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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三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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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站在一处勉强还算干的地面上,脚下是泥泞的土坡,面前的茅屋歪歪斜斜地立在浑水里,像是随时都会塌下去。水面上漂着几根从牛棚上掉下来的枯枝,还有一只翻了个底朝天的木盆,一荡一荡地撞着门框。
孟锦之站在泥地上,衣摆还在往下滴水。孟锦羽站在他旁边,身上的湿衣裳把她的肩膀衬得格外单薄,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石青把眼前的景象看了个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开口说:"这水至少两三天才能退下去。这里住不了了。"
他又看了一眼牛棚遗址——那几根孤零零的木桩戳在水里,像几根断掉的骨头。"牛也没法养了,得还到府衙去。"
孟锦羽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我们去镇上。"
他说完转过身,朝镇子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孟锦羽迈了一步,脚步有些发软,踩在泥地上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孟锦之跟在她旁边,两只脚踩在泥水里,每走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三个人,一头牛,慢慢地往镇子方向走。
雨虽然停了,但路上的积水还没有退。有些低洼的地方水还漫到脚踝,泥泞的路面一脚踩下去就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厚厚一层泥。牛的蹄子在泥地里踏出深深的蹄印,走得不快,但也比他们三个走得从容些。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孟锦羽的步子越来越慢了。她咬着牙走,可脚下明显在发软,走几步就要停一下,一只手撑着膝盖喘口气才继续迈步。
孟锦之更惨,他毕竟只有十岁,在泥水里走了这么久,小脸已经白了,嘴唇毫无血色,脚抬起来的时候能看到脚踝处被碎石划了几道浅浅的口子。
石青走在前面,听到身后的步子越来越拖沓,停下来回头看他们。
"你们今早吃过早饭了?"
孟锦之摇了摇头,动作小小的,像是怕摇头也会费力气。
石青的眉头拧了一下。"昨晚呢?"
孟锦之低着头,声音很小:"也没有。"
他顿了顿,像是想了想什么,又补了一句:"雨太大了,屋子里到处漏水。我和姐姐一直忙着接屋里的水,后来牛棚倒了……"他的声音小下去,顿了一下,又说,"姐姐怕牛跑了,又跑出去把牛牵到屋里。我们没地方躲,只好搬了箱子上床,躲在上面。"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简单几句,像是讲一件已经过去了的平常事。但石青站在泥地里听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画面
——水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他们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拿盆碗去接,接了这头漏了那头,水越来越多,漫过了脚踝,漫过了小腿。然后轰的一声,牛棚倒了,她冲进大雨里,踩着泥水把那头牛牵回来拴在屋里,浑身湿透地跑回来,爬上床,把弟弟搂在怀里。两个人躲在箱子上,听着屋顶的茅草被风掀开,听着水声漫上来,漫过了床脚,又漫过了床板,一点点地向他们逼近。
石青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孟锦羽站在弟弟旁边,低着头,攥着裙摆,裙摆上的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地里。她的脸很白,嘴唇有些干裂,眼下一片青灰,整个人像是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风一吹就能倒。
他又看了看那个小的。孟锦之站在那里,两条腿细细的,站在泥地里像两根立不稳的苇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能睡过去。
石青把目光收回来,走到牛旁边,拍了拍牛背,又朝孟锦羽伸出手:"你坐在牛身上。"
孟锦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推辞的话,但她实在太累了。她没有说出口,走过去扶着牛背,在石青的帮忙下翻上了牛背。她坐稳之后,两条腿垂在牛身两侧,裙摆湿漉漉地贴在牛肚子上,整个人缩着肩膀,像一只落了水的鸟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石青转过身,在孟锦之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
孟锦之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他看着石青蹲下来时那宽阔的背,心里忽然安稳了些。他趴了上去,两只胳膊搂住石青的脖子,胸膛贴着石青的后背,膝盖卡在他的腰间。
石青双臂向后托住他的腿弯,往上一颠,把他稳稳地背了起来。他直起身,迈开了步子。
孟锦之的湿衣裳贴在石青的后背上,凉凉的,但他很快就适应了那个温度。他听见石青的脚步声踩在泥水里,一下一下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踏实得很。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得像挂了两个秤砣,刚才还在努力撑着眼皮看路,现在他趴在石青的背上,整个人被那个宽厚的背托着,一路的颠簸像摇篮一样晃着他。
他的呼吸慢慢变匀了。搂着石青脖子的胳膊松了些,脑袋歪到一边,脸颊贴着石青的后颈,睡着了。
石青感觉到背上那具小小的身子忽然全部放松了,重量均匀地压下来。孩子的呼吸从他颈侧传过来,细细的,均匀的,带着微微的暖意。他放慢了脚步,步子迈得更稳了,免得颠醒背上睡着的人。
孟锦羽骑在牛背上,垂着眼看着前方。从她的角度能看见石青的后脑勺——乱蓬蓬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后颈晒得黝黑,脊背微微弓着。
他背上的孟锦之睡得正沉,两只手搭在他肩头,头歪在他颈窝里,嘴角微微张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她的目光落在石青的侧脸上。她看见他的额角还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没干的雨水,顺着脸颊的弧线滑下来,滑过那片青黑色的胎记边缘,从下巴尖滴下去,落进泥地里。
