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落石间》刘开开

1、第 1 章 马车的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股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热风扑面而来。

　　孟锦羽眯起眼睛，挡在弟弟身前。眼前是一片昏黄，天和地几乎是一个颜色，只在极远处有一道山梁的轮廓，像老人枯瘦的脊背。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人皮肤发烫，却照不亮这地方的死气沉沉。

　　"下来下来！"赶车的管营跳下辕座，靴子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一小蓬黄灰。他用鞭杆敲了敲车板，"磨蹭什么，到了！"

　　孟锦羽先跳下车，回身去扶弟弟。十岁的孟锦之的小脸瘦了一圈，嘴唇干得起皮，他攥着姐姐的手不肯放，眼睛怯生生地四下张望。

　　管营已经不耐烦了，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座歪歪斜斜的茅屋："看见没有，那就是你们二人的家。"

　　那茅屋的土墙裂了几道缝，屋顶的茅草被风掀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房梁。门前一块空地，被木栅栏歪歪扭扭地圈着，地里杂草丛生，土块干结得像石头。

　　"这门前的地，"管营用鞭杆朝地上一划，"归你二人开垦，来年秋天，本官要看见收成。不管种什么，总归要有粮食打下来。"他顿了顿，又转身朝屋侧努了努嘴，"后头有个牛棚，里头有一头牛。那是官家的牲口，要好生照料。若走失了，或者病死了——"他拖长了声调，目光从孟锦羽脸上扫到孟锦之脸上，"都要拿你二人是问。"

　　孟锦之往后缩了缩，指甲抠进姐姐的掌心。孟锦羽握紧弟弟的手，朝管营点了点头。

　　"听明白了？"管营又问了一声。

　　"明白。"孟锦羽开口，嗓子有点哑。她清了清喉咙，又答了一遍，"民女明白。"

　　管营哼了一声，把缰绳在辕杆上缠了两圈，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随手丢在地上。"这是户籍牌，收好了。每月初一到镇上领口粮，过了日子不补。"他翻身上了车，抖了抖缰绳，"自己顾自己吧。"马车掉了个头，轮子碾过碎石，嘎吱嘎吱地朝来路去了。

　　黄尘扬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姐弟俩站在路当中，看着那辆破马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热气蒸得晃晃悠悠，消失在山梁背后。四野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刮过地面的声音，呜呜的，卷着细沙打在裙摆上，簌簌作响。

　　孟锦之这才松开牙关，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孟锦羽低头看他。弟弟的脸被晒得发红，眼眶里蓄着泪，却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这两个月赶路，颠簸、饥饿、和囚犯挤在闷热的车厢里，他一声都没哭过。

　　"不怕。"孟锦羽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先进屋看看。"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刻着"苦水镇·丙字七号"，背面是两个名字，笔画粗浅，像是随手刻上去的。她把木牌揣进怀里，牵起弟弟的手。

　　脚下的土又硬又烫，踩上去硌脚。茅屋的门虚掩着，用一根麻绳拴在门框上。孟锦羽解开绳子，推开门，一股霉味和陈年灰尘的气息扑出来，呛得孟锦之咳了两声。

　　屋里很暗，只有门洞透进去的一道光，照见地上厚厚的浮土。靠墙一张木板床，光秃秃的，没有席子。另一角堆着些干草，大概是喂牛用的。墙角一张矮桌，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灶台是泥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里落满了灰。

　　孟锦之站在门口没动，拿袖子捂住口鼻。

　　孟锦羽走进去，用手在床板上抹了一下。灰尘沾了满手，但她感觉到板子还算结实。她又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锅底有一层锈，但没破。

　　"有锅。"她回头对弟弟说，声音尽量放平，"还有床。比路上强。"

　　孟锦之放下袖子，慢慢走进来。他抬头看了看屋顶，从茅草的缝隙里能看见一小块天空，蓝得刺眼。

　　"姐姐，"他小声说，"下雨怎么办？"

　　孟锦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她没接话，只走到屋后那扇小窗前，推开窗板。窗框吱呀一声响，外面就是那个破败的牛棚，一头瘦骨嶙峋的黄牛正站在棚子底下，甩着尾巴赶苍蝇，看见人也不躲，只眨了眨那双大眼睛。

　　"牛还在。"孟锦羽说。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先把地扫一扫。晚上之前，得把灶生起来。"

　　孟锦之点了点头，放下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个小包袱，四下张望找扫帚。屋里空荡荡的，什么家什都没有。

　　他蹲下身，看地上那层厚厚的浮土，拿手指划了一道。

　　"姐姐，"他抬起头，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孩子气的神情，"这土，能种东西么？"

　　孟锦羽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她抓了一把地上的土，在掌心里捻了捻——干，散，指缝间全是细碎的沙粒。她把土扬了，拍拍手。

　　"能。"她说，"只要浇水，就能种。"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我去看看井在哪儿。你在屋里别出去。"

