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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梁上透出一线青白,苦水镇还在晨光里半睡半醒。

      石青推开牛棚的门,风灌进来,带着一夜积下的凉意。他走到井边,把木桶绞上来,舀了一瓢水,弯腰往脸上泼。井水凉得激人,他用手掌胡乱抹了几把,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他直起腰,把湿漉漉的额发往后拢了拢,甩了甩手上的水,刚要转身,余光扫到了什么。

      院子那头,茅屋的门开着。那对姐弟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一站一蹲,都安安静静的。姐姐站在门框边上,手扶着门板,衣裳旧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弟弟蹲在她脚边,两只手撑着膝盖,仰着脸朝他这边望。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不远不近的,不说话,也不动。

      石青的手顿了一下。他别开眼,低下头,把瓢丢回桶里,木瓢在水面上"啪"地一响,溅了几滴水出来。他没再看他们,转身朝镇子方向走去。

      步子迈得比平时快。

      他听见身后的动静了。细细的脚步声,踩在干土上,沙沙的,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始终和他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

      他走快了,那脚步声也跟着快起来,他慢下来,那脚步声也跟着慢下来。

      他没有回头。又走了几十步,那脚步声还在。不远不近的,像两条甩不掉的尾巴。

      他猛地停住了。

      转身。

      那姐弟俩也一下子刹住了脚。姐姐一把把弟弟拉到身后,她自己往前站了半步,肩膀微微绷着,但眼睛没躲开他。弟弟躲在姐姐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只手攥着姐姐的衣角,手指攥得紧紧的。

      "你们跟着我做什么?"石青的声音很大,干巴巴地砸在早晨的空气里,震得路边的枯草都颤了颤。

      孟锦羽被这声吼震得缩了一下肩膀,但她没有退。她张了张嘴,声音怯怯的,带着一点喘:"你是要去镇上么?"

      石青没有答话,粗眉毛拧着,盯着她。

      孟锦羽咽了咽,接着说:"我们不认识路。"

      她的声音小下去,最后一个字几乎被风吞了。她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他,目光落在他脚边那片地上,没有直接看他。

      石青的眉毛松了松。他看着她站的那位置,恰好把弟弟挡在身后,自己朝前迎着,身子明明在微微发抖,却一步都不退。他胸口那股不知名的火气忽然就泄了。他别过脸去,从鼻子里挤出一个短促的"嗯",含含糊糊的,算是个回答。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次他没走那么快了。步子还是大的,但比方才缓了一些。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不远不近的,还是十来步的距离,和方才一模一样。

      他低着头走了一段,粗声粗气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跟上。"

      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但他知道他们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近了一些,变成了七八步的距离,沙沙沙的,踩在晨光里的土路上。

      从茅屋到苦水镇,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叶子被风沙打得蔫蔫的,垂着头立在路边。越往前走,人烟渐渐多了起来,路边开始出现歪歪斜斜的土房子,低矮的院墙,门口堆着柴草,拴着瘦骨嶙峋的驴。

      进了镇子,孟锦羽才看清苦水镇的模样。

      说是镇,其实也就是比村子大不了多少的一片聚居地。

      主街是一条土路,两边稀稀拉拉地开着几家铺子,门板缺的缺,歪的歪,招牌挂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但人倒不少。

      路面上人来人往的,有赶着驴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蹲在路边卖干菜的,有牵着羊的,有光着膀子扛麻袋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驴叫声、锅碗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闹哄哄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孟锦羽下意识地攥紧了弟弟的手。孟锦之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动,也攥紧了她的手指。

      她再往前看的时候,前面那个乱蓬蓬的黑脑袋已经不见了。人群里来来往往的全是陌生的面孔,灰扑扑的脸,灰扑扑的衣裳,混在一起,分辨不出哪一个是他。

      "姐?"孟锦之仰头看她,声音被周围的嘈杂盖得几乎听不见。

      孟锦羽拉着他往路边退了一步,避开一个扛着两捆柴火过去的大汉。她踮起脚在人群里张望了一圈,人来人往的,哪里还有石青的影子。

      "走,"她低下头对弟弟说,"我们找发放口粮的地方。"

      她拉住一个挑着空担子路过的大娘问了一回,大娘朝街尾努了努嘴,说了句什么,太吵她没听全,只抓住了一个词"衙门"。她谢过大娘,又拉着弟弟往前走,走了一截又问了一个蹲在路边修鞋的老汉,老汉抬手一指,说前面左拐,挂着一块旧匾的就是。

      她们终于找到了。

      府衙的门口不大,门脸灰扑扑的,匾上的字掉了漆,勉强认出"苦水镇"三个字。

      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端着盆子或拎着袋子站着,有的蹲在墙角,有的靠着墙打盹。看穿着打扮,大多和他们一样,是被发配来的家眷,衣裳虽然洗得干净,但样式和镇上的人不一样,补丁也比镇上的人多。

      孟锦羽拉着弟弟站到了队尾。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了。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脸发烫,脚下的土被踩得松软了,扬起来的灰尘沾在裤腿上,一层一层地扑上去。

      排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她。

      桌案后面坐着一个穿短褐的文书模样的人,头也不抬,拿笔蘸了蘸墨。"户籍牌。"

      孟锦羽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递过去。那人接过去翻了翻,提笔在一本薄薄的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把木牌丢回给她,朝旁边喊了一嗓子:"丙字七号——粟米一袋,白菜两颗,土豆三十个,盐一罐。"

      旁边一个衙役从后面的库房里拖出东西来,堆在桌案边上。孟锦羽愣住了,看着面前那一小堆东西——一袋粟米,鼓鼓的,用粗麻布扎着口,掂一掂约莫有十来斤。两颗白菜,叶子有些蔫了,外层有点泛黄,但剥掉外面几片应该还是好的。土豆小小的,圆滚滚的,有二三十个,装在一个网兜里。还有一小罐子盐巴,用泥封着口,沉甸甸的,像是个正经物件。

      她扛起那袋粟米,米袋压在肩上,沉得她往下一坠,她赶紧调整了一下重心,腰弯了弯才站稳。另一只手接过装土豆和盐巴的袋子,手指从网兜的缝隙里勒进去,攥得紧紧的。

      孟锦之踮着脚从桌案上把那两颗白菜抱下来,一颗搂在怀里,一颗夹在胳膊底下,样子笨拙得像抱了两块大石头。

      "走。"她朝他点了一下头。

      两人穿过来时的那条主街,出了镇口,踏上回家的土路。太阳已经高了,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得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个黑乎乎的小圆点。身后镇子里的嘈杂声渐渐远下去,再走一阵子就彻底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脚踩在土路上,沙沙的,沙沙的。

      孟锦羽把米袋往上颠了颠,换了个肩膀扛。那袋粟米在肩头沉甸甸地坠着,一颠一颠的,里面的米粒撞在粗布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低头看了看弟弟——他怀里抱着两颗白菜,走几步就换一下姿势,一会儿夹在胳膊底下,一会儿搂在胸前,白菜叶子的边角蹭着他的下巴,他也不在意,走得满头是汗,嘴角却微微翘着。

      "姐,"他一边走一边说,气息有点喘,"我们有吃的了。"

      "嗯。"孟锦羽应了一声。她把肩上的米袋又往上颠了颠,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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