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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从那以 ...

  •   从那以后,日子像井台上被水浸湿的麻绳,慢慢有了韧劲,一圈一圈地绕得稳稳当当。

      每隔一天,孟锦羽天不亮就起来。灶膛里的火被她拨得旺旺的,她把头天晚上和好的土豆面从盆里挖出来,揉成团,拍成饼,一个个贴进锅底。油星子在锅底滋啦滋啦地响起来,饼的边缘慢慢变得焦黄,散发出一股朴实的焦香,混着灶膛里柴火烧过的烟气,填满了整间茅屋。

      她做好三个饼,拿油纸分别包好。

      石青的饼最大,比她和锦之的都大一圈——她自己没察觉,但每次分饼的时候手就自然而然地往他那份上多揪了一团面。

      三人站在院子里,每人手里托着一个油纸包。

      石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包,比旁边孟锦羽手里那包明显鼓出一个弧度,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不要了,"他前几天说过一次,把油纸包往孟锦羽手里推,"我拿了工钱可以买吃的。"

      孟锦羽不理他。她把油纸包塞回他手里,力道不大,但动作很干脆,纸包抵着他的掌心,热乎乎的土豆饼的温度隔着油纸透过来。

      "拿着。"她说。

      石青想起那天打翻的粥碗。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包土豆饼,没有再推,乖乖地把饼塞进了怀里,胸口被那一点热气贴着,温温的,走了一路都没凉透。

      三个人一起沿着土路往镇子方向走。晨光从东边山梁上铺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干裂的土路上。

      到了镇口岔路,石青往西去驿站,孟锦羽带着孟锦之往镇里走,三人在路口分开,各自往各自的去处走。

      学塾门口那张方桌已经摆好了。笔墨砚台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旁边一叠裁好的粗纸,压着一块小石头防风吹走。

      孟锦羽把带来的东西放下,铺开纸,研好墨,等着今天第一个来写信的人。

      徐叶诚站在学堂门口,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向站在门外的孟锦之,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孟锦之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姐姐。孟锦羽也有些意外,放下笔看向徐叶诚。

      "坐最后一排,"徐叶诚说,"我腾了个位置出来。"

      孟锦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两只脚几乎同时跨过了门槛,快得差点绊到门框。他跟着徐叶诚走进教室,走到最后一排那张空着的条凳前,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桌上空荡荡的,他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腰板挺得笔直。

      徐叶诚看了看他空空的桌面,转身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旧砚台,又挑了两支七成新的毛笔,笔杆虽然磨得发亮,但笔尖还是完好的。他把这些东西放到孟锦之桌上,又拿了一叠裁好的草纸搁在旁边。

      "先用着。"他说。

      孟锦之低头看着面前那些东西——砚台边沿磕了一小块,但池子还很深,毛笔的笔杆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是被人用过很久的。他伸手摸了摸笔杆,又缩回来,抬头对徐叶诚说:"谢谢夫子。"

      徐叶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讲台前。身后的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闹着,他拿起戒尺在桌上敲了两下,屋里安静下来,书声慢慢地响起来,从窗缝里飘出去,落在门口的方桌旁。

      孟锦羽坐在桌后,听见教室里传出的读书声,笔下那封信的最后一笔弯了个不明显的弧。

      一天忙完,日头偏西的时候,最后一个写信的人走了。孟锦羽把桌上的笔墨收好,把当天的收成数了数,十八文、二十文、二十二文,每天不太一样,但总归有进账。她把铜钱收进随身的布袋里,等徐叶诚从教室里出来,递给他。

      徐叶诚摆手:"说好了的,一人一半。"

      "这钱不够交学费的。"孟锦羽把钱又往前递了一寸,"您同意教锦之,我们已经给您添麻烦了,这钱我不能拿。"

      徐叶诚叹了口气,看了看她递过来的钱,又看了看教室里正趴在桌上认真描字的孟锦之。那孩子坐了一天,腰背还是直的,握笔的姿势虽然还有些生涩,但看得出在尽力把每一笔都写好。

