉醒。
　　但具体为什么，她一直没细问。
　　罗玦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 他说，"爹怕。"
　　"怕？" 团团歪着小脑袋，"爹也会怕吗？"
　　"会。" 罗玦点点头，"爹也会怕。"
　　"爹怕，爹如果告诉她，她是青玄战神转世，她会有压力。"
　　"爹怕，她会因为前世的身份，而不自在。"
　　"爹怕，她不是因为喜欢爹，才跟爹在一起。而是因为前世的姻缘，才跟爹在一起。"
　　"爹想让她，以姜允的身份，跟爹在一起。"
　　"不是青玄战神，不是什么战神转世。"
　　"就是姜允。一个普普通通的，便利店夜班店员。"
　　"爹想让她自己选择。"
　　"如果她喜欢爹，那爹就跟她在一起。"
　　"如果她不喜欢，爹就继续等。"
　　"等下一世，再下一世。"
　　"爹等了三千年，不差再等几千年。"
　　姜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靠在罗玦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这个傻瓜……" 她哽咽着说，"你怎么这么傻……"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了……"
　　"虽然你那时候凶巴巴的，冷着脸，像个冰块……"
　　"但我就是喜欢你……"
　　罗玦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满是温柔。
　　"我知道。" 他说，声音很轻，"我现在知道了。"
　　团团看着爹娘抱在一起哭，有点懵。
　　她歪着小脑袋，看了半天，然后伸出小手，拍了拍姜允的背。
　　"娘不哭。" 她说，"团团给你擦眼泪。"
　　她用小手，笨拙地给姜允擦眼泪。
　　姜允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破涕为笑。
　　"好。" 她说，"娘不哭了。"
　　罗玦看着她们母女俩，眼底满是温柔。
　　他伸出手，把她们都揽进怀里。
　　"好了，" 他说，"故事讲完了。"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团团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了。" 她说，"团团饿了。"
　　"你这孩子。" 姜允哭笑不得，"刚听完故事就饿了。"
　　"好，娘给你做饭去。"
　　"好耶！" 团团高兴地跳了起来。
　　姜允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罗玦。" 她说。
　　"嗯？" 罗玦抬起头。
　　"谢谢你。" 她说，眼睛红红的，但笑着，"谢谢你，等了我三千年。"
　　"谢谢你，让我自己选择。"
　　"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
　　罗玦看着她，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
　　"应该的。" 他说，"为你，做什么都值得。"
　　姜允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她转身，往厨房走。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罗玦坐在桂花树下，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温柔。
　　团团趴在他腿上，仰着小脸。
　　"爹，" 她说，"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嗯。" 罗玦点点头，"都是真的。"
　　"那爹以后，还会离开娘吗？" 团团问。
　　"不会。" 罗玦说，很肯定，"爹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和娘。"
　　"永远都在一起。"
　　"好！" 团团高兴地抱住罗玦的胳膊，"团团也要永远跟爹娘在一起！"
　　"好。" 罗玦笑了，摸了摸她的头，"永远在一起。"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淡淡的桂花香飘过来，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