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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每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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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一日,孟锦羽才需要去镇上代人写信。不去的那些日子,她留在家里收拾院子、洗衣做饭、照看那片已经冒出了嫩芽的土豆地。孟锦之的学却不能断,于是每天早上,石青出门做工时便把孟锦之捎上,送到学堂门口,等傍晚收了工再去接他回来。
今日是石青送孟锦之去的镇上。
午后开始,天色就不大对劲。日头被一层灰蒙蒙的云遮住了,闷得像一口盖紧了盖子的锅,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连院墙边那几丛野草都垂着头一动不动。孟锦羽在院子里晾完最后一件衣裳,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越压越低,从灰白变成了铅青,边缘泛着一种浑浊的黄,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搅浑了。
她把手上的水在裙摆上擦了擦,转身进了屋。
雷声是从天边滚过来的,闷闷的,像有什么重物在天顶上碾过去。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风终于起来了,先是一阵热烘烘的,旋即转成带着水汽的凉,把院子里晾着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孟锦羽赶紧把衣裳收进来,又站到门口看了看天——墨色的云已经压到了头顶,眼看着就是一场大雨。
她转身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样东西,一件蓑衣。是前些日子石青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草编的,有些旧了,边角的草茎有些松散,但大体还结实,挂在那里好几天了,一直没用过。她拎起蓑衣抖了抖,又从门后拿起那把破油纸伞,伞骨断了一根,但撑起来还能勉强遮个头顶。
她把蓑衣夹在臂弯里,撑开伞,出了门。
风一丝都没有,日头被一层薄云糊着,白蒙蒙的,不直接晒人,却把热气紧紧压在地面上,蒸得人脊背发黏。驿站院子里的黄土地面被来往的货物和脚步踩得结结实实的,泛着一层油亮的灰褐色。几只苍蝇绕着货堆嗡嗡地转,落在麻袋上搓着前足。
石青把肩上最后一包粮食从车上卸下来,扛进库房垛好,从库房里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梁上,一道道深色的汗渍。他走到院子角落里那口缸前,弯腰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又往脸上泼了一捧,湿淋淋的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朝账房走去。
他面前排着三五个人,都是和他一样在驿站扛货的短工,一个一个地从工头手里接过几文铜钱,数一数揣进怀里。
轮到石青了。工头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小串钱,却攥在手心里没有递出去。他斜着眼看了石青一眼,嘴角挂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笑。
"石青,"工头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棚子底下的人都听得见,"你从哪里捡到个老婆啊?"
石青没有说话。他垂着眼,手伸出去等着。
旁边一个蹲在地上歇脚的短工抬起头来,接了一句:"对哦,我也看到了,石青身边最近老跟着个好看的小娘子。谁家的?"
又一个靠墙站着的汉子嘿嘿笑了两声:"石青平时看着不吱声不吱气的,本事还不小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不高不低,在闷热的空气里粘糊糊地搅在一起。
石青的脸色慢慢沉下去,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左脸上那片青黑色的胎记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更暗了。他仍然没有说话,手往前又伸了伸,去拿工头手里那串钱。
工头手腕一翻,把钱挪开了。
"急什么,"工头咧着嘴,压低声音,带着一股酒气和蒜味凑近了,"你教教哥几个啊,怎么把那么好看的小娘子搞到手的?哥几个也好学学。"
边上有人跟着起哄,笑着凑过来。石青的拳头攥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松开了。
工头见他不动,笑得更深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狎昵的意味:"看你小子这个样子,是不是睡过啦?说给大伙听听呗?你和她——"
工头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直起腰,目光越过了石青的肩头,看向驿站门口的方向,嘴角那点猥琐的笑意变得更大了。
"哟,"他拖长了声调,"这正说着,人就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孟锦羽站在驿站门边的阴影里,手里撑着一把破油纸伞,臂弯里搭着一件蓑衣。
她刚往前走了两步,就被那一整屋子的目光钉在了原地。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和意味不明的笑,像一群苍蝇嗡嗡地围了上来。
她站在门口,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浑浊视线裹住了,手里攥着伞柄,脸上满是莫名其妙的不自在。
石青猛地转过身。
他看见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小小的,被一群男人的目光围着,像一只误闯进狼窝的鹿。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从心口一直堵到嗓子眼。他一伸手,从工头手里把那串钱夺了过来,力道大得工头的手腕往后一挫,工头"哎"了一声还没骂出口,石青已经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他走过孟锦羽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他微微侧了一下身,从她旁边挤过去,步子快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孟锦羽愣了一下,转身跟了上去。她的腿比他短,得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雨水还没落下来,风先把她的裙摆吹得翻卷起来。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像一把撒出去的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背上。
"这么急走啊——"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拖得长长的,"这天还没黑呢,就急着上床啊!"