      "我教二十个是教,再多一个也是教。"徐叶诚说,"锦之很乖巧听话,从不吵闹,怎么会是麻烦。"他回过头看着她,"你也在这里写了一天,让姑娘白白替人写信,我也是过意不去的。"

      孟锦羽还要推辞,徐叶诚先一步开口:"那这样——"他伸出五根手指,"以后无论当日写了多少封信,徐某都付给孟姑娘五文钱。这总可以了吧?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五文钱不多,但够买一点东西了。

      孟锦羽看着他伸出的那五根手指,知道他是在找法子让她收下这笔钱,又不让她觉得是在受施舍。她张了张嘴,最终把那句推辞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好。那就多谢徐夫子了。"

      徐叶诚笑了笑,朝她拱了一下手,转身回学堂里去了。

      回去的路上,孟锦羽把今天的那五文钱攥在手里,铜钱贴着掌心,传来一点微微的凉。孟锦之走在她旁边,走了几步,忽然用力吸了两下鼻子。

      "姐,你闻见没有?"

      孟锦羽也闻到了——一股卤肉的香气从路旁飘出来,混着八角、桂皮和酱油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在傍晚的凉风里打着旋往人鼻子里钻。路边的熟肉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卤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猪头肉在汤里沉浮,油亮亮的,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孟锦之咽了一口口水,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下来的土路上听得很清楚。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看路边的草,可脚步慢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往铺子的方向偏了偏。

      "姐,"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以后你是不是能挣到钱了?"

      孟锦羽听出了那语气里藏着的尾巴。

      她想起上回吃肉是什么时候——石青带回来的菜肉包子,皮薄薄的,咬开之后能看见里面一小撮肉沫混在菜馅里,就那么一丁点儿荤腥,锦之吃了三个包子,把每个包子里那一点肉沫都仔仔细细地挑出来先吃掉,再慢慢啃皮。

      "嗯,是能挣到钱了。"孟锦羽说,顿了顿,"可是也不多,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这钱要好好存起来。"

      孟锦之"哦"了一声,声音平平的,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他走路的姿势还是蹦蹦跳跳的,可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像一颗被吹瘪了一点点的皮球。

      孟锦羽站住了。

      "不过——"

      孟锦之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今天可以不存。"孟锦羽的嘴角弯起来,"就当庆祝我领到薪水。"

      孟锦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塌下去的肩膀瞬间弹起来,整个人像那颗皮球又被吹得鼓鼓的,连脚后跟都踮起来了。

      孟锦羽走到熟肉铺前,从怀里摸出那五文钱,数了数,递过去:"老板,麻烦给我称五文钱的猪头肉。"

      铺子老板接过钱,从锅里捞出一块油亮亮的猪头肉搁在案板上,刀起刀落,切成薄片,用一张干荷叶包好递过来。荷叶被肉汤浸透了一小片,油渍从荷包的边缘洇开来。

      回到家里,孟锦羽把猪头肉倒进一个粗瓷盘里,肉片薄薄的,肥瘦相间,上面还带着一点卤汤的汁水,在暮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她又炒了一锅白菜土豆,盛了三大碗饭,在桌上摆好三副碗筷。

      孟锦之蹲在桌边,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肉,鼻翼一耸一耸地抽着气。

      他实在忍不住了,趁姐姐转身去拿筷子的工夫,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片最小的,飞快地塞进嘴里。

      肉片在舌尖上化开,咸香和卤料的滋味一下子涌满了整个口腔,他眯起眼睛,腮帮子鼓着,嚼得摇头晃脑的。

      孟锦羽拿着筷子回来,正好看见他那副馋相,没忍住笑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把筷子放在桌上。

      孟锦之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看着那盘肉又伸出手去,手指刚碰到第二片,停住了。他把手缩回来,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像是在跟自己做什么约定。

      "不行——"他咽了咽口水,声音闷闷的,"我要忍住,我要和石青大哥一起吃。"他把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眼睛还是黏在那盘肉上,但手指再也没有伸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他怎么还不回来啊?我出去看看。"

