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不许笑》一沓白芷

22、王富贵的秘密 第二天晚上

　　第二天晚上，两人去了账房。
　　王家做丝绸生意，家底厚，账房设在前院西厢房，门口挂着把铜锁，平日里除了账房先生和王富贵，没人敢随便进。罗玦指尖在锁上轻轻一点，铜锁 "咔哒" 一声就开了，声音很轻，在静夜里几乎听不见。
　　账房里堆了半屋子的账本，落着薄薄一层灰，闻着有股纸张和墨汁混合的味道。姜允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看得她头都大了。
　　"这么多，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她小声抱怨。
　　"找三十年前的。" 罗玦走到最里面的柜子前，拉开柜门，"柳氏死的那年。"
　　柜子里的账本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用蓝布包着，倒是好找。姜允蹲下来翻了一会儿，找出了三十年前的那摞，厚厚的七八本，抱在怀里沉得很。
　　"找到了。" 她把账本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这么多，我们一晚上看得完吗？"
　　罗玦没说话，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起来。他翻得很快，指尖划过纸页，几乎是一目十行，几页纸几下就翻过去了。
　　姜允看得眼睛都直了："大人，你也太快了吧。"
　　"看的卷宗多了，自然就快了。" 罗玦头也没抬，声音很平。
　　"哦……" 姜允点点头，也拿起一本慢慢翻。她看得慢，半天才能看完一页，还看得云里雾里的，这些进出货的账目她根本看不懂。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纸页的 "哗啦" 声，还有外面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翻了大概半个时辰，罗玦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姜允凑过去，脑袋差点撞到他的胳膊。
　　"你看这里。" 罗玦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指尖离纸面半寸，"三十年前三月，王富贵还了一笔巨款，说是欠的赌债。"
　　"赌债？" 姜允愣了一下，"他还赌钱啊？"
　　"嗯。" 罗玦点点头，"数目不小，差不多是他大半个家产。"
　　"这么多？" 姜允吓了一跳，"他哪儿来的钱还？"
　　"问题就在这儿。" 罗玦翻过一页，"你看前面，头一年年底他还欠着一屁股债，连进货的钱都快没了，突然就还清了。"
　　"时间刚好是柳氏死了之后一个月。"
　　姜允的后背有点发凉。
　　柳氏刚死，王富贵就还清了巨额赌债？
　　也太巧了吧。
　　"你的意思是……" 她压低声音，"他为了还赌债，害死了柳氏，吞了柳氏的嫁妆？"
　　"目前只是猜测。" 罗玦合上书，"没有证据。"
　　"那我们怎么找证据？"
　　"继续查。" 罗玦说，"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两人又接着翻账本。又翻了两本，姜允忽然 "咦" 了一声。
　　"大人你看，" 她指着一页，"这里有一笔钱，是给管家的，说是 ' 辛苦费 '，数目也不小。"
　　"时间是柳氏死了之后半个月。"
　　罗玦凑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管家？" 他说，"王富贵给管家这么多钱做什么？"
　　"不知道。" 姜允摇摇头，"难道…… 管家也参与了？"
　　"很有可能。" 罗玦说，"王富贵一个人，不一定能把事情做得这么干净。"
　　姜允的心里更沉了。
　　如果真是王富贵和管家合谋害死了柳氏，那也太可怕了。一个是结发丈夫，一个是家里的老仆人，都是柳氏最信任的人。
　　她想了想，又说："可是柳如烟呢？她知不知道？"
　　"不好说。" 罗玦说，"她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但她肯定藏着事。"
　　"嗯。" 姜允点点头，"昨天跟她说话，她总是躲躲闪闪的，一提到柳氏的死就紧张。"
　　两人又翻了一会儿，没找到更多线索。账本上只有账目，没有直接的证据。
　　"先回去吧。" 罗玦把账本放回原位，"明天去查管家。"
　　"好。"
　　从账房出来，夜已经深了。
　　风有点大，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姜允拢了拢衣服，打了个寒颤。
　　"太可怕了。" 她小声说，"为了钱，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能害死。"
　　"人心有时候，就是这么可怕。" 罗玦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她齐平。
　　"你是不是见过很多这样的事？" 姜允抬头看他。
　　"嗯。" 罗玦应了一声，"很多。"
　　"为了钱的，为了情的，为了权的，什么样的都有。"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也是，他是判官，见过的冤假错案多了去了，肯定早就见怪不怪了。
　　姜允没再说话，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踢一下，滚一下，再踢一下。
　　两人沿着小路往破庙走，路边的野草长得很高，没过了脚踝。夜风吹过，草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走路似的。
　　走了一会儿，姜允的右腿又开始疼了。今天蹲了太久，旧伤犯了，一抽一抽的疼。她咬了咬牙，没作声，只是放慢了脚步。
　　前面的人却停了下来。
　　罗玦回头看她："腿又疼了？"
　　"没…… 没事。" 姜允赶紧摇头，"就是走慢点，不碍事。"
　　罗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路边，弯腰折了一根很粗的草茎，在手里拧了拧，拧成一根结实的草绳。
　　然后他走回来，蹲下身。
　　"把裤腿挽起来。" 他说。
　　"啊？" 姜允愣了一下，"干什么？"
　　"别废话。" 罗玦的语气还是冷冷的，"挽起来。"
　　姜允只好把裤腿挽上去，露出膝盖。膝盖有点肿，红红的。
　　罗玦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倒了点透明的药膏在手心，搓热了，敷在她的膝盖上。
　　他的手心很凉，药膏却是热的，敷上去火辣辣的，但是很舒服，疼痛一下子就减轻了不少。
　　"这是什么呀？" 姜允好奇地问，"比人间的膏药好用多了。"
　　"苏清梧配的。" 罗玦低着头，专注地揉着她的膝盖，"治跌打损伤的。"
　　"哦，苏姐姐真厉害。" 姜允点点头。
　　罗玦没说话，继续揉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合适。
　　姜允低头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很黑，很顺，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的心跳忽然有点快。
　　"好了。" 罗玦收回手，把瓷瓶塞回袖中，"明天就不疼了。"
　　"哦，谢谢大人。" 姜允赶紧把裤腿放下来，脸有点热。
　　"嗯。" 罗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走吧。"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姜允的膝盖热乎乎的，一点都不疼了，走起来很轻快。
　　她偷偷看了罗玦一眼，他走在旁边，侧脸的线条很硬朗，没什么表情。
　　这个人，看着冷冷的，其实心还挺好的。
　　就是嘴硬了点。
　　姜允在心里偷偷想。
　　回到破庙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破庙里潮乎乎的，到处都是灰尘。姜允找了块干净点的地方，铺了点干草，坐了下来。
　　跑了一晚上，又翻了那么多账本，她早就累了，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困了就睡会儿。" 罗玦说，"白天还能睡几个时辰。"
　　"哦好。" 姜允点点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罗玦坐在她旁边，没睡。他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从深蓝变成浅灰，再变成鱼肚白。
　　风从破洞里吹进来，带着点清晨的凉意。
　　罗玦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姜允。她睡得很沉，头歪在肩膀上，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事。
　　他想了想，脱下外袍，轻轻搭在了她身上。
　　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外袍带着点他身上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像雪的味道。
　　姜允往袍子里缩了缩，睡得更沉了。
　　罗玦收回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破庙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外面偶尔传来的鸡鸣声。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