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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三人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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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到了镇口,土路在这里分了个岔,一条往里走通向镇子深处,另一条往西偏,通往驿站的方向。
石青在岔路口停了下来。他看了看西边那条路,又看了看镇子方向,他把手中的布袋递给孟锦羽,他说,"我去驿站做工。"
孟锦羽接过袋子,点了点头。
石青转身要往西走,步子刚迈出去一步,又停住了。他转回来,目光落在孟锦羽和孟锦之身上,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他闷声说了一句:"你们……领了口粮,就早些回去。"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算什么?
一个住在牛棚里的无主奴隶。他们领口粮、什么时候回去、路上要不要耽搁,关他什么事。他们凭什么听他的。
他这样忽然冒出来一句,倒像他是什么人似的。石青的脸一下子烫了,耳朵根烧起来,连那片青色胎记周围都泛了红。
他懊恼地叹了一口气,把脸别开,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又急又乱,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要赶紧逃离自己刚说出口的那句话。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草尖。
"嗯,知道了。"
石青的脚顿了一下。那三个字极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朵里。他没有停太久,只是脚步慢了那么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拐上了去驿站的那条路。
孟锦羽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一息,然后转过身,牵着孟锦之往镇子深处走去。
府衙门口排队领口粮的人比上个月少了一些。她递上户籍牌,文书看了一眼,在册子上勾了一笔,衙役从后面拖出东西来——一袋粟米,两颗白菜,十几个地瓜,盐一小罐,和上个月差不多。她把东西收好,粟米袋扛在肩上,地瓜和盐的袋子拎在手里,孟锦之抱着白菜,两个人慢慢往镇口方向走。
路过一间屋子的时候,孟锦羽听见了争吵声。
那间屋子门面不大,门框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学塾"两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门口围了四五个人,有老有少,手里都攥着纸或布片,挤在一处,你一句我一句的。
人群中间一个穿青灰色长衫的男子被围得脱不开身,约莫二十多岁,身形清瘦,面色有些发白,额角微微沁着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把手里的布片往他面前递:"徐夫子你就帮我写吧,我急着要把信寄出去,我儿子在凉州当兵,上回托人带话说这个月要换防,我得告诉他新地址往哪儿寄——"
旁边一个壮年男子立刻打断她:"先帮我写,我都等了一个早上了,我家的地契纠纷,衙门要文书,再不交上去就要判给对方了——"
又一个妇人挤上来:"今天本来就是代写书信的日子,怎么说不写就不写了?上回刘夫子可是都写的——"
那个被称为徐夫子的男子被围在中间,两只手抬起来往下按了按,声音又急又窘:"不是我不帮你们写,各位乡亲——"
他回头朝屋里指了指,门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响动和一阵孩童的喧闹声,夹杂着桌椅被碰到地上的声响,"你们看,我这一屋子的学生,刘夫子又辞了差事走了,我一个人要看二十几个孩子,实在走不开。您几位再等一等,等下了学我就帮你们写,我保证——"
"下了学送信的早就走了!"方才那个男子说。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等下了学,驿站的邮差都收了摊了,我上回就是等到下午,结果信没发出去,又等了一旬——"
徐叶诚急得满头是汗,回头看了看门里,里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了,一个孩子尖声喊了句什么,紧接着是一阵哄笑。他想进去又走不了,面前几个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他往左挪一步,人群跟着往左,往右挪一步,人群又跟着往右。
孟锦羽站在几步开外,把肩上扛的米袋换了个肩膀。她看着那个被围在中间的清瘦书生,看着他额角的汗和被扯得皱巴巴的袖口,看着门里隐约晃动的孩童身影,忽然心里动了一下。
她把米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人群走了两步。
"诸位——"她的声音不大,但稳稳的,带着一种从家里带出来、刻在骨子里的底气,在这群闹哄哄的人面前居然穿透了嘈杂,让几个人回过头来看她,"诸位可是要写信?"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旁边那个壮年男子皱着眉看她:"你是——"
孟锦羽把肩上的米袋往上颠了颠,站稳了:"如果不嫌弃,我会写字,我来帮你们写。"
几个人面面相觑。
