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不许笑》一沓白芷

70、拜堂 吉时定在午

　　吉时定在午时。
　　姜允天不亮就起来了，苏清梧帮她梳妆，从头发到妆容，仔仔细细，一点都不含糊。
　　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变样子，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蹦来蹦去的，跳得飞快。
　　"别紧张。" 苏清梧看着她攥得紧紧的手，淡淡地说，"手心都出汗了。"
　　"我、我没紧张……" 姜允嘴硬，但声音都有点抖。
　　苏清梧没拆穿她，只是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她拿起红盖头，轻轻盖在姜允头上。
　　红色的纱垂下来，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脚下的一片红。
　　"好了。" 苏清梧说，"等会儿有人来接你。"
　　"嗯。" 姜允点点头，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她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有许砚的声音，有阿财的声音，还有…… 鬼王的声音？
　　鬼王也来了？
　　她更紧张了，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了。
　　"姜允姑娘，准备好了吗？" 是许砚的声音，"吉时快到了。"
　　"好、好了……" 姜允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苏清梧扶着她，慢慢往外走。
　　盖头挡着视线，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听到了周围的吸气声。
　　还有阿财压低了声音的惊呼："哇 —— 好好看 ——"
　　姜允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了。
　　她被扶着，走到大堂门口。
　　大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稳，很慢，朝着她走过来。
　　是罗玦。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
　　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停在她面前。
　　那只手很凉，也很稳，指节分明。
　　是罗玦的手。
　　姜允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但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力度很稳，也很暖。
　　像他这个人一样。
　　"走吧。" 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嗯。" 姜允点点头，声音小小的。
　　他牵着她，慢慢往大堂里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姜允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红色地毯，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甜丝丝的。
　　拜堂的地方，就在判官府的大堂。
　　布置得很简单，红色的喜字，红色的灯笼，红色的蜡烛，不多，但很喜庆。
　　跟人间的喜堂不太一样，少了点热闹，多了点庄重。
　　鬼王殷昼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红衣，红发红眸，看起来比平时还妖孽几分。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黑色的圆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旁边站着几个鬼界的老臣，都是罗玦的旧识，一个个板着脸，但眼神里都带着点笑意。
　　阿财站在最边上，踮着脚往里看，一脸兴奋，手里还攥着一把喜糖。
　　罗玦牵着姜允，走到大堂中间，站定。
　　许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清了清嗓子。
　　"吉时到 ——" 他喊，声音都有点抖，看得出来也很紧张。
　　"一拜 —— 忘川 ——"
　　姜允愣了一下。
　　不是拜天地吗？
　　怎么是拜忘川？
　　她还没反应过来，罗玦已经拉着她，转过身，朝着门外忘川的方向，弯了弯腰。
　　姜允赶紧也跟着弯腰。
　　哦对，这是鬼界，拜的不是天地，是忘川。
　　忘川是鬼界的根，也是鬼界的见证。
　　拜完忘川，转回来。
　　"二拜 —— 鬼王 ——"
　　两人又朝着上首的殷昼，弯了弯腰。
　　殷昼摆了摆手，一脸 "免了免了" 的表情，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夫妻对拜 ——"
　　姜允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罗玦。
　　虽然隔着盖头，看不到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她慢慢弯下腰，他也弯下腰。
　　额头差点碰到一起。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拜完了。
　　姜允直起身，脸红红的，心跳得飞快。
　　就这样…… 拜完了？
　　她就是罗大人的妻子了？
　　像做梦一样。
　　"揭盖头 ——" 许砚又喊了一声。
　　姜允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紧张得手都在抖。
　　罗玦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很好闻。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指尖碰到了盖头的边缘。
　　他的指尖有点凉，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她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宝贝似的。
　　红盖头被慢慢掀了起来。
　　光线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先看到了他的手，然后是他的袖子，然后是他的下巴，他的嘴唇，他的鼻子，最后…… 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也很亮，像盛了满眶的星光。
　　他看着她，眼神很沉，也很柔。
　　跟平时的冷淡完全不一样。
　　姜允看着他的眼睛，一下子就忘了紧张。
　　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罗玦看着她。
　　她穿着红色的喜服，脸上带着淡淡的妆，眉眼弯弯的，脸颊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水。
　　很好看。
　　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看。
　　他的手指，极轻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极慢地，把盖头放在了旁边的桌上。
　　动作很轻，很小心。