　　孟锦羽绕过茅屋，屋子的西边果然有一口井。

　　井台是石头垒的，歪歪扭扭，缝隙里塞着干枯的苔藓。辘轳倒是齐全，木轴被风沙磨得发白，摇把上缠着一截麻绳，毛糙糙的。她走过去，扶着井沿往下看——井口不大，里面黑洞洞的，一股凉气从底下冒上来，扑在脸上。隐约能看见水光，很远，小小的一晃，像碎掉的镜子落在深处。

　　她盯着那点水光看了两眼。京城的家里也有一口井，在花园东南角，青石井台常年扫得干干净净，旁边种着一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哥哥总是从井里吊上西瓜来，一刀切下去，瓜瓤沙沙地裂开，红的，凉的，她伸手去拿，哥哥就笑她急。父亲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看着他们姐弟三个闹，也不说话，嘴角弯着。这两个月的颠簸里，她时常想起父亲那个表情。

　　她不清楚父亲为何被冠以犯上作乱之罪，一夜之间，堂堂吏部尚书家被抄了，父亲和哥哥下了大牢，她和弟弟被流放边疆。

　　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在刑部大牢的甬道里。他手上戴着镣铐，隔着栅栏把锦之的手交到她手里。锦之那时候还在哭，父亲对他说"别哭了，好好跟着你姐姐"，然后抬起头看她。他什么都没说，但孟锦羽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把弟弟照顾好。她点了头。父亲就笑了笑，跟站在廊下端着茶那个笑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水光和石榴树都压回心底。双手攥住辘轳的摇把，开始往上绞绳子。

　　井绳缠在辘轳上，粗砺的麻绳磨着掌心，一圈又一圈。桶在井下晃荡着往上提，每摇一圈都沉甸甸地坠着。她咬着牙，肩胛骨绷得发酸，摇到后面手掌火辣辣地疼。父亲说得对，她力气是小的，从前在家拧个帕子都嫌手疼。

　　绳尾终于冒出了井口。一只破旧的木桶晃晃悠悠吊在绳端，桶里的水漾着，洒出来几滴，落在井台上"啪嗒"一声，瞬间就□□土吸没了。她把桶提上来，半桶水，浑浊的，飘着些细碎的草屑，但确实是水。

　　她盯着那半桶水看了片刻。然后弯腰，把井绳从桶梁上解下来，拎着桶往回走。手腕在抖，掌心被麻绳磨出了两道红印子，隐隐渗着血丝。她没低头看。

　　灶台旁边有个空木盆，她先把铁锅从灶上搬下来，锅底积了厚厚一层灰，灶膛里还有烧了一半的草灰。她把铁锅拎到屋外，就着那桶水，撕了裙摆一小块布边，蘸着水用力擦洗锅里的锈迹和灰尘。水很快就黑了，换了第二遍，第三遍，锅底终于露出铁质的颜色来。

　　她端着洗净的铁锅进屋时，孟锦之正蹲在床边。

　　床板上的浮土被他用茅草扫干净了，稻草一束一束地铺上去，铺了厚厚一层，压得齐齐整整。他把那个小包袱解开，里面是他们从京城带出来的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条薄被，他把被面抖开，平平整整地铺在稻草上，四角扯得板板正正，被面上绣的竹叶纹路还依稀看得清。

　　他忙得满头是汗，脸上蹭了一道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姐姐端着锅站在门口，忽然就咧开嘴笑了。

　　"姐姐，"他伸手拍了拍铺好的床，声音里带着一点气喘，"你看，我们有床了。"

　　那是孟锦之离家以后第一次笑。脸颊上蹭的那道灰跟着他咧开的嘴角一起弯起来，眼睛亮亮的。

　　孟锦羽把锅放到灶台上，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铺床。稻草压得紧实，被面虽然旧了，但铺得一丝皱褶都没有。她伸手按了按，软软的，底下有稻草窸窣的声响。

　　"嗯，"她点点头，也笑了出来，"你真能干。"

　　她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墙角那个小小的包袱。"等我把炉子烧起来，包袱里还有些粟米，我来煮粥。"

　　孟锦之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探头看了看那个空锅，又看了看灶膛里冷冰冰的灰。"姐，"他犹豫了一下，"你会烧炉子么？"

　　孟锦羽愣了一下。她从小长在尚书府，厨房的门朝哪开都不太清楚，更别说生火这种事。但她很走到灶前蹲下，伸手扒了扒灶膛里剩下的草灰。

　　"不会！"她说得干脆，抬起头看了弟弟一眼，"但是没有什么事是生来就会的，你看，"她摊开手，掌心那两道红印子还肿着，"打水我就会了。"

　　孟锦之凑过来看她的手，眉头皱了皱，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疼不疼？"

　　"不疼。"孟锦羽把手缩回去，拢进袖子里。"你去外头帮我找点干草来，细一点的，灶膛里得先引火。再捡几根树枝，别太粗，拇指那样就行。"

　　孟锦之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姐，"他说，"我们一定能把过生起来。"

　　然后他就跑出去了，黄沙在他脚后跟扬起来，小小的身影一晃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孟锦羽蹲在灶前，听见他跑远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踩在干土地上，一下一下，踏实而急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两道红痕微微肿着，碰一碰就疼。她把掌心贴在膝盖上，凉凉的粗布抵着那点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慢慢定下来。

　　她不会生炉子。但她会学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