徐叶诚从人群里探出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脚边的口粮袋子和她身边抱着白菜的小男孩身上,又看了一眼她说话时自然而然地挺直的脊背,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
"姑娘会写字?"他问。
孟锦羽点了点头。
徐叶诚的眉头松开了,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绳子。他赶紧从人群里挤出来,招手把她往门口引。
门口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矮桌,桌面上摊着笔墨和一方旧砚台,砚台里的墨已经半干了,旁边摆着一叠裁好的粗纸和一个写了"代写书信"的木牌。
他把桌上的杂物归拢了一下,腾出半张桌面的位置。
"你就在这儿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急促,"纸墨都在这里,不够了我再给你拿。"
孟锦羽把米袋靠在桌腿旁边,解下肩上装土豆的袋子放在地上,走到桌后坐了下来。她伸手拿起毛笔,拇指和中指捏住笔杆,食指轻轻搭在上面,从离家的这几个多月里她第一次握笔,笔杆触到指腹的那一刻,有一种熟悉的、安心的感觉从指尖传上来。
她看了看面前的粗纸,又看了看砚台里剩的半池墨,拿起墨锭在砚台里添了几滴水,慢慢地研了两圈。墨色在砚台里化开,氤氲出一片均匀的浓黑。
"哪位先来?"她抬起眼。
老妇人第一个挤了上来,把手里那块布片放在桌上。布片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卷着毛边,上面用炭笔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地图——一条曲曲折折的线,线上有几个圆圈,圈旁边写着地名,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我儿子在凉州,"老妇人说着,声音颤颤的,像是怕她听不懂,"上回那个驿站的人说,换防之后要往这个地址寄——"她指着布上其中一个圆圈,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可我不会写字,你帮我写一封,就说娘在家挺好的,让他别挂念,换防了把新地址寄回来——"
"好。"孟锦羽铺开一张粗纸,研满了一笔墨,落笔。
她的笔尖落在纸面上,手腕微微沉下去,笔画顺着她心里默念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她写得很稳,笔锋干净利落,横平竖直的,墨迹在粗纸上慢慢洇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妇人站在旁边看着她写,看着那些端端正正的字一个一个地从笔尖底下冒出来,眼睛越来越亮,嘴角慢慢地咧开,一直咧到了耳根。
"我的天……"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赶紧住了嘴,怕打扰她写。
后面排队的人听见这句话,都往前凑了凑。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地坐到桌前来。
有要给外地做生意的丈夫报平安的,有要给老家亲戚寄钱凭据的,有要请衙门写状纸的——她把每个人的话听完,在脑子里理一遍,再落笔写成通顺的书信,该客气的客气,该急切的急切,该公文的公文,一一不差。
日头从屋顶斜上方慢慢移到了正头顶。学堂里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又渐渐大了,然后门开了,一群半大孩子从里面涌出来,有的手里捏着书册,有的空着手,勾肩搭背地跑过门口,掀起一阵叽叽喳喳的风。
徐叶诚从门里走出来。他走到孟锦羽的桌前,顺手拿起她写了一半的废纸——那是一张写错了一个字被她搁在一边的草稿,他低头看着那上面的字迹,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她。
"姑娘岂止是会写字。"他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桌上,指腹抚过纸面,"这字写得——竟如此娟秀。"
孟锦羽放下笔,从桌角一个小木匣里数出十八文铜钱,一枚一枚地码在掌心里,然后双手捧着递过去:"夫子谬赞了。这一早我写了九封信,这是收到的钱。"
徐叶诚没有接那十八文钱。
他反而整了整衣襟,先朝孟锦羽拱手做了一揖,弯了弯腰。孟锦羽愣了一下。
"在下徐叶诚。"他直起身,面色认真地看向她,"今日实在太谢谢姑娘及时出手相助。若不是你,我这一早上大概要被乡亲们堵到散学,课也没法上,信也写不成。"
他伸手把孟锦羽手里的钱推了回去:"这钱是今日姑娘挣的,姑娘就留着吧。"
孟锦羽把手缩回来,掌心里那十八文铜钱沉甸甸地压着:"那使不得。"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铜钱,又抬起头,"这笔墨纸砚都是徐夫子的,我只不过写了几个字,又不是什么体力活,这钱我不能拿。"
她把钱又递了回去。徐叶诚没有接。
他看着面前这个姑娘——衣着朴素,袖口缝着补丁,裙摆上一层灰,脚边放着刚刚领到的粟米袋和白菜土豆,布袋上的官府印记明晃晃的。他是苦水镇的人,他知道这些印记意味着什么。她是家里人犯了事,发配到这里的的官奴。
"是这样的,"徐叶诚斟酌着说,语气缓下来,"这苦水镇就我这一个学堂,每隔一天代写书信,大家也习惯了。原本我这里还有一位刘夫子,我们二人轮着来,倒也能应付。可他前几日辞了差事走了——"
他回头朝门里努了努嘴,门内还零星有几个孩子没走,在桌凳之间追逐打闹,"你也看到了,我一个人对着一屋子学生,实在忙不过来。"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如果姑娘愿意,每隔一日,来我这里代人写书信。一封信两文钱,你我二人,一人一半。可好?"