      他跑到门口,跨过门槛,站在院子里朝镇子方向张望。暮色越来越浓了,土路在昏暗中成了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尽头空荡荡的。他又踮了踮脚,把手搭在额头前挡住最后一点天光。

      过了好一会儿,土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高高瘦瘦的,弓着背,走得有些慢,正是从镇口方向回来的石青。

      孟锦之一看见他,立刻转身朝屋里大喊了一声"回来了",然后拔腿就朝土路上跑了过去,跑得脚下生风,黄沙在他身后扬起来。

      "石青大哥你怎么才回来啊!"他跑到石青面前,喘着气,一把拉住石青的手腕就往屋里拽,"快,快进屋,有好东西。"

      石青被他拉得踉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稳,被他赶紧换了一只手攥紧。

      一进屋,石青就看见了桌上的东西。粗瓷盘里码着薄薄的肉片,油光光的,还冒着一点余温,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显眼。他愣了一下:"猪头肉?"

      孟锦羽正往碗里盛饭,头也没回:"今天我挣到钱了,我们庆祝一下。"

      孟锦之已经爬上条凳坐好了,两只手捧着碗,筷子拿在手里,急不可耐地在桌上顿了两下。

      "你们别说了,快吃饭吧。"他伸筷子先给孟锦羽夹了一块肉,肉片颤颤地落在她碗里的白饭上,油渍慢慢洇开来。

      又给石青夹了一块,夹的时候挑了片最大的,稳稳地放进石青碗里。

      然后才夹了第三块放进自己碗里,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眯着眼睛直晃脑袋。

      石青端着碗,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肉,夹起来咬了一口。卤过的猪头肉又软又糯,肥的部分在嘴里化了,瘦的部分弹牙,咸香味在舌尖上弥漫开,和他平日里吃的干粮和杂粮完全不一样。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来。

      布包不大,用一块灰蓝色的粗布裹着,扎了口。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露出一方新砚台,乌沉沉的,边角方正,池子里还有一层薄薄的蜡痕,是未曾用过的新货。砚台旁边是一块墨,墨锭上印着模子压出来的字样,纸还没有撕干净。最底下是两支毛笔,一粗一细,笔杆是竹制的,打磨得光滑匀称,笔尖的毫毛在烛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把布包往孟锦之面前推了推。

      "我看人家去上学,都带这些,"石青的声音低低的,不看她,也不看锦之,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油纸包上,"我就买了这些。"他终于抬起眼,快速扫了一眼孟锦之,"你看,合用么?"

      孟锦之放下碗,伸出双手把那两支笔拿起来。他的手有些抖,指腹沿着笔杆轻轻滑过去,从头摸到尾,又从尾摸到头。然后又拿起那块墨锭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墨香清冽,混着一点松烟的涩味。他翻来覆去地把每一样东西都摸了一遍,砚台的边角、墨锭的纹路、毛笔的笔尖,摸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合用合用,"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吸了一下鼻子,又使劲咽了一口饭,"我不用再使夫子的旧笔了。"他把东西小心地收回布包里,抱着那包东西抱了一会儿,然后仰起脸,看着石青,眼睛亮得发烫,"石青大哥,谢谢你!"

      石青对着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他伸手摸了摸孟锦之的头顶,又收回来,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搓掉沾着的墨粉。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孟锦羽。

      孟锦羽正坐在条凳的另一端,手里端着碗,看着他。她的目光越过桌上那盘猪头肉、越过锦之怀里那包新文具、越过跳跃的烛火,落在他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

      石青的目光碰到她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约莫一息,那短暂的时间里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没有低下去,没有偏开。烛火在他眼底晃了一下,把他的瞳孔映成两点跳动的橘光。

      孟锦羽垂下眼,伸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石青的碗里,搁在碗沿上,肉片的边缘沾着一点白米饭粒。

      石青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

      她没有说谢谢
      他也没有说谢谢。

      孟锦羽端起自己的碗,夹了一口饭。

      三个人围着那张矮桌,桌上的烛火跳了跳,把三张脸映得忽明忽暗的,盘子里的猪头肉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把肉香和米香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小小的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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