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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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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孟锦羽就醒了。
屋里灰蒙蒙的,月光已经退了,日光还没起来,只有一线青白从窗缝里渗进来,勉强照出床沿的轮廓。孟锦之还在睡,呼吸轻轻的,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攥着被角。
她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屋外很安静,风也没有,什么声响都没有。她慢慢坐起来,赤着脚踩到地上,土是凉的。她走到门边,弯下腰,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往外看。
牛棚在屋侧后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角。木栅栏歪着,棚顶的茅草稀稀落落。她等着,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眼睛发酸,终于看见牛棚的门动了。
那个黑影从里面出来,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绕过屋角,往镇子方向去了。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穿过那片荒地,越走越远,最后被一道土坡挡住,看不见了。
孟锦羽等到那道影子彻底消失,才直起身。她把门栓轻轻拔下来,拉开一道缝,先探出头看了看四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地面,带起几缕细沙。她这才把门完全打开,走了出去。
井边的木桶还放在昨晚的位置,里面剩了半桶水,过了一夜,水澄清了些,草屑沉到了桶底。
她拎起桶走到牛棚门口。那头黄牛站在棚子底下,看见她来了,甩了甩尾巴,耳朵动了动。她把水倒进石槽里,又从棚角那堆干草里抽了两把,塞进槽边的草筐。牛低下头,舌头一卷,把草卷进嘴里,慢慢地嚼。
孟锦羽站在牛棚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她开始扫地。昨晚烧过火的地面黑了一片,柴灰和碎枝散落一地,她用一把枯草扎成的扫帚,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把灰扫拢,堆到墙角。灰扬起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她又找了块破布,蘸着剩下的清水,把床板、灶台、桌子,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水很快就黑了,她换了两遍水,到第三遍的时候,抹布上的水才勉强透出一点清色。
孟锦之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看她忙来忙去,就跳下床来帮忙。他跑出去倒了脏水,又跑回来蹲在灶台边,拿树枝拨了拨灶膛里剩下的灰烬。
"姐,"他忽然说,"我们门口那块地——"
孟锦羽停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往外看。那块被木栅栏圈起来的空地就在门前,大约三四丈见方,土干得发白,裂着手指宽的缝,缝隙里长了几丛枯黄的野草,风一吹,草茎瑟瑟地抖。
孟锦之跟出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块地。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姐,"孟锦之的声音小下去,"我们没有种子,怎么可能种出东西。"
孟锦羽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在那块干裂的地面上按了按。土硬得像石头,指甲都掐不进去。她收回手,看着指腹上沾的那层细碎的土屑。
"那个管营不是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每个月初一,我们可以到镇上领口粮么?"
孟锦之仰头看她。
"到时候看能领到什么,"她想了想,"我们吃一半,种一半,应该可以。"
孟锦之眨了两下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嗯,一定可以。"
他又蹲下去,捡了一截枯枝,在那块干地上戳了几下,戳出几个浅浅的小坑来。"那先挖好坑,等种子来了就埋下去。"他说得煞有介事,头也不抬。
孟锦羽看着他戳出来的那些小坑,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点。
"嗯,"她说,"先挖坑。"
炉火是在那天傍晚终于烧起来的。
孟锦羽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尝试了。她蹲在灶前,把细草搓松了填进灶膛,上面架几根最细的枯枝,再用火石一下一下地打。前面几十次都没成,只有烟没有火,她的手被火石磨得通红。这一次,火星溅到草絮上,停了一瞬,然后一小簇火苗颤颤地站了起来,舔着枯枝的末梢,慢慢地往上升。
她没有动,盯着那簇火,怕自己一喘气它就灭了。火苗摇晃了两下,稳稳地立住了,枯枝发出一阵细小的噼啪声,火舌卷上去,舔到了上面架着的柴。
"着了。"她轻轻说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孟锦之凑过来,脸被火光映得发红,咧开嘴笑,腮帮子鼓鼓的。"真的着了!"
火在灶膛里旺起来,热气往外扑,整个屋子都暖了。
孟锦羽把铁锅架上,舀了两瓢清水倒进去,又从包袱里抓了一把粟米,撒进锅里。粟米在锅底沉下去,水慢慢地翻滚起来,冒出一层细碎的泡沫。她拿树枝削成的勺子搅了搅,米粒在水里打着转,粥的香味一点一点地散出来,很淡,但确实是粥的味道。
她给孟锦之盛了一碗。孟锦之端着碗,两只手捧着,低头吹了吹,小心地啜了一口。
"烫——"他缩了缩舌头,然后又低头啜了一口。
孟锦羽也给自己盛了半碗。粥很稀,米粒没几颗,大半碗都是米汤。她端着碗坐在床沿上,一口一口地喝下去。热粥从喉咙滑进胃里,整个身体从里到外暖起来。她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那几粒米,心想,明天得煮得更稀一点才行。
午后,日光从屋顶茅草的缝隙里斜斜地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灰尘在光里浮动。
孟锦羽解开装粟米的袋口,把手伸进去,米粒顺着指缝滑下去,她估了估分量。今天煮掉了一把,袋子里大概还剩三四把。
她算了一下,今天二十二,到下月初一还有八天。一天两顿,每顿半把米,熬成粥,够是够的,但每顿都只能喝到几粒米的汤。她自己倒是能扛,可锦之还在长身体。
她正对着那袋粟米发愁,院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孟锦之从门外跑进来,门槛太高,他绊了一下,差点摔着,扶着门框才站稳,喘着气,脸都白了。
"姐,姐——"他回手往屋后指,"那个人又来了。"
孟锦羽倏地站起来,把布袋子扎紧塞回包袱里,几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那个人正绕过屋角,低着头往牛棚方向走。步幅不大,不快不慢,双臂垂在身侧,微微塌着肩。他走到牛棚门口,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虚掩着。全程没有抬头朝屋子这边看一眼。
孟锦羽轻轻把门合拢,插上门栓,又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才从门缝里继续看。牛棚那边没有声响,门也一直没再开。
接连几日都是这样。
那人天不亮就出牛棚离开,有时下午,有时天擦黑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永远低着头,从不看屋子这边。他有时直接钻进牛棚就再不出来,有时会走到井边,把水桶绞上来,胡乱地往脸上泼几下,水顺着他的脸淌下来,浸湿了前襟,他也不擦,湿漉漉地转身走回牛棚去。
有一次孟锦羽透过窗缝看见他蹲在井台边,用一只手掬水喝,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他喝完水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那片荒山,一动不动的,像一截枯木插在地里。然后他转身回了牛棚,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牛还会哞哞叫,还会甩尾巴,还会用蹄子刨地。但他什么声音都没有。进出没有脚步声,打水没有水声,甚至有一次孟锦羽看见他在井台边被石头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比牛还像牛。
孟锦之不敢一个人到院子里玩了,他每天都躲在屋里,只在孟锦羽出去打水或喂牛的时候才跟着出去,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每次那个人回来,他就缩到屋子最里面,蹲在床角,从窗缝里往外看。
这天傍晚,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暗红色,风沙大起来,打在窗板上沙沙地响。孟锦羽把剩下的粟米倒进锅里,只倒了平时的一半。水比平时多了一瓢,她搅拌着,米粒在滚水里散开,稀得几乎看不见。
孟锦之蹲在灶台边,看着她搅粥,忽然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他的声音很小,"那个人,他吃什么呀?"
孟锦羽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扑在脸上。她往窗外看了一眼,窗板关着,什么都看不见。牛棚那边安安静静的,和往常一样。
"不知道。"她说完,又搅了两下锅里的粥,然后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