孟锦羽的眼睛动了一下。她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眼:"我愿意来帮忙。但是——"她摇了摇头,"我不要钱。"
"不要钱?"徐叶诚愣住了。
孟锦羽把弟弟从身边拉过来。
孟锦之正蹲在桌腿旁边,拿着那截砚台上的墨锭在桌上画小人,被她一拉,手里的墨锭差点掉到地上。他赶紧接住,仰头看着姐姐。
"我只求徐夫子能让我弟弟来学堂学习。"孟锦羽的手搭在孟锦之肩上,"他不用进教室,就在教室外听听就行。他在旁边坐着,不吵不闹,不会打扰夫子上课。"
徐叶诚低头看着孟锦之。
孟锦之也仰头看着他,眼睛黑亮亮的,嘴角还沾着刚才别人给的一小块饼渣,但腰板挺得直直的,站得规规矩矩。
"你上过学?"徐叶诚问。
孟锦之把墨锭放到桌上,站得更直了些:"上过。《三字经》《百家姓》《论语》《孟子》我都学过。"
他说得一字一顿的,像是在背书,声音里带着一股认真劲儿,腮帮子微微鼓着。
孟锦羽在旁边说:"我不想让他荒废了。"
她说得平静,可声音里那一点微微的颤没有被徐叶诚漏掉。
他看着这对姐弟——姐姐的手还搭在弟弟肩上,弟弟站在姐姐身边,明明两个人身上穿的都是打补丁的旧衣,可站在一起的时候,背都挺得直直的,像两棵被风吹弯了又自己立起来的草。
徐叶诚笑了。他眼角的细纹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孟锦之的头顶。
"还不知道姑娘姓名?"
"我叫孟锦羽,"她说完,又侧了侧头,"我弟弟叫孟锦之。"
"孟锦羽,孟锦之。"徐叶诚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从后天起,孟姑娘来写信,孟小弟来上学。"
孟锦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眼角到眉梢,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样,整张脸都泛起了光。她赶忙伸手按住弟弟的后脑勺,把他的头往下压了压:"还不快谢谢夫子!"
孟锦之被她按着鞠了一躬,腰弯下去,脑袋差点磕到桌沿。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咧着嘴,露着缺了一颗的牙,朝徐叶诚喊了一声:"谢谢夫子!"
徐叶诚看着他那张缺了牙的笑脸,也笑了,摆了摆手。"后日巳时来,别迟了。"
孟锦之又鞠了一躬,这次是自己鞠的,鞠得很用力。然后他跑回姐姐身边,仰着脸看她,嘴角咧得快要挂到耳朵根了。
孟锦羽弯腰把那十八文钱重新放回木匣里,然后把粟米袋拎起来扛回肩上,另一只手提起装土豆和盐的袋子。她朝徐叶诚点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还没落下去:"那后日见,徐夫子。"
"后日见。"徐叶诚朝她拱了拱手,看着她带着弟弟转身走入午后的日光里,那袋粟米压着她的右肩,让她微微往一边歪着走。小的那个跟在她身边,走两步就蹦一下,嘴里不知在叨叨咕咕什么。两个人一高一矮的影子投在土路上,灰扑扑的衣裳和亮堂堂的日光叠在一起,走了很远远了,还能看见那个小的在蹦。