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落石间》刘开开

5、第 5 章 石青这

　　石青这个名字，是镇上的人随口叫出来的。

　　他没爹没妈，谁也不知道他打哪儿来。小时候吃百家饭长大，这家给一口，那家给半碗，就这样混到了现在。他没有姓，有人问他你叫什么，他说不上来，那人看他一眼——一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孩子，脸上又长着一块青灰色的胎记，就说："你就叫石青吧。"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反正叫什么他都答应。

　　他是无主的奴隶籍。

　　这地方有些奴隶是有主的，替主人种地、放羊、干活，住在主人给的屋子里，虽然日子苦，好歹有个去处。

　　但他不一样，他不属于任何人，管营的册子上记着他，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但没有主人。这种人比有主的奴隶还低一等，因为没有主人的奴隶，没人管你死活。你不能离开苦水镇，因为你的籍贯在这里钉着，但也没有人给你派活、给你分粮、给你住处。你只能自己找活干，找地方睡。

　　他干活的地方在镇口的驿站。来来回回的商队、押送的差役、递送文书的驿卒，都在那里歇脚换马。他干得最多的就是替人卸货。包裹扛上肩，从车上搬进库房，一个包裹挣一文钱。他力气大，一趟能扛两三个，攒够了一天的饭钱就走，不多干。镇上的人见他长得吓人，又不爱说话，都躲着他，要不是驿站那老头看他干活实在，连这活都不会给他。

　　他对住处没有概念。他从小到大睡过的地方多了去了——别人家的柴房、废弃的羊圈、镇口那座破庙的廊檐底下。哪一个都一样，能挡风就行。一个月前他发现这间茅屋空着，门没锁，里面一层灰，但屋顶没塌，墙也没倒。他推门进去看了看，角落里那堆干草正好能睡，他就住下了。

　　管营的后来发现了，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他没说话，管营也没赶他，只说了一句："这屋子是留着给人住的。人来了你就滚。在此之前，后头那头牛归你管，喂好了你就继续住。"

　　他点了点头。

　　他把牛棚收拾了一下，牛牵进去，自己也住了进去。屋子他没动，灰没扫，草没换，那不是他的地方，他犯不着收拾。

　　那天他在驿站卸了一天的货，扛了十几包粮食，攒够了钱，买了两张饼。从镇上回来，快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茅屋那边冒烟。黑烟，浓滚滚的，从门里涌出来，远远看去像什么烧着了。

　　他跑了几步，越跑越快——烟越来越黑，还能看见屋里有火光一闪一闪的。他冲过那片荒地，一脚踹开门，屋里呛得睁不开眼，灶台边堆着的干柴已经烧起来了，火舌舔到了旁边的草帘子。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火前面，整个人都傻了，连躲都不知道躲。

　　他把他们一把推开，脚踩上去，一下一下把火踩灭。火灭了他才回过头，看见一个姑娘搂着一个小男孩缩在床脚，嘴唇发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看见了鬼。

　　他当时刚踩完火，心还跳着，火气顶在胸口没退下去，脸大概更难看了。他看见那小男孩子把脸埋进姐姐怀里，肩膀在抖，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尽量把声音放低，问了一句你们是何人。小姑娘胆子倒不小，虽然声音颤着，居然还敢回嘴问他是什么人。

　　他看她那样子，明明怕得要死，还硬撑着把弟弟挡在身后，说这是管营给他们的房子，让他出去，不然她就怎么着——她话没说完，但他看她四处找家伙的样子，倒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后来他嘟囔了一句"倒霉"，就走了。

　　他在牛棚里坐着，坐在稻草堆上，背靠着墙。牛在他旁边嚼草，嚼得慢吞吞的。他坐了很久，想自己大概又没地方去了。可他起来推开牛棚门看了看——夜已经深了，那屋子的门关得紧紧的，窗缝里透不出一点光。他又把门关上，坐了回去。

　　第二天他天没亮就走了。他不想再吓着他们，就尽量不出现在他们面前。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低着头，不去看那屋子的方向。打水也挑他们不在院子的时候，有时候实在避不开，他就等他们进屋了才从牛棚出来，胡乱浇两把脸就回去。

　　他不出声，不弄出动静，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一样。牛还比他像个活物。

　　可今晚她走进来了。

　　他正靠在稻草堆上，听见脚步声远远的，轻轻的，从屋子的方向走过来。他以为是错觉，这地方夜里只有风，没有人。

　　但那脚步声没有停，绕过屋角，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牛棚门口。门被推开，月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白光里。她站在门口，瘦瘦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牛棚的地面上。

　　石青缩在角落里，自己先慌了。他不知道她来做什么。她应该怕他才对，他这张脸他自己知道，白日里都能吓哭小孩，何况是夜里，何况是一个姑娘。可她偏偏进来了。他往后靠了靠，干草在他背后窸窣响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紧。他硬压着，挤出了一句："你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