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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当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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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孟锦羽把两张胡饼攥在手里回到屋里,插上门栓,在黑暗中摸索到床边。孟锦之还坐在床上,被子裹在身上,听见她进来,轻声叫了一句"姐"。
"你看。"孟锦羽把一张饼塞进他手里。
孟锦之摸了一下,指尖沿着饼的边缘慢慢划过,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声音一下子高了:"饼?"
"嘘——"孟锦羽在黑暗里竖了一根手指,虽然弟弟看不见。"小声点。"
"哪来的?"孟锦之压低了声音,但那股惊喜还是从嗓子里冒出来,他攥着饼,翻来覆去地摸。
孟锦羽坐到他旁边,床板微微晃了一下。"那人给的。"
孟锦之的动作停住了。他想了想,没再问,只是把饼往姐姐的方向递了递。"你吃。"
孟锦羽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大,一半小。她将大的那半重新放回弟弟手里,小的那半捏在自己指间。
"我吃这个就够了。"她说。
孟锦之没动,手里的饼沉甸甸的。"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孟锦羽把饼凑到嘴边咬了一口。胡饼又干又硬,面是粗磨的,带着杂粮的颗粒感,在嘴里嚼了很久才慢慢软化。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热了一下,那点暖意顺着胸口漫开来,整个人都舒了一口气。
孟锦之也低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腮帮子鼓着,吃得很慢。他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一口饼嚼了又嚼,咽下去之后又等了一会儿才咬第二口。
两张饼,他们只掰开了一张。
第二天早上起来,孟锦羽把那剩下的一张胡饼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饼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她把灶膛点着——现在她已经能把火生起来了,虽然偶尔还要吹几口烟,但火苗总能老老实实地烧起来。她往锅里添了水,把整块饼掰成碎块丢进去,拿勺子搅着。饼在水里慢慢泡开,涨大,散成一锅稠稠的糊糊,表面上漂着些细碎的渣粒,看起来比原来多了不少。
她用勺子舀了半碗,递给孟锦之。剩下的半锅她盖上了盖子,放在灶台最凉快的角落。
孟锦之端着碗,低头喝了小半碗,把碗放下,过了一会儿又端起来喝了两口。他没说饿,但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
"姐,"他端着碗,忽然问了一句,"你说爹爹和大哥,他们现在有吃的么?"
孟锦羽正在擦灶台,手停了一下。她把抹布放下来,想了想,说:"爹爹和大哥,他们被送到南方的山里采矿。"
她走到床边坐下,声音放平。"那是体力活,官府的人一定不会让他们饿着的。矿上要人干活,总得给吃饱才行。"
孟锦之捧着碗,目光落在碗里的糊糊上,像是盯着那层浮在面上的饼渣出神。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好想他们。"
孟锦羽伸手把他揽过来。孟锦之顺势靠进她怀里,碗端在手里,碗沿抵着她的胳膊。她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头发蹭着她的下巴,软软的,带着一股干草和灰尘的气味。
"他们也一定很想我们。"她说,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所以,我们一定不能让他们担心。我们要把自己照顾好,终有一天,我们一家会在一起的。"
孟锦之在她怀里没动。隔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衣服里传出来:"真会有那一天么?"
孟锦羽顿了一下。她看着对面那面土墙,墙上的裂缝在白天里看得清清楚楚,一道一道的,从墙角爬到屋顶。她眨了眨眼睛,说:"会的。"
声音很轻,但说得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一定会的。"
孟锦之没再问了。碗里的糊糊慢慢凉下去,他一口一口地把它喝完了,然后从她怀里坐起来,把空碗放在床头。
他们一整天几乎都待在床上,躺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也不说。孟锦之裹在被子里,眼睛半睁半闭,时睡时醒。孟锦羽靠着墙坐着,把膝盖蜷起来,看着窗缝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挪动。
天暗下来了。窗缝里那道最后的亮光收窄,变成细细一条,然后彻底消失了。
孟锦羽坐起来,准备去灶台把剩下的糊糊热一热。她刚站起来,门外忽然响了一声。
那声音她听了一下才分辨出来——是敲门。两下,很轻,与其说是敲,不如说是用指节碰了碰门板。
孟锦羽顿住了。她看了一眼床上,孟锦之已经坐起来了,被子从肩上滑落,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门的方向。
孟锦羽走过去,拉开门栓,夜风涌进来,带着干土的气味。门外没有人。
但她看见了那个背影,正往牛棚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弓着背,头发乱蓬蓬的,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没有回头,推开牛棚的门,侧身闪了进去。
孟锦羽低头,门槛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
她弯腰捡起来,捧在手里。油纸包着,不大,但沉甸甸的,隔着纸能摸到里面圆滚滚的轮廓。她转身回到屋里,把门关上,在黑暗中摸到床边坐下,手指有些急切地拆开油纸。
里面是两个黑面馒头,比胡饼软,按下去能回弹,还带着一点点温热。馒头的旁边,塞着一个桃子。桃子不大,青里泛着一点点红,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
"姐?"孟锦之凑过来,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油纸窸窸窣窣的响。"是什么?"
孟锦羽把桃子递到他手里。孟锦之接过来,先是摸了一下,圆圆的,有毛,然后他把桃子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黑暗里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点着了似的,声音一下子扬起来:"桃子?"
"嘘——"她又竖了手指,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孟锦之已经把桃子凑到嘴边了,咬了一大口,然后整个人僵了一下。
"怎么样?"孟锦羽问。
孟锦之嘴里含着那口桃子,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松开又皱起来。他把桃子从嘴边拿开,含糊地说:"好……好酸。"
但他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好吃。"
他把桃子递过来。孟锦羽接过去,就着弟弟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小口。酸味一下子从舌尖窜上来,酸得她牙根发紧,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鼻子也皱起来。
"嘶——"她吸了一口凉气。
孟锦之在黑暗里看见她的表情——其实看不太清,但那皱成一团的轮廓他还是辨认出来了。他先是憋着,憋了两息,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孟锦羽听见他笑,自己也忍不住。酸味还在舌尖上打着转,可她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下来了。她攥着那个青涩的桃子,另一只手捂住嘴,肩头一抖一抖的,笑得停不住。
两个人在黑暗里笑成了一团,一个举着桃子,一个捂着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床板跟着他们一起颤,稻草窸窸窣窣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笑声才慢慢落下去。孟锦羽把桃子放在床头的油纸上,伸手摸到弟弟的脸,手指在他脸颊上碰了碰,湿湿的。
她没说话,把手收回来。黑暗中两个人并排坐着,桃子就在手边,油纸上还摊着那两个黑面馒头,散发出粗粮特有的朴实的香气。
屋外的牛棚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