又是一阵哄笑,笑声从驿站门口一直追到街面上。
石青的步子更快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脚下的土被他踏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他的肩膀绷得僵直,两只拳头攥在身体两侧,死死的捏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了一样。
他不想让她听到那些话。不想让她被那些人用那种眼光看。那些人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脏水泼在她身上,他想挡,可他挡不住——他只能带着她走,走得越远越好。
他觉得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龌龊的揣测,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和她走在一起,因为那些人看见他和她在一起,就觉得她是什么——他不敢往下想。每想一下,胸口就堵得更厉害。
"你别走那么快啊。"孟锦羽在后面跟着,步子急了有些喘,一只手拿着伞,怀里蓑衣快掉下来了。
石青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他拐过街角,脚下的土路变成了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土墙,把风挡在外面,那些笑声也被挡在了身后,渐渐远了,听不见了。
他猛地停住了。
转过身。
孟锦羽差点撞上他,收了收步子才稳住,手里的伞在她急停时往前一倾,伞柄几乎戳到他胸口。她后退了半步,仰起脸看他。
石青的脸色很难看。
阴沉沉的,眉头拧着,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左脸上的胎记在灰沉沉的天色里格外突兀,像一块青黑色的疤痕横在那里。他喘着气,胸口起伏了几下,气息粗重,像是刚刚跑了一大段路。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躁。
孟锦羽被他这语气呛了一下,愣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有些不确定:"我看要下大雨了……想着先来给你拿件蓑衣,再一起去接锦之。"
她把臂弯里那件蓑衣往上抬了抬。
石青看着那件蓑衣,看着她的脸,她脸上带着一点被风吹出来的红晕,几缕碎发粘在颊边,因为走得急,鼻尖微微沁着汗。
他耳边又响起了那些话——
"好看的小娘子"
"捡来的老婆"
"睡过啦"
"急着上床"——
那些人的脸和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挥不走的苍蝇,嗡嗡嗡地缠着每一根神经。
他不能再让她和自己走在一起了。不能再让人看见他们在一起。那些人会用那种眼光看她,会说那种侮辱她的话。
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是石青,因为他这张脸,因为他是那个被所有人当笑话看的、最低贱的无主奴隶。她和他站在一起,就会被人拉进那个泥潭里,被人泼脏水。
他应该走远一点。
蓑衣他没有接。"你自己去接他吧。"他说完,转身就走。
孟锦羽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要走,有些慌了:"那蓑衣你带上啊,要下雨了——"
石青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弓着背,肩膀僵硬地耸着,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随时会断。
拐过下一个路口时,他的身影被土墙挡住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只剩风从巷口灌进来,呼呼地吹。
孟锦羽还站在原地,手里举着那把破伞,臂弯里搭着那件蓑衣。雷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更近了,就在头顶不远处滚过去。
她仰起头看了看天——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她的额头上,凉凉的,顺着眉骨滑下来,和鼻尖上那层薄薄的汗混在一起。
风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