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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日头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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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落到西边那座山梁后面去了,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把整个院子都笼在暖融融的光里。风歇了,连尘土都落定了,四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牛棚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牛的喷鼻声。
孟锦羽坐在门槛上,手搭在膝盖上,眼睛望着镇子方向那条土路。
她已经望了大半个时辰了。锅里的粥温在灶台上,用一块干净布盖着,她隔一会儿就进去摸一下碗沿,还是热的,就又出来坐着等。
孟锦之在屋里收拾那堆土豆,一个一个地擦掉上面的泥,码在灶台角落里,擦得认真极了,擦完一个就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再轻轻放下去。
"姐,他什么时候回来?"孟锦之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快了。"她说。
其实她不知道。她把那条土路看了又看,看它被夕阳染成一条金红的带子,看着光从金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紫。路上一直空荡荡的,连个赶路的人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洗土豆时留下的泥,袖口上溅了几点粥渍。她不自觉地拿手指去搓袖口上的那几点渍迹,搓了两下没搓掉,就放下了。
就在这时,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
高高的,有些驼背,走得不快,步子拖在地上,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他走到屋前的路口时没有朝茅屋看一眼,径直转向井台的方向,把水桶绞上来,弯下腰,就着桶沿灌了几大口凉水。
孟锦羽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进了屋。灶台上的碗还温着,她用布垫着手端起来,粥面微微晃动,泛着黄澄澄的光。她捧稳了,走到门口,跨过门槛。
"别喝凉水了。"
石青直起腰,嘴角还挂着水珠。他转过头来,看见她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白雾在傍晚的凉风里袅袅地散开。
"我领到口粮了,"孟锦羽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点腼腆,更多是做成了一件事之后那种压不住的红晕,从脸颊一直漫到耳根,在夕光里格外显眼。
她把碗往他面前送了送,"尝尝我做的土豆小米粥。"
碗里盛的其实已经看不出米,也看不出土豆了。小米煮得过了头,和土豆块一起化了,搅成一团黏稠的黄糊糊,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粥皮,卖相确实算不上好看。但是热气扑上来,带着一股朴实的粮食香气,暖暖的,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得很远。
石青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她,看着她背后那片从屋顶斜铺下来的橘色光芒,看着她整个人都浸在夕阳里,头发丝、肩膀、裙摆,都镀着一层暖融融的边。她就站在那里捧着碗,脸上带着那种办成了什么事之后藏都藏不住的、微微发亮的笑意。
他飞快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鞋面上。
"我……"孟锦羽见他不动,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碗,声音低下去,"我不太会做饭,样子是不好看,不过——"她又抬起来看他,话也快了些,"我们吃过了,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她又把碗往他面前送了送。
石青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梗了一下,闷声闷气地挤出一句:"我不吃!"
他说得又硬又短,像把一块石头"砰"地扔在地上。话一出口他就别过了脸,下巴绷得紧紧的,青黑色的胎记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
孟锦羽的手顿了一下。
石青低着头转身就要走,步子迈得又急又乱,脚下踩到一颗石子,踉了踉才稳住。
"这几天谢谢你分食物给我们,"孟锦羽跟了上来,声音跟在他身后,急急的,"现在我们有吃的了,你也尝尝我们的——"
"我不用。"他头也不回,步子更快了。
"别客气——"她绕到他前面去了。
他猛一抬头,她整个人挡在了他面前。碗还稳稳地捧在她手里,碗沿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她看着他,眼睛稳稳地落在他脸上,没有躲闪,没有惊恐,就那样平视着他。
石青的脸一下子烫起来。他偏过头去,可不管他往哪个方向偏,她的目光都像落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那目光笼着。他脖子后面烧起来,耳朵根红透了,左脸上那块青色胎记颜色越来越深,深得像一块要滴出来的墨,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都涨得发紫。他把头埋得更低,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上。
他知道自己什么鬼样子。他在镇上走了二十几年,镇上的人看见他就躲,小孩看见他就哭。可她现在站在他面前,捧着一碗热粥,目光平静的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块胎记上,却没有躲。
他受不了。他只想绕过她。
他往左边迈了一步,她也跟着往左边挪了一步。他往右迈了一步,碗又往他面前递近了一寸。他又急又慌,脚下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手臂在慌乱中往外一摆——
那只粗陶碗从他手臂上擦过,"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碎瓷片溅出去好几片。碗里的粥泼了一地,黄澄澄的糊状物摊在干土上,热气很快就在凉下来的空气里散尽了,只有一小股白烟还在袅袅地升起来,升了没多高就没了。
石青愣住了。他看着地上那滩粥,看着碎成几瓣的碗,看着粥缓缓地渗进干裂的泥土里,把那一小片地洇成深色。
他抬起眼。
孟锦羽还站在那里,手里已经空了。她低着头,一直看着地上那滩粥。碎瓷片就散在她脚尖前面,有一片断口很锋利,在残存的暮色里微微反着光。
她看着那碗粥,就想起来,粥做好之后她自己只吃了一小碗。锦之吃了两碗,吃完之后端着空碗又看了看锅底,眼睛里的意思她看得明明白白。她把锅盖盖上了,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帮了我们,我们现在有能力了,应该知恩图报。她把最后那一碗粥盛出来,温在锅里,用布盖好,一直等到现在。
可是现在呢?
他不领情。他把粥打翻了。碗也碎了。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要弯腰去捡,又停住了。
石青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他用力咽了一口才挤出几个字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的话没说完。孟锦羽没有抬头看他。她转过了身,步子很快,甚至像是跑了几步,冲进了屋门。屋门在她身后合拢了,门栓"咔"一声落下来,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石青一个人站在井台边上,面前是一地碎瓷和逐渐凉透的粥。
暮色越来越沉,天边最后一道橘红也褪干净了,变成了灰蓝。那滩粥的颜色渐渐看不清了,只在地上剩下一片深色的印子,和周围干黄的土地混在一起。
石青低头看着那片印子,一直没有动。
风吹过来,凉了。他把脚边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弯腰捡起来,大的小的,拢在掌心里。碎瓷的断口扎着掌心,他也没在意,把拢好的碎片堆在井台边上,又站了一会儿。
牛棚的方向,牛叫了一声,低沉的,拖得长长的。
他没有进牛棚。他就在那里站着,像一截和黑夜融在一起的枯木,脚下那片被粥洇湿的泥土慢慢变干,变成一圈更深的颜色,最后连那圈深色也看不见了。夜彻底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