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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那一夜 ...

  •   那一夜的风雨大得像是天塌了。

      石青蜷在破庙角落里,背靠着落了灰的泥塑底座,庙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的雨水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溅在干裂的地砖上,啪嗒啪嗒地响了一整夜。

      他没有去牛棚。

      他不想回去。不想看见那间茅屋,不想看见她,不想看见任何和"她"有关的东西。

      因为一看见,他就会想起那些话。

      他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攥着拳搁在膝头上,整个人像一块被风吹皱了的石头,硬邦邦地硌在那里。雷声在头顶炸开的时候,他的肩膀跟着震了一下,但他没有动。

      他恨那些人。

      那些话从他们的嘴里吐出来,像吐唾沫一样随便。他们拿她当什么?拿他当什么?那些笑着的嘴脸,那些压低了却故意让人听见的荤话,像一群苍蝇围着一块干净的肉,嗡嗡地往上扑,恨不得每一个都落上去沾一沾。

      他恨不得把那个工头的脸按进泥里。

      他恨自己。

      恨自己那张脸。恨自己没有本事。恨自己什么都不是。如果他不是石青,如果他不是那个脸上长了胎记的最低贱的无主奴隶,如果他是个正常人,有个正经身份,有一份正经营生,那些人还敢不敢当他面说那种话?他们还会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她干干净净的一个人,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被那些人的污言秽语裹住了。他又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除了带着她逃跑了他什么都没做!他习惯了被那些人随意的侮辱、耻笑、谩骂,他只会低着头,什么都不做!他恨自己,恨到了骨头里。

      最后,他恨孟锦羽。

      这个"恨"字一冒出来,他就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可那念头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他恨她对他太好。恨她给他送粥、给他补衣服、给他送蓑衣、在他腿上那道伤口上抹药的时候问他"疼么"。她每做一件事,他心里就多一根刺。那些刺扎得他疼,可他拔不掉,因为每一根刺都长在他最软的地方——那是他从来没被人碰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她的好,不知道怎么回应,不知道怎么让自己配得上那些好。她的好像一面镜子,照着他,照出他什么都不是的样子,照出他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利索的笨拙样子。

      所以昨天,他转身走了。把她一个人扔在路口,扔在要下暴雨的天底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明明不该走的。

      可他还是走了。

      庙外的雨下了一整夜。他从庙门缝里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地,听着风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像什么庞大的东西在怒吼,在撕扯。雨打在庙顶的破瓦上,啪啪啪啪地响个不停,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他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清的不安。那个方向——雨水最大的那个方向——好像是南边。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天亮了,雨终于停了。石青从地上站起来,腿因为蜷了一夜麻得几乎站不住,他扶着柱子缓了一会儿才走出去。

      庙外的空气湿漉漉的,路面上到处都是积水和被风刮断的树枝。他走到镇口卖饼的摊子前,摸出两文钱买了两个粗面饼,刚咬了一口,就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这一夜的暴雨不得了啊,"一个老头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门前水沟里漫上来的浑水直叹气,"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是啊,"旁边一个妇人接话,手里端着个盆正在往外舀水,"幸好咱们这镇子地势高,没淹起来。"

      "这里是没淹,"另一个路过的人停下来搭腔,"我刚听从城外进来的人说,南边山脚下那一片全淹了。山上的水冲下来,把低洼的地方都泡了。有地方泥石流,房子都冲没了。"

      石青的手一松。

      手里的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身泥水。他已经转身跑了。

      她的茅屋在那里!

      他跑得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脚下的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鞋底就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大坨泥。他的步子急,每一步都重重地跺进泥里再拔出来,溅起的泥水甩在裤腿上、后背上,他浑然不觉。风在他耳边呼呼地刮过去,他的肺里像灌了铅一样又热又沉,可他不敢停。

      他拼命往回跑。

      那条他每天走的土路,被水冲得面目全非。路边的沟渠已经满了,水漫上来把路面吞掉了一大半,低洼的地方直接成了水塘。

      他踩着一路浑水往前跑,跑过镇口那棵歪脖子树,跑过驿站后面的那面土墙,跑过每天早上三个人分开的那条岔路。

      ………………
      远远地,他看见了。

      茅屋还在,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像个喝醉了的人撑着没有倒下。可是院子不见了,那片他亲手挖了坑、亲手盖了土、亲手教那姐弟俩种下去的土豆地,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黄浊的泥水,没过小腿的深度,把那块地淹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牛棚也没了,他住了几个月的那间用树枝和茅草搭起来的棚子,只剩下几根木桩还竖在那里,歪歪扭扭的,像几根戳在水里的枯手指。

      他淌进了水里。

      水冰凉,漫过他的脚踝、小腿,一直淹到他的膝盖。水底下全是淤泥,踩进去软软的,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把脚拔出来再往前迈。他一步一步地朝那间茅屋挪过去,越走越深,水从膝盖漫到了大腿根,凉意渗进骨头里。

      他终于到了门口。

      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水比外面还深,快要淹到大腿了。屋里一片狼藉——锅漂在水面上,木盆翻了个底朝天,碗筷像小船一样在水面上晃荡,灶台被水淹了一半,灶膛里的灰烬混成了黑乎乎的泥浆。

      然后他看见了那头牛。

      牛站在屋子最外面,被一条绳子拴在屋里的柱子上,绳子勒在柱子上缠了好几圈,牛安安稳稳地站在水里,甩着尾巴。他不知道是谁在那种时候还能想起来把牛牵进来拴好,牛棚塌了牛却没有跑。

