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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炉膛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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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膛里的火还是没着起来。
孟锦羽蹲在灶前,额发被汗黏在脸上,她用树枝拨了拨灶膛里的草灰,又往里头添了几根细枝。
孟锦之蹲在她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凑得很近,被烟呛得直咳,眼睛都红了,还是不肯退开。
"你别离这么近。"孟锦羽拿袖子扇了扇烟。
"我就看看。"孟锦之往旁边挪了挪,又凑回来。
灶膛里冒出浓稠的黑烟,滚滚地涌出来,呛得满屋子都是。孟锦之咳得更厉害了,缩着肩膀往后仰,眼泪糊了一脸。孟锦羽也憋不住,偏过头咳了两声,手里的树枝却还在拨弄。
烟是有了,可就是不见火苗。她试着把草灰拨开一点,露出底下几根烧了一半的枯草,发红,但一拨就灭了,只留下一缕白烟。
"是不是柴太潮了?"孟锦之揉着眼睛问。
"可能。"她把手伸进灶膛探了探,指尖触到灰烬,还有一点余温,但不够。"再试试,我把草再铺薄一点——"
她话音未落,灶膛深处忽然"啪"地一声轻响。一个极小的火星从灰烬底下蹦出来,溅在一旁堆着的干树枝上。那几根树枝被烟熏了这半天,表面干燥得很,火星沾上去,只一瞬,就"呼"地窜起了一小簇明火。
孟锦羽还没来得及高兴——那簇火顺着树枝的缝隙往下舔,引燃了底下几根更粗的柴,火苗一窜,烧到了灶台旁边堆着的另一捆干草。
"姐!"孟锦之叫了一声,整个人跳起来往后退。
孟锦羽扑上去想用手拍,但火比她想得快,干草"噼啪"作响,火舌一下子蹿到半人高,把旁边的木柴也卷了进去。热浪扑面而来,她闻到一股烧焦的毛发味道,是额前的碎发被燎到了。
就在这时候,门口一声闷响,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个黑影扑过来,带起一阵风,胳膊一横把她和孟锦之一齐搡到旁边。两个人摔在地上,孟锦羽的后背撞上床沿,她下意识地把弟弟往怀里一搂,抬头看见那黑影已经踩上了那团火。
两只脚轮番地踩,裹着黄沙的破布鞋重重地跺下去,火苗在鞋底下一明一灭,最后只余几缕黑烟。那人的脚还在上面碾了碾,确认火星彻底灭了,才停下来。
然后他猛地回过头。
屋里光线暗,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打在他侧脸上。一头乱发,蓬蓬地披散着,沾着草屑和尘土。脸上很脏,一道道污痕,看不清本来的肤色。粗眉毛压得很低,眼睛瞪得滚圆,瞳仁里还映着刚才那点火光,亮得吓人。他鼻子喷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嗓门又粗又哑:
"你们干什么?想把房子烧了么?"
可真正让孟锦羽后背发凉的是他的左脸。从左边额角开始,一大片青黑色的胎记覆盖下来,不规则地蔓延过眉骨、颧骨,一直延伸到左颊。在昏暗中,那片青黑像一道烧焦的疤,又像半边脸蒙了一张恶鬼的面具。他瞪着他们的时候,那只左眼从那片青黑色里看过来,简直不像活人的眼睛。
孟锦之"啊"了一声,死死地缩进姐姐怀里,两只手攥着她的衣襟,浑身都在抖。孟锦羽自己也抖,可她搂着弟弟没松手,嗓子眼里堵着一口气,上下牙磕了两下。
那人看着他们的样子,胸口起伏的幅度慢慢小了。他低下头,目光从孟锦之颤抖的肩膀上移开,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片踩灭的草木灰,粗哑的声音低了几分,不再那么凶了:
"你们……你们是何人?"
孟锦羽听出来,他的语气变了。方才冲进来时那股凶煞之气消了大半,只剩一个站在灰烬里的、喘着气的、脏兮兮的人。她搂紧怀里的弟弟,胸腔里那颗跳得发疼的心稍稍回落了一点。
"你是何人?"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大,带着一点颤,但好歹撑住了。
她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这是,这是管营安排给我们的房子。你,你出去。"
她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眼,想找件趁手的东西。地上只有散落的柴枝和一地黑灰,灶台上空荡荡的,连把刀都没有。"不然,不然我……"她卡住了,声音低下去。
那人没动。他听完她的话,重复了一遍:"管营把这个屋子给你们了?"
孟锦羽没来得及回答。那人已经别开了目光,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在喉咙里,但她听清了。
"倒霉。"
然后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很大,破布鞋踩在门口的土上"噗噗"响,身影一晃就没入外面灰蒙蒙的暮色里。
孟锦羽愣了一息,随即猛地爬起来冲到门口,两只手抓住门板,用力把它合上,门栓"咔嗒"一声插进槽里。她靠着门板喘了两口气,心口还在咚咚地跳。
"姐……"孟锦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低低的,带着颤音。他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扒着旁边那扇小窗的窗缝,两只手扳着窗板,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
"姐,那人进了牛棚了,"他回过头来,脸上一层薄薄的灰,眼睛在暗里亮晶晶的,"他不会把牛杀了吧?"
孟锦羽没回答。她贴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远远的什么鸟叫,还有牛棚那头牛偶尔喷一个响鼻的声音,安安静静的。那个人进了牛棚以后,好像就没了声息。
她慢慢从门板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了抱自己的肩膀。手心那两道红痕还在疼,蹭在粗布袖子上火辣辣的。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弟弟。
"你饿了吧?"
孟锦之从窗边走过来,蹲到她面前,点了点头。他的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咕噜噜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孟锦羽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小包袱前蹲下,解开系着的结。包袱里只剩一样吃食了——一张干饼,粗面做的,在马车里颠了几天,已经裂了几道缝,硬邦邦的。
她把它拿出来,走回去塞到孟锦之手里。
"吃这个吧。"
孟锦之接过饼,低头看了看,咬了一口。饼太干了,他嚼了两下才咽下去。但他刚咽下那一口,就停了下来,举着饼抬头看她:
"姐,那你吃什么?"
孟锦羽摇摇头。她想说"姐不饿",可话到嘴边,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咽了咽,才把声音放平:"你吃吧,姐不饿。"
孟锦之没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又看了看姐姐的脸。暮色里看不太清楚表情,但他能看见姐姐的手拢在膝盖上,腕骨支棱着,比离家前细了一大圈。
他两只手捧着饼,用力从中间掰开,饼渣簌簌地落下来掉在裙摆上。他把其中大半的一块递过去,塞到孟锦羽手里。
"一人一半。"
孟锦羽接过那半块饼,手心热热的。她低头看着那块饼的裂口,粗粝的面茬子扎着指腹。眼眶忽然就热了,她赶紧低下头,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潮意逼回去。
然后她也把手里那半块饼掰了一下,掰出更小的一块给自己,剩下的又塞回孟锦之手里。
"你正在长身子,多吃点。"
孟锦之还要说什么,她已经把那一小块饼塞进了嘴里,干干的,没味道,嚼起来沙沙的,但她咽下去了。
孟锦之看了她一会儿,没再推让,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自己那份。
屋子里的光彻底没了。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薄薄的,青白色的,照在地面上那滩被踩灭的草木灰上。外面风大了些,吹得屋顶的茅草沙沙响,牛棚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哞叫,然后又安静了。
姐弟俩靠坐在床沿,一人手里捏着半块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谁也没说话,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脚边,像一小片凉凉的水。
苦水镇的第一夜,就这么静悄悄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