　　他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万年冰封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
　　像春天来了，冰雪消融，春水初涨。
　　站在旁边的苏清梧，看着这一幕，轻轻笑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没让别人看到她的表情。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鬼王殷昼挑了挑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嘴角带着点笑意，也带着点……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三千年了。
　　那个冰块，终于也有融化的一天。
　　阿财站在边上，张着嘴，一脸 "哇" 的表情。
　　然后，他偷偷抹了抹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的。
　　"喝交杯酒 ——" 许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两个小鬼端着酒上来，酒杯是红色的，里面装着淡红色的酒，闻起来甜甜的。
　　是桂花酿。
　　罗玦拿起一杯，递给姜允。
　　姜允接过酒杯，手指跟他碰了一下，又赶紧缩了回来。
　　脸更红了。
　　两人手臂交缠，面对着面。
　　姜允低着头，不敢看他。
　　心跳得飞快。
　　"喝吧。" 罗玦说，声音很轻。
　　"嗯。" 姜允点点头，闭上眼睛，一口喝了下去。
　　酒甜甜的，带着桂花的香味，很好喝。
　　就是…… 有点辣。
　　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罗玦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动作很轻，也很温柔。
　　"慢点喝。" 他说。
　　"嗯……" 姜允点点头，脸更红了。
　　周围有人笑了起来。
　　阿财笑得最大声，被许砚捅了一下，才赶紧捂住嘴。
　　拜完堂，就是宴席。
　　宴席摆在院子里，不多，就三桌。
　　都是熟人。
　　罗玦带着姜允，挨桌敬酒。
　　姜允跟在他身边，乖乖的，有人敬酒就喝一口，喝不了的，罗玦就替她喝了。
　　他酒量很好，喝了很多，脸都不红一下。
　　敬到鬼王那桌的时候，殷昼端着酒杯，挑了挑眉。
　　"罗玦，" 他说，语气带着点戏谑，"没想到啊，你居然也有成亲的一天。"
　　"我以为你要跟你的规矩过一辈子呢。"
　　罗玦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多谢。" 他说。
　　"谢就不用了。" 殷昼摆摆手，喝了一口酒，"对她好点。"
　　"不然，我饶不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罗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会的。" 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殷昼看着他，笑了笑。
　　没再说什么。
　　姜允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有点懵。
　　她总觉得，鬼王跟罗大人之间，好像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三千年的老相识，肯定有很多故事吧。
　　敬到苏清梧那桌的时候，苏清梧也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她还是那身白衣，在一片红色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但她的眼神很平静，也很真诚。
　　"恭喜。" 她说，看着两人，"祝你们…… 百年好合。"
　　"谢谢苏仙子。" 姜允赶紧说，有点不好意思。
　　"嗯。" 苏清梧点点头，喝了一口酒。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他要是欺负你，就来找我。"
　　"我给你做主。"
　　姜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她说，"谢谢苏仙子。"
　　罗玦看了苏清梧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客人都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许砚和阿财在收拾桌子，苏清梧也帮忙收拾了一下，然后就告辞了。
　　姜允坐在石凳上，有点累，也有点晕。
　　她喝了不少酒，虽然大部分都是罗玦替她喝的，但她自己也喝了几杯，头有点晕乎乎的。
　　"累了？" 罗玦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有点……" 姜允点点头，脸红红的，眼睛也水汪汪的，像只小兔子。
　　"头有点晕。"
　　"喝多了？" 罗玦问，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她的脸很烫，像火烧似的。
　　"嗯……" 姜允点点头，靠在他肩膀上，"罗大人……"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酒气，也带着点桂花的香味。
　　"嗯？" 罗玦应了一声，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我今天…… 好开心啊……" 姜允小声说，闭着眼睛，像在说梦话，"我以为…… 我这辈子都不会成亲呢……"
　　"没想到…… 嫁给了你……"
　　罗玦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的眼神很柔，柔得能滴出水来。
　　"罗大人……" 姜允又喊了一声。
　　"嗯。"
　　"你以后…… 会不会一直对我好啊？" 她问，声音小小的，带着点不确定。
　　罗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轻，像风一样，一吹就散了。
　　但姜允听到了。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笑得甜甜的。
　　像吃了十块桂花糕那么甜。
　　她往他怀里又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像只小猫。
　　罗玦抱着她，坐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院子里的鬼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笑。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动作很轻，很温柔。
　　风一吹，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淡淡的桂花香飘过来，甜甜的。
　　他就那么抱着她，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了，才把她打横抱起来，往房间走。
　　脚步很轻，很慢，生怕吵醒她。
　　走到房门口，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然后，他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快得像错觉。
　　但院子里的鬼火，好像又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