孟锦羽没有出声,把目光收了回来,看着前方的路。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条通往镇子的路还很长,曲曲折折地伸向远处,泥泞的、湿滑的、满是积水和碎石,但石青走在前面,步子一刻都没有停。
…………
三个人,一头牛,在雨后泥泞的土路上慢慢地走着。路边渐渐有了人,早起出来查看水情的、打扫门前的、挑着担子往镇里去的,都停下来看他们。
一个面有青色胎记的高大男人走在前头,背上趴着一个浑身湿透睡着了的孩子,身后跟着一头老黄牛,牛背上坐着一个同样浑身湿透的女子。三个人都狼狈不堪,衣裳贴着身子,头发黏在额角,裤腿和裙摆上全是泥浆,走一步滴一路水。路边的目光纷纷落过来,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怜悯,也有几个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
石青知道那些目光。
以前他走在路上,总是低着头、弓着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道看不见的影子。他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这张脸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多看两眼,他已经习惯了。可昨天他走了,把他们丢在暴雨里,差点出了事。他不想再因为自己的自卑、自己的懦弱,让他们再受一点伤害。
他抬起头,目视前方。
那些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背上的孩子和牛背上的女子身上,交头接耳的声音从路边飘过来,他听见了,但他没有偏头,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把脸别开。他只是走着,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背上的孩子睡得正沉,牛背上的女子安安静静地坐着,他走在前面,像一堵不会动的墙。
那些议论声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破庙在镇子东头,一座年久失修的小庙,门板缺了一扇,殿里的泥塑佛像半边身子都塌了,但屋顶大部分还是完好的,只有几处漏雨。石青昨晚在这里过了一夜,地上的积水还没完全干,但墙角有一片干爽的地方,是昨天他睡过的位置。
他把孟锦之从背上放下来,那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下眼,看见是破庙的屋顶,又合上了眼皮,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被石青轻轻放在墙角那堆干草上,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石青直起腰,对孟锦羽说:"你先在这里歇着,我去把牛还了。"
他说完牵着牛出了庙门,往府衙的方向去。管营看见他牵着一头湿漉漉的牛回来,皱了皱眉,问了几句水情,又看了看牛没什么大碍,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石青从府衙出来,没有立刻回破庙,先拐去了镇口那家包子铺。铺子的蒸笼还冒着热气,他掏出钱来,买了五个包子,油纸包好揣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回了破庙。
他把包子递过去的时候,油纸还温热的。孟锦之被包子的香味熏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接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还是大口大口地往下咽。
吃完东西,孟锦羽让孟锦之到庙门口的院子里去,蹲在太阳底下把身上的湿气晒一晒。孟锦之乖乖地去了,蹲在门槛外面的石板上,低着头用手在地上画圈圈,日光落在他后背上,衣裳慢慢地冒出一缕缕薄薄的白气来。
孟锦羽自己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晒太阳,看着石青。
他没有停下来。
先是从庙后找来一堆干草,没有被雨淋到的,抱进殿里铺在地上,用手掌压了压,又添了一层,铺得厚实平整。铺完了又去把庙门口那块倒了半边的木板扶起来靠墙放着,想把漏进来的风挡一挡。然后他又转了转,不知道在找什么,像是想把什么再收拾一下。
他又要往外走。
"你又要去做什么?"孟锦羽叫住他。
石青顿住了,转过身来,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搓,像是不晓得该往哪儿放。
"我……"他张了张嘴,确实不知道自己还要做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昨晚的画面就涌上来——水漫进屋里,她和他缩在箱子上,而他不在。他得做点什么,得忙起来,得把欠的那一晚补上。
孟锦羽看着他那副样子——明明累了一上午,浑身还是湿的,头发乱成一团,眼睛底下青灰一片,却还像一头被鞭子抽着转的驴一样停不下来。
她叹了一口气,放低了声音:"你坐下来歇一会儿,你都忙了一个早上了。"
石青说:"我不累,我——"
"我让你坐下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石青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那句"我"字含在嘴里没吐出来。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了一下,无奈地垂了垂肩,走到门槛另一头,挨着她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破庙的门槛上。午后的日光照在院子里,把地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孟锦之蹲在不远处,正拿一根草棍逗一只从泥里爬出来的蚯蚓,阳光落在他小小的后背上,衣裳的湿气还在慢慢蒸腾,冒出极淡的白雾。
孟锦羽端了一碗水递过去。石青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碗沿在他粗粝的唇边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端着碗没有放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湿漉漉的地面上。
"你昨日为何生气?"孟锦羽忽然开口。
石青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问得直接,没有绕弯子。
"就——因为那些人说的话?"
