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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最后一 ...

  •   最后一把米,前天就进了锅。

      那顿粥她煮得格外稠,把剩下所有的粟米都倒了进去,拿勺子搅了很久,米粒在滚水里涨开,勉强铺满了锅底。她给锦之盛了满满一碗,自己只舀了锅边刮下来的薄汤。锦之端着碗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半到她碗里。她没推,低头喝了。

      昨天一天,灶膛是冷的。

      早上起来孟锦羽把锅洗了,又添了半锅水烧开,两个人一人喝了一碗热水。到了中午,热水也没了,就喝井里的凉水。锦之喝了两口就放下碗,说喝不下去。她又把碗端起来递给他,他就又喝了两口。

      今天早上起来,孟锦羽先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她掀开锅盖看了看,锅底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又去翻了包袱,其实明知是空的,还是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遍,指尖触到粗布的底,什么也没摸到。

      孟锦之还躺在床上。他没有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她蜷着,薄被裹在身上,露出一截后脑勺和一绺头发。他平时醒得早,每天天一亮就跳下床来,今天却没有动。

      孟锦羽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没生病。她想他大概就是饿的,饿得没有力气起来了。

      "喝水么?"她问。

      孟锦之在被子里摇了摇了头。

      她就坐在那里,手搭在被面上,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茅草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缓缓地挪,从墙角挪到床前,又从床前挪到灶台边。一天就这么慢慢地过去了,没有声响,只有风偶尔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咽一声又没了。

      太阳落下去。屋里暗下来。

      孟锦羽没有点灯——没有油,也没有蜡烛。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床上的动静。孟锦之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草铺窸窸窣窣地响。他又翻了一个身,然后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他的肚子在叫,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孟锦羽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她想起临走前那一夜,被遣散回老家的厨娘,偷偷往他们包袱里塞饼的时候,压着嗓子说:"省着点吃,省着点。"她一路都省着,一个饼掰成两半,粥煮得比水稠不了多少,可还是吃完了。

      她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她把所有能算的数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初一,还有三天。三天。可一天没吃东西就已经这样了,再来三天,锦之怎么撑得住?

      床上的窸窣声又响了。孟锦之翻了个身面朝墙,不动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片安静里还是听得见。一步一步,从镇子方向走过来,绕过屋角,在井台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响了,进了牛棚。门轴"吱"地一响,然后安静了。

      孟锦羽抬起头。她看着门的方向,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了起来。

      床上的被子动了一下。"姐?"孟锦之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刚醒似的含糊,其实他根本没睡。

      "你待在床上别动。"孟锦羽把声音放平,在黑暗里摸索着系好外衣的带子,"我去找吃的。"

      孟锦之一下子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姐,你要去哪儿?"

      "就出去一下。"她已经走到门口,手指碰到了门栓。粗木棍横在门框的槽里,冰凉,带着夜里的寒气。

      "姐……"孟锦之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点颤,在黑暗里听得格外分明。

      "别出来。"她把门栓轻轻拔开,拉开一道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干土和草屑的气味。她侧身闪出去,回头把门合拢了。

      院子里很黑。天上一弯细月,光照在地上薄薄一层,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她绕过屋角,脚步放得很轻,脚下的土被白天晒得松脆,踩上去还是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牛棚就在前面。黑黢黢的一团轮廓,棚顶的茅草在风里微微颤动。她站在牛棚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牛喘息的声音,粗重的,一下一下。

      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心跳得很快,快得她有点喘不上气。她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下来。

      她想起来,这个人来的第一天,就能直接冲进他们的屋子。门栓插着,他一下就撞开了。他想做什么,早就可以做了。可他只是踩灭了火就走了。后来的这些天,他每天进出牛棚,从没朝他们屋子多看一眼,从没敲过门,从没说过一句话。

      她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牛棚的门。

      木轴"吱呀"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牛棚里更黑,外面的月光只照进门内一尺远,再往里就被黑暗吞没了。

      牛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暖的,带着干草和牲畜的气味。角落里有什么动了一下,是牛甩了甩尾巴。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浅,但就在黑暗里,不远。

      她站在那里,门在身后半开着,眼睛努力适应黑暗。模糊的轮廓慢慢浮出来——牛棚角落里堆着干草,一个人靠在草堆上,一条腿屈着,胳膊搭在膝盖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空气凝固了一瞬。牛棚里只有牛的喘息和草堆里偶尔发出的窸窣声。

      然后黑暗里的那个人开口了。

      "你来做什么?"声音粗哑,但没有敌意,只是干巴巴的,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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