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落石间》刘开开

6、第 6 章 孟锦羽

　　孟锦羽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的影子长长地落在牛棚的干土地上。她张了张嘴，话在嘴边转了几转，就是出不了口。她攥了攥袖口，又松开。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像被夜风吞了一半，"我们……要到初一才能去镇上领口粮。"

　　她顿了一下，觉得喉咙发干，咽了咽。

　　"还有三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越来越低，"我们……初一就有口粮了。你……我……"

　　"你"了半天，那句"可不可以借我们一点吃的"就像卡在嗓子里一样，怎么都吐不出来。她从小就没有跟人张过这个口。

　　在尚书府的时候，别说吃的了，什么缺过？可现在她站在一个陌生人的牛棚里，支支吾吾地要东西吃，她觉得自己脸上发烫，还好天黑看不清。

　　"你，你可不可以……"她的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了。

　　话还没说完，黑暗里传来干草的窸窣声。

　　那个人动了。动作很快——孟锦羽只觉得一个黑影从角落里弹起来，几步就跨到了她面前。她根本没看清他怎么过来的，那黑影已经近在咫尺了。她吓得往后一退，后背抵上了牛棚的门框，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才稳住。

　　在她稳住之前，她的手里已经被塞了东西。

　　粗粝的、硬邦邦的、带着面粉和杂粮的气息——两张胡饼叠在一起，还带着一点他掌心的温热。

　　饼的边缘有些干裂，表面还沾着细微的草屑，但她攥在手里，像攥住了什么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饼，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他退了一步。就那么一步，却恰好把自己推进了月光里。

　　孟锦羽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安静地看清他的脸——乱发底下是那张被晒得黝黑的面孔，粗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而那片青黑色的胎记，从左额一路覆盖到左颊，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边缘模糊地融入周围的肤色，像一大片洇开的墨迹。

　　但这张脸和那天完全不一样了。那天的怒气、那瞪圆的眼、那粗重的喘息都不在了。月光照着他的脸，他只平静地站在那里，眉目舒展着，连那道胎记看起来都柔和了一些。只是他还是微微弓着身子，背有点塌，好像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也没躲，但整个人绷着，像一头随时要缩回洞里的野兽。

　　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

　　她背对着月光，整个人被笼在一层白亮的光晕里，头发丝都镀着一层银边，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月亮上走下来的仙子。

　　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了头，像是被那月光烫着了。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回了牛棚深处的黑暗里，干草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蹲下去，整个人缩回那个角落，背靠着墙，脸侧过去，留给她一个模糊的轮廓。

　　"拿了东西还不快走！"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闷声闷气的，比刚才短促了许多。

　　孟锦羽这才回过神来。她攥着那两张饼，手臂弯下去给牛棚里那个黑暗的角落鞠了一个躬，鞠得有些猛，额发都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谢谢！谢谢！"她的声音急急的，"我一定还你。初一，初一我领了口粮就还你。"

　　黑暗里没有回音。那个人坐在稻草堆上，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一样。只有牛在他旁边甩了甩尾巴，"啪"地一声，打在干草上。

　　孟锦羽又看了那个方向一眼，他的侧脸埋在阴影里，月光照不到他。她把两张饼攥紧了揣进怀里，退出了牛棚。

　　门轴在她身后轻轻响了一声，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牛棚里的干草，草叶簌簌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