石青沉默了很久。碗里的水纹在他掌心微微晃动,他盯着那圈水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都因为我。"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手里的碗说话:"连累了你。他们那样说你……我……"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话太脏,他连复述都说不出口。他攥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白,又松开。
"是我没用!"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垂着头,像是被自己的话压垮了。
他想起昨天工头那张嘴脸,想起那些人哄笑的声音,想起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转身走掉的样子。他恨透了那个样子。
孟锦羽偏过头看着他。他坐在门槛上,蜷着背,整个人缩着,像一只把壳收紧了又找不到地方藏的蜗牛。
她想了想,开口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必在意别人说什么?"
石青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孟锦羽看着他茫然的眼神,笑了一下。她没有解释那句话,而是顿了顿,换了另一个说法:"你怎么没用?"
石青愣了一下。
"如果没有你,我们姐弟可能第一天就把屋子烧了。"孟锦羽一条一条地数给他听,声音平而缓,"没有你,我们可能早就饿死了。没有你,我们现在还在水里泡着。你给我们的不光是胡饼、蜡烛、包子、糖葫芦——"她偏过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左脸上那片青黑色的胎记上,没有躲开,"你让锦之不再胆小地躲在我身后,你让他变得勇敢开朗。"
她停了一下。午后的光落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把他黝黑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坐在那里,端着碗,像个不会动的石像,但肩膀微微颤着。
"你让我,"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离开家开始的这几个月里,第一次感到安全和希望。"
石青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孟锦羽说,"不要再说你没用。不要再低着头。也不要在意那些人说的话——他们才是真正的没用,什么都不了解,除了说浑话什么都不懂。"
她把最后那几个字咬得清楚,语气里带着一股少见的硬气:"我们之间的事,不需要那些外人来评判!"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从破庙的窗洞里灌进来,把地上的干草吹动了几根。
石青坐在门槛上,看着孟锦羽。
她的侧脸被日光映得很亮,眼睛落在院子里某个远处的地方,嘴角微微抿着,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一直看着他,没有眨眼,没有躲闪。
她的勇气、她的坦荡,像一道光直直地劈进他的胸腔里,把他肚子里那些蜷着的、缩着的、自以为是的"没用"二字照得无处可藏。
他鼻头一酸。
眼眶忽然热了。烫烫的,像有什么东西从眼睛深处涌上来,堵在眼皮底下。
他从来没有哭过。从小挨饿受冻、被人骂被人打被人赶,他都没有哭过。
可此刻他坐在门槛上,旁边坐着一个给他递过水、问过他"疼么"、现在又说"你让我感到安全和希望"的姑娘,他眼眶里那点温热的东西像要溢出来。
他猛地低下头,把手里的碗放到脚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极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的声音传闷闷的,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我……我听你的。"
孟锦羽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个正在蹲着看泥洞的小小背影上,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中间隔着一碗水的距离。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色的光带,把门槛上的浮尘照得飞舞起来。风从庙门口吹过去,带着雨后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孟锦之蹲在院子里,终于等到了那只蚯蚓重新从泥里探出头来,高兴地咦了一声。
石青依然低着头,他把脚边那碗水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碗沿,看着院子里那片日光,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慢慢松开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