      床是屋里最高的地方。那张床也被水淹了一截,但他看见床上放着一只木箱子。孟锦羽和孟锦之就坐在那只箱子上面,身子蜷在一起,缩成一团。

      孟锦之的脚泡在水里,冻得发白,他抱着姐姐的胳膊,脸上全是干掉的泪痕,眼睛红红的,茫然地看着门口。

      孟锦羽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搂着弟弟的肩,另一只手攥着那只木箱的边缘。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衣裳也湿了大半,裙摆泡在水里沉甸甸地坠着。她听见门响,抬起眼来看见是他,目光僵了一下,随即垂下了眼,没有说话。

      那个被吓懵了的孟锦之,看见门口那个湿漉漉的身影,呆了一瞬。然后他猛地松开姐姐的胳膊,朝石青的方向伸出了手,嘴一咧,像开了闸一样哇地哭了出来。

      "石青大哥!你去哪里了!"他的哭声沙哑,带着一整夜都没散尽的恐慌和委屈,"雨……雨好大……洪水冲进来,全淹了……"

      石青站在水里,看着他们两个坐在那只箱子上,像两只被水冲散了窝的幼鸟,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来回地撞——如果昨晚他没有走,如果他没有赌气不回来,如果他像平时一样在傍晚回来了,他至少能把他们带到屋外的山上,他至少能帮他们把东西搬到高处,他至少能坐在他们旁边,让他们知道有人在,不用怕。

      可是他没有。他躲在那间破庙里,缩在墙角,恨这个恨那个,恨她对他好,恨自己没用。他恨来恨去,最后恨得把他们丢在了这里。

      他懊悔得胸口发疼,像有人把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往里按。

      "我……"他的嗓子哽住了,用力咽了一下才发出声来,"我不知道会发洪水……我要是知道,我不会不回来的。"

      他看着她,目光急切地从水里捞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都是我的错……我……我不知道……"

      孟锦羽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骂他,只是把弟弟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锦之的头顶上。

      石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揪得生疼。

      他说:"这里不能待了。先离开这里。"

      他转身淌水走到牛旁边,解开缰绳,水在牛的四蹄间哗哗地响。他把牛牵到床边的水面上,牛的身子大半露在水外,背脊刚好高出水面一截。

      他转过身,朝箱子上伸出手。

      "过来,"他说,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坐到牛背上,我先把你送到外面去。"

      他先把孟锦之抱起来,双手掐着他的腋下,把他稳稳地放到牛背上。锦之趴下身子,两只手搂住牛脖子,脸贴在牛湿漉漉的背上,还在抽噎,但抽得没那么厉害了。

      石青牵着牛,一步一步地往屋外走。水在他腰间晃荡,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淤泥里拔出来再迈出去。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生怕颠着牛背上那个小的。

      孟锦羽还坐在箱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全身都湿透了。粗布衣裳贴在身上,显出他瘦而结实的脊背的轮廓。水面上浮着各种杂物,他的腿在水底下走得很艰难,能看见他每一步都在使力,脚踩下去的时候水面就会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可他牵着牛的那只手握得很稳,另一只手托着牛背上的锦之的背,怕他滑下来。

      孟锦羽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股堵了一夜的气,在慢慢化开。

      她昨晚一个人在暴雨里坐在箱子上,搂着弟弟,听着风把屋顶的茅草一片片掀走,听着水从门槛底下漫进来的哗哗声,怀里搂着一个不停发抖的孩子,心里又怕又急又气。

      她气他昨天突然发火,气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气他把他们丢在狂风暴雨里不闻不问。可是现在看着他瘦削的脊背在浑水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看着他把锦之稳稳地护在牛背上,看着他连头都不回一下,只埋头在水里走着,那些气就像被这场大水泡软了,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过了一会儿,牛背上的锦之被送到了门外一处地势较高的干地上。石青把他抱下来放在地上,又牵着牛折返回来。

      他走到孟锦羽面前,站在水里,水没到他的腰。他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只木箱——她坐在箱子上,裙摆全泡在水里,两只脚悬在水面下,冻得发白。她在想怎么从箱子挪到牛背上,从水里走过去,水太深了,她站下去能淹到胸口。

      石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把牛牵到床旁边旁边。

      他踩上了床,靠近箱子,手伸向她——一只手掌托在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下抄过去,他做得很快,像是怕犹豫了就会停下来。他的手臂稳稳地收紧,把她从箱子上整个抱了起来。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肩胛骨,手臂托着她的腿弯,把她抱得比牛背还高了一些。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得紧而稳,硬邦邦的,像两根木梁,把她牢牢地护在半空中。他的脸偏开了,没有看她。

      他把她抱到牛背上方,然后轻轻地、稳稳地放下去。她的身体落在牛背上,坐稳了。他又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把她的重心扶正,然后迅速收回了手,像被烫到了一样。

      他转过身,牵起缰绳,又踏进了水里。

      孟锦羽坐在牛背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衣裳还在往下滴水,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地贴着头皮。他牵着牛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水在他身边哗哗地响,他每走一步腰就弯一下,把腿从淤泥里拔出来再往前迈。他的步子还是稳的,一步一步的,踩得很实在,像他这个人一样,不会转弯,不会耍滑,只会用最笨的办法一点点往前挪。

      水面在他腰间晃荡,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湿透了的肩膀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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